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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忘情书

共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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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狂澜倾

原来顾临渊与他对答之际,因思念唐影疏而触动“太上忘情书”的“亲恩”之诀,以声音、手势、乃至江风涛声为引,将高于对方数倍的内力化入周遭环境,使雍听潮坠入往事尘烟之中。趁此间隙,顾临渊已游至石堆边,先将燕横天托举上岸。

燕横天一旦抵岸,如鱼得水。一掌拍地,身形几个纵落,已掠至雍听潮背后。顾临渊虽不知雍听潮正处大彻大悟之境,但念及昔日并肩御敌之情······雍学士曾欲收己为徒,可谓情义深重······当即欲阻燕横天下杀手。

然燕横天已出手。

一代“柔水神君”,就此坠入浩浩长江。正如“烈火神君”玩火自焚,终被“大日明王”引火烧杀于峨边。燕横天搓搓手掌,讪讪道:“收手不及,打下去了。”

顾临渊提气急纵,上得石堆。只见大浪滔滔,哪还有人影?怔立片刻,只得作罢。此时埋伏于八阵图上的众人见二人已抢占主滩,知大势已去,纷纷借水道遁走。顾临渊背负燕横天,在山崖间纵跃起伏,须臾已登山顶。

只见崖上一面黑色长旗迎风怒展,旗上绣金鳞飞扬之龙,随风势舞动,真如翔于天际。燕横天道:“只怕就在那边。”

顾临渊负他在险峻山崖间提纵飞掠,不见半分滞涩。燕横天忍不住赞道:“好!快连我都赶上了!”说罢方觉自己双腿近废,轻功一技已不及对方,心中黯然。但他一生不知“气馁”为何物,当即道:“待会见朱龙王时,你可要应诺,不得出手。”

顾临渊应:“是。”

此时已至山头。气压低垂,乌云密涌,坦荡而壮厉的山巅唯有一张石桌、三张石凳,两人对弈,一人观棋。棋局甚奇,似是残局却非同寻常——黑方仅余一车一将,另三子皆为过河卒;红方竟无帅,只一车一马而已。

燕横天观局片刻,偏头问:“里头有你认识的人么?免得我又杀了你朋友。”

顾临渊正欲摇头,忽瞥见三人皆有一特异之处:都将手搭在石桌沿上,如孩童等饭时将手整齐搭于餐桌。然他们的手,却毫不“整齐”。

一双手似鹰爪,结满厚茧,肤色如桐油,指爪尖利······其人面庞凸鼻三角眼,恰似鹰隼。

另二人则斯文许多。一人道骨仙风,但手指骨节凸露,拳眼黑厚如杯口;另一人温文儒雅近乎秀美,双手微曲,手指较常人修长有力,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尖处竟呈方形,似被削平······其左手仅余二指。

三人年岁皆长,一看便知手上功夫非同小可。江湖上哪有三位手上功夫如此了得、又聚于一处的顶尖高手?

顾临渊灵光一闪,终未摇头,反点了点头。

燕横天叹道:“好,这些让给你。”又补道:“但待会儿遇朱龙王时,那一份是我的,你莫插手。”

此时山道忽走上九人。燕横天淡笑:“若下毒为第一关,八阵图是第二关,此处便是第三关了。”笑意愈深:“毋论布下几道关,待踏上实地,这些关卡于我们皆不管用。”

那三人径自安坐,似未听闻。九人踏雪而来,山风猎猎,已飘下零星雪屑。他们步履从容,不慌不忙······九人的手皆异常肿大,如爪瘤一般,骨节凸露、肉厚指粗、指短拳巨,恍如野兽之爪。九人直向燕、萧走来,忽闻桌上鹰脸人道:“慢。”

九人齐止,身姿如一:左脚正跨,右臂后摆,似刹那被点穴般凝固。随即齐偏首望向鹰脸人,面无表情。那道骨仙风者道:“不必多走,此处便是终点。”

那温文儒雅者开口最绝:“你们死吧。”

九人顿时色变,一个接一个,如心意相通般传话:“凭······你······们······三······人······想······叛······龙······王?”

九字九人分说,因衔接极快、声调齐一,恍若一人所言。

燕横天眼亮而笑:“原来是‘天下第九丑’,怎也降了朱龙王?”

原来星宿海一带有钮氏九兄弟,幼时扭死其母,七岁时五孩童竟合力扭死一牛。乡人视如恶鬼,弃之荒野。九兄弟偏不死,反学得一流擒拿手、天竺瑜伽与蒙古相扑术。长大后首件事,便是杀光当年驱赶他们的村落之人。此后恶行更甚,江湖赠以极难听的名号:“天下第九扭”······“扭”谐音“流”。

九人又开始接话:“凭你们也敢反叛?”

“龙王擒你们不下杀手,是看得起。”

“否则早喂了鱼。”

“你们竟不知悔改?”

“唯一传人还在龙王手中。”

“龙王下令,他死无葬身之地!”

“今日命你们擒这两人,是给你们将功赎罪。”

“你们竟临阵作乱!”

“可知反叛龙王的代价!”

三人亦开口,声调沉寂含悲:“超然已死。”

“若他不死,顾临渊没有理由认不出我们。”

“因为他若知顾临渊要来,必不惜一切阻止,或先通知我们,甚至求顾临渊莫杀我们。”

随即三人齐声,配合之妙不逊“第九扭”:

“既然投鼠忌器之物已失,我们无所顾忌;反叛大不了一条命。讲到送命,你们怎么说都比我们先走一步。”

顾临渊至此方断定,失声叫道:“叶伯伯!项先生!雷大侠!”

正是昔日结拜兄弟叶寻之父“插翅难飞”叶擎岳、授业恩师“分筋圣手”项天阙、义父“擎天鹰王”雷破岳!

往事如潮涌来。“锦江四兄弟”首次在长江攻杀“长江三英”,而今沈舟、唐柔、叶寻安在?想叶寻嵩山暗算自己,正因项、叶、雷三人陷于朱龙王手中,终被己内力震伤,死于暗器之下。

此时云飞风烈,北风几乎将人刮倒。“天下第九扭”已然出手!

他们手中,仿佛无物不可扭。刀剑一扭成废铁,钢铁一扭即变形。九岁能空手扭断野牛角,长大扭的都是人头颈项,一扭即断!

此刻他们要扭的,是武林中以手功最著名的三人!

这一战将是擒拿界的经典对决。胜负分得很快。

石桌宽敞。雷破岳、叶擎岳、项天阙三人未起身,就这般坐着应战。各以一双手,对六只手。六手攻袭拿扣压杀,一双手稳然应对。他们始终未站起,胜负已分。

与叶擎岳对敌三人,手指一人被捏碎、一人被震碎、一人被夹碎。无指即无手。

与雷破岳交战三人,手臂全被震得脱臼脱节,手指变形。更惨,手臂不复完整。

与项天阙交手三人最“幸运”,却败得最巧······三双六手被项天阙以高妙擒拿互“绑”一起,挣脱不得。项天阙曾对“暗杀神煞”一念之仁失三指,此刻竟以七指制住三十指之手。

三人胜了。坐而胜此役。连桌上棋局都未乱。

燕横天大笑:“天下第九扭,果然是武功第九流!名不虚传!”一掌扫出,将九人全扫落悬崖,侧首向顾临渊笑问:“怎么?这里头没你朋友了吧?”

项、叶、雷三人色变!燕横天这毫不在意的一扫,竟如扫垃圾般扫走九人······虽三人合击方挫之,燕横天却轻而易举!且掌风只扫九人,连三人衣袂都未催动。这是何等盖世神功!

三人心中同念:幸不与之为敌!

顾临渊上前拜揖:“在下顾临渊,拜见三位前辈。”

叶擎岳笑:“足下能从‘八阵图’闯上,便不是什么后辈。我们无能闯下,只有替朱龙王做事的份儿。”

雷破岳接道:“现在我们不想闯出,而是要闯进。”

项天阙道:“少侠武功已高过我们三个老头子,莫叫前辈了。”

顾临渊恭声道:“在下称三位为前辈,由衷尊仰。三位造福武林,替天行道,应当如此。”

三人还要推辞,燕横天在顾临渊背上叫道:“还客套什么?还不去找朱龙王!”

顾临渊省起:“是了,需前辈指引。此来得三位强助,何愁事不成!”

项天阙笑:“少侠客气。这儿我们上上下下已摸清,打先锋没本事,带路还不致有失。”

雷破岳嘀咕:“就因为打不过,才被强留。”

叶擎岳道:“朱龙王的人十去其九,只剩杭毅等几人,不足为敌。”

燕横天大笑:“瞧气象便知,朱擎涛气势已弱!第一关用毒,哪是大魄力手腕?第二关仗诸葛孔明声威,欺我等不懂水性,结果也未擒首脑而全军覆没!第三关竟起内讧······若非内部极弱,朱擎涛怎在这咽喉要地用不能全信之人?”

此时叶、项、雷三人已领先而行。天急云涌,翻云覆雨后,云似凝结,渐飘雪屑。

朱龙王大寨已在望。

一面白色大旗,上书猩红“朱”字,在残云凄风中翻卷不休。大寨全以黄木柱结扎营帐,绵延数里,气派非凡。

但寨中无人。

人都撤走了?

项天阙、雷破岳、叶擎岳带燕、顾往最大一顶白色帐篷掠去。帐篷极大,似可容五万人。

他们开始看见人。

两人,一左一右,立于帐前。

两个老人。

只要看其神情便知:他们视此帐为生命,无论如何不会弃之而去。

顾临渊认识这两人。

断一臂者是腾雷剑叟,另一人是断门剑叟。

朱龙王麾下“五罗煞”仅存的二老。

顾临渊心中闪过一阵恻然。

燕横天俯脸望望:“唉,又是不忍杀了,是不是?”

“五剑叟”与顾临渊在广东共过患难。顾临渊易念旧,怎忍下手?

燕横天道:“罢罢,但遇朱龙王时,轮不到你阻止。”

顾临渊本已应诺,何况对燕横天武功放心······纵双腿不便,制朱擎涛仍是十拿九稳。

项天阙道:“此帐便是朱龙王大本营。”

燕横天问:“朱擎涛在帐中?”

叶擎岳道:“除这大寨外,朱龙王绝少出来。”

“那好,进去吧。”

想到即将发生武林中最轰动、足以改变江湖命运的一战,连历险如常的顾临渊,心跳也不禁加快。

他们欲入,两老拔剑。

雪花飞飘,两人衣襟唇眉须发皆白。枯瘦手指微抖。

顾临渊不禁道:“两位,这又何苦······”

断门剑叟道:“不是何苦,这是我们两个老头子活到如今,一生所守之物。此番纵是最后一次,也要守。”

腾雷剑叟道:“不管主子好不好,终究是主子。江湖英雄好汉,容不得临阵退缩的老人!顾少侠,你的大恩大德就此谢过,请出手!”

叶擎岳忽上前一步:“这两老不是坏人!若顾少侠想留其性命,何不交给我与项兄?”

叶擎岳与项天阙皆擒拿好手,擒而不杀最是容易。

······但非雷破岳。“鹰爪手”雷破岳练的是开碑手、碎筋手,钢铁被他拿住也成面团。

燕横天怪道:“这小大侠婆婆妈妈,妇人之仁,你们瞧着办。”催顾临渊向营帐行去。顾临渊稍迟疑,雷破岳霹雳一叱,大步踏入帐篷!

断门、腾雷双剑叟立时出手!

项天阙、叶擎岳也立时迎上。

顾临渊长叹一声,随雷破岳入帐。

外有风雪,内也有风雪。

这能容五万军士的大营帐,竟空敞无人,唯有一张长桌从此头延至彼头······而营帐竟无顶!

人,还是有的。

只一人。

铁衣清矍的老叟。

正是擂台战场下所遇的:朱擎涛!

顾临渊自出江湖第一役起,纵武功最微、声望最卑时,都想有一日亲身面对此人。

这“水上龙王,天上人王;上天入地,唯我是王”之人。而今真的面对了。

桌子那么长,一端是瘦小老人;老人身后是一扇屏风,漆黑发亮,上镂欲飞金龙。

当他真正面对这叱咤风云、威名赫赫的老人时,却感到一阵无限枯寂,如隐透的冰雪。这看似安身立命的营帐,其实全无遮拦。

黑衣老人袖口衣襟皆绣熠熠金线,因坐着看不全所绣何物,但隐约是龙。

顾临渊忽有一股激动,忍不住道:“朱擎涛,你还是降了吧。”

朱擎涛摇头。他贴屏风而坐,似只有靠屏风才有信心。

雷破岳大步走去,声如雷震:“朱擎涛,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朱擎涛静静道:“那你去死吧!”

猝然出手!

长桌忽被推出,拦腰直撞雷破岳!这长桌竟是他的武器!

桌面光滑油亮,是大理石研磨而成。朱擎涛一动,长形桌沿飞切雷破岳!雷破岳不惧,双手足以开碑碎石,一把按住石桌!

燕横天和顾临渊见朱擎涛出手,本欲救助,但见雷破岳按住桌面,方放心。

他们错了。

朱擎涛既以石桌为武器,这武器绝非“鹰爪王”一把可按下。

桌案按下了,但桌沿“崩”地弹出一张利刃,刃贴桌沿而出,切入雷破岳腰间!

此时顾临渊和燕横天欲出手,已不及。

雷破岳睁大双眼,露齿,双手紧抓桌面······桌面太滑,十指在桌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终戛然而止。

雷破岳轰然倒下。

顾临渊垂头看雷破岳跌落的身躯,再抬头盯向朱擎涛,两双眼神如半空冷电交击。

忽然飕地一声,顾临渊肩头一轻。

燕横天轻按他肩头,身子冉冉升起,端然落于石桌上,如纸落般轻。

然后燕横天道:“现在我坐在你桌子上。你有本事,就出尽法宝向我使来。”

······

朱擎涛曾亲见燕横天当阳神威,此刻孑然一身,可有勇气接受此挑战?

便在此刻,两人押着两人闯进帐来。

自然是叶擎岳和项天阙扣住断门剑叟与腾雷剑叟。

项、叶一见地上横死的雷破岳,悲嘶一声,信手疾点封两剑叟穴道,奋然扑向朱擎涛!

长桌很长,地方很大。但项天阙和叶擎岳各分左右,闪电般已至朱擎涛身边,左右出击,一拿左臂,一拿右肩。

燕横天知朱擎涛蓄势待发,项、叶过去犹如送死,当下大喝:“回来!”

叶擎岳、项天阙眼见挚友惨死,怎能不悲痛若狂,如何肯听!二人已出手向朱擎涛······

朱擎涛大喝一声,左右出“爪”。

左手“鹰爪”,右手“虎爪”。

这只是极简单的招式。项天阙和叶擎岳这等一流擒拿好手,对此招闭眼都会拆招。两人齐出手,已搭住朱擎涛双手。

但两人四臂刚扣住,便发出一阵“格勒勒”之声。

两人手骨全折。

此时燕横天已发动!

这匹夫竟敢当他面伤人!想燕横天是什么人!岂容朱擎涛逞威!当下平飞直越至桌面彼端,两掌一收,正待击出······未击出前已引动掌风凌厉猛劲“砰砰”两声!

朱擎涛重创二人,见燕横天双肘一收欲出掌,便待以双手封架!他反击已不及,但封锁这两掌总可以。

但燕横天才一缩时,已发出掌风,根本不用击出,掌劲已及胸!

高手比招,往往一招见胜负!

朱擎涛大喝一声,身子向椅背一压,向后翻去!就在后仰同时,他已中两掌于胸前!但这一后仰,等于卸去大半掌力!

他倒翻出去,撞在黑屏风上!

燕横天正要追杀,但那翘起的凳底猝然暴射出一蓬毒针!

燕横天怒喝。

他这人遇强愈强,越是愤怒武功越高。他不要命的打法曾震呆所有武林高手,被公认为天下第一!

他凭一口真气,直掠过去!

毒针以机括射出,射力之强,每根细针皆可穿体而过!燕横天手拍石桌······这雷破岳裂不开的石桌立时四分五裂。他人扑去,掠起急风,毒针纷纷逼落,根本射不到他胸膛。

若朱擎涛以跷凳发射毒针,以期阻燕横天一阻,那他便大错特错。

燕横天全不受阻,去势更急。

朱擎涛刚撞在屏风上,血气翻腾,脸色赤金,燕横天就到了。他刚才的两掌,这才推出!

朱擎涛目眦欲裂,居然叫了声:“救······”未喊下去,“砰砰”胸前又挨两掌。

“命”字变成血水喷出,成一片血雾!

人皆有求生本能,朱擎涛尤甚。他双脚此时仍能踢出,疾踢燕横天小腹!燕横天若有腿,自然出脚封架,但他腿不灵便。

旁观的顾临渊大惊,正欲出手相助,但燕横天双手说多快便有多快,连中朱擎涛四掌后,居然仍能闪电般下扣,抓住朱擎涛一双腿胫!

此刻朱擎涛可说一败涂地,全无生机。

就在燕横天全力搏杀朱擎涛,低首擒抓其双腿之际,那镂金龙的黑屏风骤然碎了!

有两只手,裂屏风而出!

手比常人粗大一倍有余,平凡无奇的招式,却似铁镌般的手!

一只手掌!一只拳头!不偏不倚,拳头打在燕横天脸门,手掌印在燕横天胸膛。

屏风后面竟还有人!

这宽敞营帐里,不止朱擎涛一人!

此人在出来之前,已一掌一拳,击倒了燕横天!

他是谁?

燕横天崩溃了。

他所有内伤外伤,一齐复发。

那一掌一拳,比三十把铁锤铁凿更可怕!

那人的一拳一掌,击毁了燕横天一生功力!

这么可怕的一个人,他,究竟是谁?

燕横天拼尽最后一分力,要将朱擎涛撕为两片!但顾临渊立时将燕横天护走。此刻他无法再守约,也不能不出手了。

那人已一步一步自屏风内行出,沉甸甸的脚步声,如铁人踱步。这个人布置如此周密,以三关声势之弱来造成伏击之正中无误,他,究竟是谁人?

任何奥秘都有谜底;任何问题都有答案。幕拉开,上场者就要现身。无论多重要的角色,到非现身不可时,无论多神秘,还是要现身;否则就不是重要角色了。

一直等到幕落的时候······

屏风旁,先现半张脸——半张脸就比别人一整张脸大。然后现半边身子······半边身子也比别人整个身子壮。然后是手,然后是脚······

这人终于出现。

铁一般的衣服。铁镌般的双手。铁镂似的脸容,绷紧无一丝笑容。铁塔般雄壮的人。

顾临渊几乎是呻吟般叫出一声:“朱刑······”

那人用铁般无情的声音说:“我是朱刑。朱刑才是朱龙王。”

刹那间,顾临渊完全明白了。明白了为何朱龙王始终能掌握浣花剑庐和君临阁的战况,为何朱刑与左恒寂之役假装两败俱伤,明白了他家人为何能逃过“君临阁”围剿却逃不过朱龙王魔爪······因为朱刑就是朱龙王!

······而父亲居然请朱刑来助守浣花剑庐!

朱刑之所以迟迟未发动,为的不过是“山河玺”,但父母一定瞧出端倪,才将“山河玺”藏于飞檐,引致朱龙王因不得而痛下杀手······想到这里,顾临渊胸膛激烈起伏。

······朱刑既是“朱龙王”,左恒寂就一定是朱龙王的人,他们那场两败俱伤,是早预谋好的!

······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居然还与诸葛先生并列“天下三大捕”之一!

······难怪一个擂台,就出动朱擎涛;他原来只是朱龙王派去夺“山河玺”的幌子!

朱,刑!

朱刑向燕横天瞅了一眼,冷冷道:“楚狂人,你已完了。”

燕横天喘息不能答。朱刑狞笑:“燕横天,就算你强运功疗伤也没用。我在武夷山之役便在一旁觑出你破绽所在,只是那时我武功攻不到你。这些年来,我就留在这一击上······你的武功却退步了······打败了你,我就是天下第一高手!”

燕横天道:“你的一拳一掌,确打在我罩门上······我是完了,不过你也给我内力反震,一双手已不能灵活出击······临渊,还不快去除此恶!”

朱刑道:“多年来,你、我、叶独尊,鼎足三分天下。除武当、少林等较讨厌难缠的门派外,武林中谁与我们争雄?而今三人之中,武功最高的你已让我放倒······现在只剩一个叶独尊了······凭这小子,出道还早,哪里是我对手?我让他一双手又何妨!”

顾临渊上前一步,戟指大喝:“朱刑,你专施奸计暗算,卑鄙无耻!”

朱刑大笑:“什么卑鄙?什么无耻?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要赢总要动动脑筋,这有什么可说!”

叶擎岳满手是血,颤指地上奄奄一息的朱擎涛,又指朱刑,颤声道:“你······你才是······朱龙王······那······他······”

朱刑哈哈笑道:“他只是傀儡,是人前人后所认为的‘朱龙王’;我才是幕后策动,真正的‘朱龙王’!”

项天阙痛苦道:“朱刑,我听闻你为保护岳太夫人,在浣花剑庐前为左恒寂所伤,没料你······竟然就是朱龙王!”

朱刑大笑三声,每笑一声如雷一震:“我曾立下毒誓,若不能成天下第一人,便不露原来身份!恶名天下播的事,不如在谋得大权后,则天下又有何人敢有微词!”

燕横天强忍痛楚道:“满口胡柴!猪狗不如,哪配称人!”

朱刑脸色一变,大步行向燕横天,冷如硬铁道:“燕横天,你这是找死······”

忽听一人大喝:“站住!”

朱刑很想继续向前并杀了燕横天,可这一下喝声凛然有威,连朱龙王如此坚强之人也不得不停下。喝止者是顾临渊。

朱刑高顾临渊足一个头,这铜浇铁铸般的人,竟为顾临渊气势所慑。仿佛朱刑是臣,而顾临渊是王。顾临渊一步一步走去,亮出古剑“长歌”。

此刻朱刑心里乱成一片。这年纪轻轻的人,竟如主宰般亮剑走来,而他自己却该死······为何会有此想?他即醒悟,可无论怎么急,手脚都似有千钧铅铁,举不起来。

朱龙王自不致怕或服顾临渊。但他不知这是一种极上乘的武功·······“太上忘情书”中的“君王”诀。顾临渊举剑齐眉,容庄神凝,剑尖凝于半空,遥指朱刑。这是“王者之剑”的剑势。朱刑心中一直告诉自己:动手,动手啊!避开,闪开呀!可手足偏不听话,脑子也昏沉起来。而此刻顾临渊的剑已如箭在弦。

就在这时,一人闯进来叫了一声:“义父!”

叫唤者是“铁庐”杭毅。他埋伏山后,准备朱龙王杀退众人时来个前后夹击,却见众人进帐久无动静,便进去探头;见顾临渊剑指朱龙王,朱龙王却无备,故叫了一声。这一叫,朱龙王立时醒了!

顾临渊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也立时加快,疾刺而出!朱龙王立即撒网——他的铁网卷住了长剑。“君王一剑”虽大无畏、无可拒,但铁网如山,罩住了剑锋。朱刑用力一扯,自信以浑厚内力,不但能把顾临渊扯过来,且足可将其裂为两片!

但他不知这年轻人最强的也是内力。朱龙王奋力一扯,未能将顾临渊扯动。顾临渊稳如山岳。朱龙王欲再扯,但双手隐隐发痛——他击中燕横天一掌,但燕横天布于脸上、胸膛的内力也反击得他双臂七条筋络受伤,两条筋络折断!

所以他一扯未动,再扯力衰,顾临渊已抽回宝剑。高手相搏,岂容对方稍有缓滞?

顾临渊全身化作一片剑光。他越舞越急,舞到最后,漫天风雪似被无形风线串连,而顾临渊成为旋风中心,千百朵雪花飞舞舒卷住人影······然而那一剑始终未出!

朱刑只觉一股强大压力铺天盖地涌压而来,额上隐然有汗······他现在才知道,这以为可轻易解决的青年人,有多大实力!

而他双手仍在麻痹之中!他绝未料到打倒燕横天后,却遇这等强敌!这一下先声尽失,气已馁了。且他从未见过这种武功,竟把风雪吸舞成剑招。他当然不知顾临渊使的是“太上忘情书”十五诀中的“风流”诀。

这一剑就是“风雪之剑”!

“风雪之剑”终于出手!

就在这时,偌大帐篷似抵不住狂风怒雪,轰然坍倒。朱刑拿大帐篷一卷,罩向“风雪之剑”!他手中铁网,变作这面似能罩天地的大帐,朱龙王的神威还是难以攫夺。朱刑如天神舒卷一张能拥天地的大网,要将顾临渊包起扔出!

但天地无情,却遮不住漫天风雪!

眼看顾临渊不见,被帐篷裹住,但骤然间,天地发出“丝丝”裂帛之声,顾临渊长剑已划破布篷而出!

剑光寒。剑光映雪。远处山意朦胧、远水浩渺,山寨犹被白雪铺霜,但天地寂寂,朱龙王已不见。

朱刑已走。只留重创的项天阙、叶擎岳和倒地的燕横天,纵连朱擎涛也不见了······在顾临渊力战朱龙王时,杭毅已将朱擎涛救走。

顾临渊竟将雄霸武林、威震中原的朱龙王打跑了。

朱龙王决定走,有三个原因:一,他一上来轻敌,尽落下风,不走可能自讨没趣。二,他双手受伤在先,再打下去武功打折,不一定是顾临渊之敌。三,他完全摸不清顾临渊的武功。朱刑要出手时,早把对方武功家底、招数背景摸清,没有九分九把握绝不出手。就是对付燕横天的一拳一掌,也花了二十余年时间研究、观察、精研,直到今天布好局、设好圈套,有了八分把握才敢出手。他一直以为顾临渊只是浣花剑派一名剑手,没多大能耐,就算后来顾临渊名噪一时,连杀他要将多人,他也以为是“造化玄丹”之助及八大高手传授。这些,他自信还可轻易应付。他一直不知顾临渊武功竟那么高深莫测······因为他不知顾临渊已学得“太上忘情书”。朱刑是稳重之人,反正他可断论燕横天已死定,目的已达,纵牺牲一个山寨也值得,所以他立刻撤退。等摸透顾临渊底子,再来决一死战!

“别管我们,快追!”

燕横天如此喝了两声,一口鲜血似箭吐出。也因燕横天吐血,顾临渊反而决定折回。

燕横天此时已奄奄一息;他历尽伤残,历遍数次盘肠大战,到了今日终于日暮途穷,无法再承受朱龙王处心积虑又沉猛至斯的一击。此刻他已骨折肺碎,只凭听觉辨识,目不能视物。

顾临渊扶起他,觉得他不再是叱咤风云的大魔头,反是一位可怜的老头儿而已。他心头一侧,只觉燕横天身子微抖,他才察觉风雪那么大,这老人趴在雪地上——他自己有一身武艺不觉寒冷,但对一个功力全被击散、命在垂危的老人来说,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他掌力一催,将一股暖流直送燕横天体内。

燕横天紧咬的牙关终于能张开,第一句就说:“你没想到我不可一世的燕横天是这般下场吧?”

顾临渊无言。他年少时有过各类幻想;燕横天已成为神话般的人物,他万未想到能在这儿为燕横天御敌。

燕横天见他不答,径自道:“其实我早已想过。无论你多有名、多厉害,到头来不过是白骨一副、黄土一坯!”又问:“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杀朱龙王?又为什么要先赴临安阻止岳飞入京?更为什么多管闲事,要促使少林、武当交换武功?”

顾临渊黯然垂泪:“因前辈挂念天下安危······”

燕横天打断:“你要这样想也无不可,只是我心里还有一件秘密,说穿了,就是要这三件事连在一起的私心。”

顾临渊可不明白了。燕横天惨笑:“这一切都是为了叶独尊。”

顾临渊茫然:“为了叶独尊?”

燕横天点头:“因为叶独尊不姓叶!”

顾临渊更懵然:“不姓叶?”

燕横天又惨笑,血水自他迸裂的脸容溢出:“叶独尊不姓叶,姓燕,燕横天的‘燕’!他就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刹那间,顾临渊表情如生吞十粒连壳鸡蛋般不可思议。

燕横天道:“你可以惊讶,但不可不信,因为这是实情。”艰难又道:“不但你不信,连叶独尊自己也难置信。”

顾临渊诧声问:“连……连叶独尊也不知道?”

燕横天道:“要是他知道,又怎会率兄弟推翻我,把我赶下来?若他不是我儿子,凭他当时武功,以及我那时武功,要杀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君临阁”原为燕横天所创,顾临渊早听人说过,但燕横天原来有意让叶独尊得逞,这事委实太令人难以置信。

燕横天道:“我一直要你陪我来,便是怕万一有个不测,还有个你把这些话告诉叶独尊。这是武林中一秘密,除我以外没人知道。”

顾临渊暗中运气催暖流源源送入燕横天体内:“不会的,燕前辈,以您功力只要调养便会好。”

燕横天道:“能不能好,你我心知肚明。我们是男子汉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你不必瞒我。”

顾临渊低头:“是。”

燕横天又说:“我本来带你来,是希望你做见证而不要动手,只要将这秘密带回去告诉独尊便了……岂知我这般不济,反要你相救,逐走朱龙王才能保住一口气说这些话……”苦笑一下又说:“说也奇怪,我生平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死劫险难全挺过来,也不见有什么能禁忌得了我……只是这次出击前总有些阴影,怕这件事从此没人知道……我毕竟是他爹,他毕竟是我儿子啊……所以便要带一个武功不错,又必须不是朱龙王或独尊的人,而又不当我是老邪怪的人来作见证,这便选中了你……”

顾临渊不禁问:“你……你为何不将真相告诉叶……独尊呢?”

燕横天道:“因为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生性狂羁,怎能有家室之累?自从他妈妈死后,我武功已修至巅峰,若有旁骛很容易走火入魔,便由得他自生自灭,只把一些基本武功教予他,没料他天赋过人,不但得我真传,还能推陈出新自创一格,更善用人、组织,与其他名派高手串连来伏杀我……其实这样也好,他不知道也就罢了。‘君临阁’在我手上组织散乱,良莠不齐,都是游兵散勇,能成什么事……由他接掌,果不多久便成天下第一大帮了……”

顾临渊犹疑:“前辈是……要我通知叶……燕独尊您是他爹爹?”

燕横天又咯一口血,喘息:“你的话,说一不二,独尊会相信你的,就算敌人也信你的话……也为此点,我才选了你来。”

顾临渊狐疑:“我这般说,他便会信么?”

燕横天道:“他若不信,告诉他,他右脚足底有红痣三颗,他自会相信。”长叹一声:“那时他娘还在,他还小,我还有闲心替他洗澡;他的痣若生在左足底再加四颗,只怕早就当上皇帝了。”说着内息陡急,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

顾临渊忙道:“前辈,您先歇歇再说……”

燕横天瞑目叹:“歇不了,歇不得,一歇便没了……你也省省力气,不必将真气灌输给我了。任凭多大的英雄也免不了一死,你又何必斟不破。”稍顿积聚精力又道:“独尊既是我儿子,待我重伤复原后便想到要为他做些事儿,所以才夺‘山河玺’……他这人,心高气傲,而且本领也蛮不错,若无端为他做事,他反会不悦,所以我想替他杀了朱龙王。”

稍停一下接道:“你一定不明白何以我要杀朱龙王了?”顾临渊点头,但不希望燕横天多说而望他多休息。燕横天道:“其实很简单,独尊对朱龙王过于轻敌。他生平自以为从没藐视过敌手,其实则不然——一个很自负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大的致命伤。独尊虽不看低人,但他把朱龙王也看得如一般人的‘高估’,但这还是‘低估’了朱龙王分量。你看朱刑有名他不要,几十年来明里宁愿做小捕头,暗里是长江七十二水道三十六分舵的幕后主持人,如此隐忍多年,所谋者大,不可不慎。”

顾临渊动容:“那么朱龙王谋的是什么?”

燕横天又咯出一口血,喘息:“小则是领袖武林,大至于君临天下!”

顾临渊变色:“难道他想当‘儿皇帝’!”

燕横天道:“这又有何不可?他跟秦桧一朝一野,狼狈为奸,跟金人又有勾结,甚至跟鞑子也互通声息,要当傀儡皇帝也没什么稀奇。”

顾临渊恍悟:“那前辈上少林、武当……”

燕横天道:“正因发现朱龙王阴谋非同小可,而且这人武功也防不胜防……你瞧,连我都着了他的道儿了——便要少林、武当好好维持下去,至少具有抗拒朱龙王的实力,好教独尊不致孤掌难鸣。”

顾临渊叹:“前辈真是一番苦心,叶阁主他真应该知晓……”

燕横天道:“当年是我对不住他,也对不住他娘。我只顾练功,狂热追求功名,哪曾关照过他母子俩?现在他的义弟柳五已死,对付朱龙王可说又少了个得力人手。”

顾临渊道:“前辈别担心,独尊兄待我也不错,只要他不将‘君临阁’变本加厉胡作非为,我倒可鼎力相助……”

燕横天似有难言之隐:“有你相帮自然是好,不过……”

顾临渊鲜少见这武林大豪有吞吐之言,不禁追问:“不过什么?”

燕横天道:“独尊的个性我是知道的,他为达目的不惜不择手段。我虽狂放不羁,快意恩仇,平生无过无悔,但他比我更狠!你瞧他将我掀下‘君临阁’来,便可见他敢作敢为!但是民族大节,不可败坏……”

顾临渊眉心一紧:“什么大节?”

燕横天唏嘘:“朱龙王卖国求荣,又害忠良,是为不齿;独尊当不致如此!但他会认为岳元帅若被捕杀,可以造成他叛军的势力,所以一定会阻止武林同道去援岳飞,如此便是失了大节……一方面是为岳元帅忠义过人,一方面是怕尊儿日后被人诬为残害忠良之辈,所以我第一件事便是拦阻岳飞返京,以免岳元帅被害,以免造成独尊一念之差的局面。可是我在关帝庙听了岳元帅一番话,自惭小人心胸,劝也无益,只好希望岳元帅福大量大,看尊儿一念之间成仁取义的造化还是造孽了。”

顾临渊呆了半晌,喃喃重复:“叶独尊……燕独尊……燕独尊……叶独尊……”

燕横天艰难地道:“他娘姓叶。他以为自己自小没了父亲,所以跟他娘姓叶。”忽一笑:“我死后……武林中三大支柱,便是独尊……朱龙王……和你……”

顾临渊少时确想过成为天下第一人或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今听得这一代宗主说出此话,却有一阵莫名的恸哀。

他说:“我看燕……阁主矢志抗金,不会在大节关头变节操。”

燕横天脸上又有一抹苦涩笑意:“他是不会。但他跟我一样……对某些东西还是放不开的。……他知道岳元帅死后,很容易会激发起一股力量,他先用来拖当今天子下朝,再用来抗金的……”

顾临渊喟叹:“这也不能说他是错的……但是宋室覆亡后,又以何名目抗金?岳元帅死后,天下又有何人义勇抗金?”

燕横天惨笑:“便是如此……我……我所能为他做的事,都已做了……可惜未能真个将朱龙王杀了……可惜……可惜未能将朱龙王杀了……”

这一代狂豪,就这样气绝而逝。他临死时将一样事物交给顾临渊——那便是“山河玺”。

···············

天上的雪又飘进来,一朵一朵罩在他的须眉上,宛似一朵是怒,一朵是怨……

临安府大理狱的墙头上,忽有一人影一闪而过。几个戍卒以为眼花,定睛看去时却什么也没有,好生纳闷。

他们却都一齐看见了——轮廓虽像人影,但人不可能有那么快速度,所以议论纷纷:“咦,是什么东西?”

“敢情是个人……”

“你奶奶的,老夏,别是昨天泡妞泡花了眼你,人可以在咱‘大理狱’中来去自如么!”

“不是人,那难道是神仙……”

“不是神仙,是狐仙!”

“狐仙……”

“是晚上你一个人被窝里凉凉儿时钻进来的狐仙儿呀。老庄!哈哈哈……”

“哦……哈哈哈……”那戍卒也恍悟“狐仙”之意,阴阴笑作一团。

他们却不知道在这几句谈笑间,那“狐仙”已连飞越过“大理狱”的十三个关卡,抵达了大理狱的要犯重地,正匿伏在屋顶阴影中,准备全力一搏。

他们当然不知道。

这当然不是狐仙。

这人是顾临渊。

顾临渊自瞿塘峡返,将“分筋圣手”项天阙与“插翅难飞”叶擎岳救出,并助两人将折断的手骨接上。之后,顾临渊便决意闹临安府大理牢。

牢中有岳飞!

为救将军,义不容辞!

顾临渊此刻手心冒汗。

从大理牢入门一直闯到此,已历十三道重关险地,但都不足以拦阻他一分一毫。但是到了这里……

他猛抬头,这重牢的声势可畏如山,可怖如魅,耸立在眼前。月光下,有他拖得长长的影子……

他知道,这儿便是近半月来,无数英雄好汉不惜抛头颅、洒热血、闯进去的地方。

然而全皆伏尸在这块旷地上!

这么广阔的五十丈之地,没有一丝遮蔽。这大牢前后左右、东南西北,皆是青石板地,无一点掩盖事物。

任何人都不能一纵十五丈。

何况那狱墙足有二十来丈高。

连顾临渊也不能。

所以他只有被人发觉。

他被发觉的同时,身影暴露在月光下。

发现他的是狱墙上的守卒。

他们发现时,只见人影一闪。这些戍卒都是身经百战、千中挑一的好手,而且反应绝快、杀人如麻,是心狠手辣的角色,否则也不会被遣来这儿把守“大理狱”中的“天字第一牢”了!

可是他们从人影如此迅疾的一闪中,无法断定是不是来敌。

所以他们更聚精会神地观察,可是那“人影”却在月色寒光中消失了。

他们不知道顾临渊已施展了“太上忘情书”中的“月映”法,潜至狱墙下。

然而狱墙下也有人把守。

月色照不到此地,被些阴沉的墙影遮断了。要是墙头上的守卒能望得到,一定会发现墙下的伙伴都倒地了。

顾临渊更以“地势”法潜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击倒了他们。

然后再以“壁虎游墙”蹑上狱墙。

他一面潜上,一面暗自盘算如何一举击杀数人。这些人都是高手,若一旦示警,四面八方都有援兵,如此打起来,自己脱身都甚难,何况还会打草惊蛇,以后想救岳元帅就更困难重重了……

这时只听墙上守兵正在对话。

“奇怪,我刚才明明看见有个人影……”

“哪有人影,是月影罢了。这几日来劫牢的人委实太多,咱们不免疑心生暗鬼。”一人接道,“人哪有那么快的轻功!”一人调侃道。

另一人笑接:“那些来劫牢的人,还不是一一死在我们暗器下、陷阱中?像前日来的那一伙人,全给我们骗下了刀山,刺得身上噗嗤噗嗤十六八个洞透明,一身是血……昨夜来的三个,浑身淋满了沸油,给火烧死了……前七八天最大帮的一批,整百人,不是一个一个喂了我们弓箭,掉进地窖去,尸体都焦烂不堪啦……哈哈哈,他们还敢来!”

“这些人可是吃了熊心豹胆,天天来劫牢,也真有不怕死的人!”另一人纳闷自语。

顾临渊心中暗忖:你们这班狗徒,当然不知什么是“临义决勇,虽死无惧”,却使这么多忠肝义胆的仁人侠士丧命于此……

顾临渊几按捺不住,但他一念及岳飞,就硬生生压住心头怒火。

······无论如何,先把将军救出来再说!

所以他悄悄潜入。但是这大牢尽是坚硬不可摧的大理石砌成,而进出口都只有一道闸口,更可怕的是,这大牢里只有一个监房,坐落在大牢中心,每一处都有高手把守,根本就无法混入。

顾临渊心中犹似有一把火在燃烧:大宋皇帝竟对为他立功勋绩的将军如此轻贱,而这一整座牢的千百名武林好手,为的只是监守一个“岳元帅”,好一个岳飞!

顾临渊想到这里,心头热血贲腾,心中立下誓愿,说什么也要见岳元帅一面,说什么也要救他出来。

顾临渊施“月映”、“地势”、“风流”等法,借着一事一物逃过监守高手耳目,愈渐进入大牢。

可知这“天字第一牢”镇守的都是第一流好手中的好手。纵是昔年燕横天亲至,在这唯一通道的严密监视下,也一定被发觉。只是顾临渊所学是“太上忘情书”,他正好将十五法门“与物平齐”的优点发挥出来,所以一直进入了牢中的最后三层,仍未被发现。

他有时仗着守卒手中火把摇晃,以“火延”之势掩人眼目,闪入牢中;有时铁闸不能硬闯,他便以“师教”之势竟随在卫队之后进入牢去,俨然禁军教头的样子,竟让把守的人产生一种错觉,而没有喝令盘问。

但到了最后三层闸门时——过了这三层,便是岳元帅囚禁之所——他便知道少不免要硬闯了。

他一看那守闸的人,便知道这些人都是久经磨练的一流好手,而且到了最后三道闸门,镇守的人都十分相熟,并不移动更替,根本就无隙可裂、无机可趁,稍一动手足可惊动全牢,成了前后夹攻,瓮中捉鳖。

······他自己倒无所谓,怕的是失去了救岳元帅的机会!

在第三重闸口前,把守的是四个玄衣老者。这四人文风不动地坐在那里,事实上也没有一丝风能吹得进来。这儿根本没有人能出去,也没有人能进来。

这四人把守在这里,顾临渊可以看出这四人的武功,足可令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而这里又无闲杂人等,连其他卫兵都没有,根本混不进去。

······这四人无疑就是江湖中人为之齿冷的秦桧手下四名近身护卫:“穷凶”、“极恶”、“歹毒”、“绝狠”四大高手。

顾临渊此刻武功虽高绝,但他自知尚未能在三招两式内制住这四人。

只要这四人中任一人及时示警,要救岳元帅可谓难上加难。

秦桧将自己身边的四大护卫遣来此处监守岳飞,无疑把岳飞看得如同自己生命一般重要——即是岳飞不死,他自己便难以活命,所以才不惜置重兵于此地。

顾临渊估量情势,忽瞥见这石砌的围墙背上有一通气小窗。

这小窗用铁枝围着,小得连头也难以塞进去,更勿庸说身体了。但是顾临渊却大喜过望。“太上忘情书”中有一十五诀,其中有“土掩”一诀。这牢里大理石坚固,无法利用,但此处因枢守前后之要塞,放开一小孔,顾临渊就有办法潜进去。

与此同时,十数重监狱之外,是狱监御邪之所,屯有重兵。狱中万一发生什么风吹草动,便在此直接调兵。在这些官家重地之外,是一片败垣残瓦,然后才是民房。在这些民房的其中一间,已是子夜时分,但依旧点着一盏明灯。

从窗口望过去,可以看见一群人正聚精会神凝视桌上——桌上有一张手绘地图,看似围城一般,十分繁复,其中有不少处已用朱砂红笔打了记号。

这十几个人都是背负长剑、或腰缠软剑、或手持兵器的武林中人。这些人都神色凝重,听一个鹑衣百结的人分析地图形势。

这鹑衣百结的老乞丐,正是当年在长坂坡擂台下重创后影踪沓然的丐帮帮主,“神行无影”司徒正声!

而在他身旁聚精会神听说的,大多数是丐帮七袋、八袋的高手和武林中侠义之士,以及几个闯荡江湖数十年然都未知天高地厚、且有情有义的人。

这些人当中,正包括了一面听一面挖鼻孔的铁横江、一面听一面剔牙缝的邱不器、正在打瞌睡的大肚和尚、两只眼睛转来转去打量室中人的施月、显得凶霸霸的陈惊秋,在灯光下更显黑黄一片的李黑,还有搔着光头顶的洪华,以及一点也听不明白的胡福。

就是这一群人:“福星高照”胡福、“铁臂罗汉”洪华、“墨刃”李黑、“阎王伸手”陈惊秋、“云中仙鹤”施月、大肚和尚、“铁口”邱不器和“屁王”铁横江!

这一干人聚在一起,又不知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顾临渊蹑手蹑脚,不发出半声半息地将那铁铸也似的围墙,自那一个尚不及人头大的小孔开始,以“土掩”之法,渐渐掘出了一个人般大的墙洞。他自己当然不须要那么大的洞,但为方便岳飞的进退,便索性将洞口掘大。

然后他自己闪了进去。

这最后二重的铁牢,竟然没有人把守!

······当然没有人把守了,如果有人镇守,自己掘洞让光透了进来,还会不被发觉么!

他所挖的地方在窗口之下,而窗口则在闸门的背面。那四个灰衣人全监守在门口前,他们以为那窗子人根本进不去,所以不必把守。他们认为再高的武功也不能震破围墙而不发半点声响。

但“太上忘情书”的十五法门不止是武功,而且是比武艺更精微、更高远、更活用的东西。

顾临渊以“土掩”办到了这点。

他一旦掠了进去,首先发觉里面没有人,颇感诧异。

靠近岳飞囚禁处,反而没有守军,岂不奇怪?

紧接下来他就感觉到一种从未有的感觉。有一种心情,使他血液奔流加快,心脏跳动递增……好像要去见一个极伟大的人物,现在他已看到他的倒影。

顾临渊在这重牢里但觉有一种阴森森的气息,一股异风扑面吹来,使顾临渊提高戒备,但又不是掌风。

顾临渊接下来便有一种感觉——这里不安全。

顾临渊的感觉一向正确。

他当年便是凭着这种天赋异于常人的“感觉”,躲过康氏父子在浣花剑庐和万里桥等的剑击。此刻他又感到昔日所感受到的杀气!

他仍为了要见到岳飞,而不惜冒一切奇险。他试着探出步,突然之间,对面墙壁裂了开来,数十支弓弩一齐射出厉箭来!

这刹那间,数十支箭射向顾临渊,换着常人根本就无法躲开。但是顾临渊不但在这刹那躲开了箭矢,而且双手如密雨一般,将射出来的箭矢都抄在手中。

箭矢是在机簧里射出来的,在如此短距离下力道极大。顾临渊在抄住时已泄去力道,这一共四十余支箭全给顾临渊拿在手里。

顾临渊要接住箭矢,是因为不能让这些箭射空而射到墙上!

墙的另一面就是那四名灰衣高手。

惊动这四名灰衣人倒还不成大碍,而是牢中知有人劫狱,先对岳将军不利,这是顾临渊最忌讳的。

顾临渊接下箭矢,但接不下机括“嗡嗡”的声音。顾临渊拿住了箭,静下来聆听一会,那墙外的四人似无动静,方才又踏前一步,确定安全,又迅速踏前了几步。

就在这几步之中,又触发了机关:只听“嗤嗤”连响,顶上屋梁有数十道寒星打了下来。顾临渊心念急忖:好毒!他应变奇速,一见寒星上隐有蓝芒,即除去衣衫一搂,将暗器尽皆兜住。

但这时外面的四人也有所觉了,只听一人道:“里面好像……”一人即断定:“有人闯进来!”另一人迟疑:“不会吧,怎闯得进去?”还有一人疾道:“进去瞧瞧再说!”第一人又补:“小心埋伏,不要自己误踩陷阱!”第四人漫声:“我自会晓得,才不寿星公吊颈嫌命长哩!”

顾临渊听到此处,心里一动,知道如此闯下去必定触发很多机关,对自己极为不利,而且万一让敌人察觉有所戒备,则如何救得岳元帅?不如先将几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制伏,来逼问如何进入中心牢房去路更好……

当下心意既定,已听门外钥匙触锁之声。正要掩至门边,突然脚下轰隆隆连声,骤然裂开一洞!顾临渊脚下一空,他应变奇速世所难匹,即一掌遥拍墙壁,以反挫的掌力,身形轻若薄纸已越过深坑,如一只壁虎般贴到门后。

只见深坑内是明晃晃的刀山,刀尖上隐有血迹,还有类似人体内肝脏之类的东西。顾临渊知是一些踔厉敢死的侠士能人中埋伏被杀的遗迹,心中一阵凄酸,又一团火直烧上心腔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扇铁门“依呀”一声已被启开。顾临渊随着门开而夹伏在壁与门间。四条人影拦在门口,只听一人道:“哦,真的有人闯了进来!”

“人呢?”另一问。

“怎么不见人?”又一人问。

“会不会是闯进去了?”最后一人问。

“要不要示警?”第一人问。

他们一边问,一边走了进来。他们以为有人闯了进来,但人已中伏或潜入最后一层防线去了,怎料敌人就在他们背后……

在茅屋中那边的分派已成定局。司徒正声最后长吸一口气,就在他长吸一口气尚未呼出来之际,他的胸膛骤然膨胀起来,使他看来神光熠熠、威风凛凛,不但不像个年老乞丐,反像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

他说:“我们的计划就这样拟定,能闯进去的便闯进去,能混入去的便混入去,其他吸住敌人的人便要战到最后一刻,负责救元帅的使得豁了出去,负责探路的便一定要活着出去把所探得的道记下来,方便下一趟的英雄志士。援军要及时赶到,也要保持实力。都明白了没有?”

大伙儿都说:“明白了。”有的说:“是。”有的说:“谢谢司徒帮主。”只有一个人道:“明白什么?”

众人都静了下来,往那人望过去。那人本来正全神贯注在挖鼻孔的乐趣中,漫不经心一说,却见众人的眼光俱投向他来,他挖鼻孔的动作只好顿住了。这人便是铁横江。他原本正挖得好乐,忽然叫人瞧着,总不好意思再挖下去,很觉扫兴,便道:“瞧什么?没见过挖金沙呀?”

有几人便有些动怒,胡福、李黑等忙叱骂铁横江。铁横江却依旧笑嘻嘻不在乎。他除了顾临渊外加半个梁墨外什么都不怕,就算玉皇大帝来他也照样吊儿郎当,不管什么三灾六难。幸好司徒正声早已熟习这个武林豪杰的禀性,于是问:“铁老弟有哪点不懂?”

铁横江张开大口一笑:“不是不懂,而是觉得你们在浪费时间说废话。什么计划攻陷,什么撤退妙计,说什么左翼右翼,谈什么前方后方——咱们一个月来攻了又攻,救了又救,还不是攻不进大理狱,救不出岳将军,却死了这好多人!还议论个什么劲儿!”

此言一出,众皆大怒,七口八舌骂起来:“你是怕死不敢去了是吧!”“他奶奶的,怕死的就不要在这儿跟我们平起平坐!”“真没想到潮州屁侠胆小如鼠!”“王八羔子……”等等骂个此起彼落。

却不料越骂得凶,铁横江越是高兴。他已经好久未被人如此骂过了,听来真是高兴,眯着小眼要物色一两个比较会骂的,日后要跟他比过谁骂得凶。

铁横江如此说,连他的老搭挡邱不器都觉有气,一把揪住他道:“如此说,你不要跟我们去救岳元帅了?”

众人都静了下来,等着铁横江的答复。谁知铁横江呼地跳下凳来,一手揪向邱不器的衣领骂道:“你长着一张嘴,净不说人话!我老铁不去?那除非是改姓邱!我是不喜欢这么一大堆计划啦、撤退啦、后援啦、保持精力啦······要拼就去拼。”说着反手“叭”地撕开了衣襟,敞露出毛茸茸胸膛,声音犹似金铁相击,大声道:

“只能进,不准退!我们救的是岳元帅,岳爷爷他任大守重、事上忠谨、侍亲至孝、临下明察——这样子天大的好人,都要下地牢里受煎熬苦楚,昏庸至斯,世间到底有没有天道天理!老天爷到底生不生眼睛!既不生眼,咱们就舍得一身剐,皇帝拉下马,有进无退,拼了算了!”

他平时说话总是强词夺理,但这一番说来凛凛大义,令人神为之奋,不敢相驳。众人静了一会,司徒正声道:“铁兄弟说的是。老乞丐我指东划西,反而使大家胼手胝足不易发挥。”他苦笑一下又道:“不过,铁兄弟既知岳元帅恩深义重,这事使得慎重而行。若今日不是为岳元帅安危,不是要求照顾到众家的牺牲是否值得,你铁兄弟敢拼命的地方,我老乞丐绝不退后一步!”

邱不器听了热血贲腾,比铁横江还先说了:“司徒帮主,你不退后,我邱铁口也不退后!你若战死,我也不苟活!”

章节目录 115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