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惊变·局中杀
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郎。
唐教坊二十八调遗音中的十八调,铿铿锵锵地唱着。戏台上,末泥色主张,引戏色分付,副净色发乔,副末色打诨,又添一人装孤······演的正是《黄粱梦》。
这出浑名“鼓子词”的杂剧,就在这略显简陋却灯火通明的台上演着。戏服华贵夺目,衬得演员身影煌煌。台下坐得满满当当,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嗑着瓜子,交头接耳,时而爆出一阵哄然叫好。孩童在台边踢着毽子,妇女鬓间栀子膏的甜腻味道,混着尘土气,阵阵飘来。
戏台前排,千人万人中第一眼就会看见的那个人,此刻却微微皱了皱眉,仰天打了个不大的喷嚏。他便是“君临天下”叶独尊。
他并未专注听戏,略带倦意的眼神缓缓扫视着四周。时有父老妇孺前来问好,他便连忙起身,微笑招呼,言辞煦暖如家人:“何大娘的饵块手艺,真是吃过难忘······庚四爷的风湿好些了么?回头让人给您送药去······卢细官可压惊了?”······谁又能想到,峨眉金顶上以一人面对千百高手、谈笑自若的君临阁阁主,在此处竟是如此亲切温文,宛若儒生。
叶独尊常筹办梨园弹词,供阁中帮众家眷娱赏。他对属下极严,对家眷却视若至亲。阁中上下,无不感念,誓死相报。
戏正热闹时,一位白须白发的老爷子颤巍巍拄拐而来,旁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连忙搀扶。叶独尊也扶住另一边,笑道:“冯公公越来越健朗了,再过几年,连我也要自叹不如。”
汤老爷子张嘴欲言,却一时气促,白胡须盖住了嘴。叶独尊笑着替他润湿胡梢,细心梳理。旁边的老头赔笑道:“阁主,您提携我几个儿子,又升迁几个孙子,连那些小反斗也一人得道······您待我们冯家五代,真是恩同再造,粉身难报啊······”
叶独尊微笑道:“这是哪里话。冯家五代同堂,都为君临阁立过大功,是阁里欠冯家的恩典哩。”他顿了顿,“是了,您老今年三月才做过九十大寿,令尊大概也过百了吧?”
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阁主您好记性!我爹他三十九岁才生下了我······”
叶独尊咋舌道:“老爷子福寿双全,真了不起。”
冯老爷子似老得手都不灵便了,挠着头,只是点头。叶独尊微笑表示明白。这时,帐房范先生又摇摇晃晃走来,醉态可掬,手中犹执着一杆秤锤,一步三摇地打着酒嗝。
叶独尊笑道:“怎么,范先生打起‘醉拳’来了?”
范先生醉眼乜斜:“‘醉八仙’?我只会打‘醉螃蟹’······”他本不谙武功,如此怪模怪样,引得众人发笑。
叶独尊拍拍他的肩:“范先生,坐下来听戏吧,是兰陵王的《破阵子》呢。”
范先生颔首。叶独尊拉来紫檀木凳请他坐下,又去搀扶冯家父子落座。
戏正演到“大面”。“大面”又称“代面”,演的是北齐兰陵王。此人骁勇善战,容貌却秀美如女子,恐不足以威敌,乃刻木为假面,临阵戴上。曾破周师于金墉城下,齐人壮之,作此舞模拟其指挥击刺之状,世称“兰陵王入阵曲”,在唐代已极盛行。台上舞者戴着狰狞面具,身着紫衣,挥金妆刀,执鞭盘旋,身影如龙蛇振翅,伴着激越乐音,气势夺人。
“兰陵王”忽地一个纵身,半空连翻七个筋斗,满场登时彩声雷动。
便在此时,江天阔匆匆走来。
江天阔是君临阁“八大龙王”中仅存的“水王”之一,办事稳妥,行踪却向来神秘。叶独尊多方考较,知其任劳任怨、耿耿忠心,方才提擢。
此刻他手持一物,脚步稍显仓促。叶独尊知有事,当即问:“何事?”
江天阔低声道:“人头。”
叶独尊一皱眉,又展开:“什么人头?”
江天阔用身背挡住他人视线,打开布包凑近。叶独尊一看,眉头再锁:“‘虎婆’?”
“是。”
“狮公虎婆”与“长天五剑”,俱是君临阁骁将,昔日“五龙亭”、“古严关”、“海山门”之役,举足轻重。而今“虎婆”首级在此,叶独尊也不禁心下一沉。君临阁近年损兵折将,对头朱龙王的攻势已迫得他们转攻为守,处境窘迫。
“她怎么死的?”
“今日是‘狮公虎婆’轮值,尸首是被人送来的。”
“送头颅的人呢?”
“死了。”
“怎会死了?”
“来人早已被逼服毒,人头一送到我手,立即毒发身亡。”
叶独尊目光一闪:“对方断无可能为送一颗死人头费此周章。”
“是。”
“那么这人头定有问题。”
“是有问题。”江天阔以五指轻罩“虎婆”头盖骨,“这头壳曾被人用刀小心剜开,掏出里面东西,塞入炸药,接缝巧妙,若不细察,绝难发觉。”
叶独尊沉吟:“炸药能否自燃?”
江天阔立刻摇头:“不能。”
“那么敌人杀‘虎婆’,是为在她头内安置炸药,这塞满炸药的人头,自然是为了炸死我······”他目光如电,射向江天阔。
江天阔垂首:“是。”
叶独尊一笑:“你以为那安排毒计的人,会在何时下手?”
江天阔道:“现在。”
话音未落······
戏台上那飘飞倏忽的“兰陵王”,呼地一声陡然翻出,金刀耀目,斜削而下,一刹那间,已递出七记夺命杀手!
同一瞬间,左侧的范先生,秤锤疾点,直袭叶独尊后心七大要穴!
右侧的冯老太爷,那白花花胡子竟“嗖”地一声如鞭扬起,迎头劈下,左手“大韦陀手”,右手“小金刚拳”,双锋贯耳,连环打出!
电光石火,三方合击!
叶独尊却蓦地不见了。
他已闪至台上。那手握赤金鞭、执紫金刀的“兰陵王”,正与他斗在一处。人影倏忽交错,如两只大鸟此起彼落。台下看客愕然立起,不明所以。
他们站起时,冯老太爷已然倒下。他方才的杀招骤然打空,全数招呼向范先生。范先生忙以秤锤化解,但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隙,他猛然发觉自己背后已多了一人。
冯老太爷狂嚎回身,尚未出手,那人刀光一闪,已精准刺入他心窝。
正中心房。
那人飘然身退。冯老太爷颓然倒地,喘息间,神情竟又回到那病骨支离的老迈模样。冯老头扑过去,哭道:“爹,你······”泣不成声。
那出手的青衣罗帽青年,正是“刀王”兆霆岳。他双手纳回袖内,神情冷淡。
范先生武功较冯老太爷为高。他化解一轮急攻,待要觅路而逃,却已迟了。此刻他醉态全无,在江天阔一双如流水般莫测的长袖笼罩下,失了先机,秤锤也被震飞。
江天阔的武功,恰如《道德经》所言:“兵强则灭,木强则折。坚强处下,柔弱处上。”
范先生左冲右突,却冲不出那掌影袖风的牢笼。忽地,“水王”长袖一卷,声势由弱转强,如铁帚般迎面扫去。范先生见来势汹汹,急运双掌拍出,意欲借势后纵。不料那袖风陡缓,又化刚为柔,舒展间,竟在他手中塞入一物。
范先生双掌正全力击出,手中忽多了件物事,情急间翻腕亮爪,内劲自然吐出······“波”一声轻响,那事物被他捏穿,随即“轰”一声巨响,火石硝烟迸发!
范先生惨嘶倒地,手中抓的,正是那颗塞满炸药的“虎婆”人头。
“兰陵王”的刀光依旧耀眼,戏服灿灿生辉。三人之中,他的武功远胜范先生十倍。他初时只求击中头颅,引发爆炸,与叶独尊同归于尽,但叶独尊一上来便将他逼回台上,远离炸药。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意图伤敌,瞬间连变七八种武功,却连叶独尊衣袂都未沾到。最后只求脱身,但叶独尊身形如鬼似魅,东倏西忽,任他金刀霍霍,连闯十次,皆被轻易化解。
“兰陵王”长叹一声,回刀便欲自刎。叶独尊轻哼,身影一闪,一指破空射出,正中其腕后“会宗穴”,金刀呛然落地。
“兰陵王”大喝,舞服金饰急响,人如大鸟跃起,平飞掠出,在旗杆上轻轻一点,宛似飞燕折返,又疾掠出去,轻功之高,令人瞠目。
但他掠出去的身子,却几乎撞上一个人······叶独尊竟已在前方等候!
天空如此辽阔,他却偏偏撞上叶独尊。
“兰陵王”一咬牙,身形未回,竟“嗖”地倒飞而出,宛若逆流行星,斜挂纵落,在鸡蛋花树梢一点,复又冲天而起,去势较方才更劲急,舞服在骄阳下如孔雀开屏,似要破空而去。
然而,叶独尊依旧在他前路之上。
“兰陵王”身形遽然急旋,急旋之际,茧绸长袍竟冒出白茫茫浓烟,啪啪火花迸射。浓烟弥漫,一道淡淡人影自烟中破空斜射而出······他已褪去那身耀眼戏服,换作一套窄身短打,急掠如魅,留下戏服如壁虎断尾,吸引注意。
叶独尊跃开,静静道:“慕容若容,败便败了,你不该逃的。”
此时“兰陵王”已跃上围墙,身形在柳梢稍一迟疑,终于跃落。叶独尊轻轻一叹。
忽地,那本已跃出围墙的身影竟倒飞回来,跌落墙瓦之上,背对众人,怔立当场。只听墙外有人淡淡道:“不错,你不该逃。”
说话间,一人飘然越墙而入,青衫文士装扮,正用洁白手帕揩拭双手,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正是柳拂云。
那去而复返的“兰陵王”仰天倒下,跌落墙内,咽喉处鲜血如泉喷涌,在面具后睁大双眼,格格有声,却已说不出话。
一阵风吹过,柳丝在墙外轻拂。柳拂云飘落墙头,青衫微动。
叶独尊未再多言,蹲下身,查看冯老太爷伤势。
那伤势自是致命。冯老太爷一面咳血,一面挣扎欲起,来握叶独尊的手。叶独尊伸手让他握住,另一只手轻拍他手背,目光中尽是了然。
冯老太爷大口喘息:“······好······阁主座下‘刀······王’······他的刀法······又精进了······”
杀人者正是“刀王”兆霆岳。他静立一旁,默然不语。
冯老太爷嘴角溢血,神衰力竭,犹自问:“你······杀我的是······什么刀?”
兆霆岳杀人,每杀一人即换一刀,天下闻名。只听他沉声道:“是清臣守节刀。”
冯老太爷浑身一震,紧闭双目,竟淌下两行清泪。
唐开元天宝年间,颜杲卿、颜真卿兄弟起兵勤王,对抗安禄山。杲卿城破被俘,骂贼而死;其弟真卿,字清臣,官至太子太师,后为李希烈所害,守节不屈。德宗追念其忠,铸“清臣守节刀”。冯老太爷知自己丧命此刀之下,悲从中来。
冯老头悲泣道:“爹爹,阁主待我们阖家恩厚,你又何苦······”
冯老太爷苦笑,勉力翕动嘴唇:“孩儿······我这般做,确是丧尽天良······但慕容家······慕容世家对我们先人,有活命之恩,再造之德······有恩,岂能不报······”
冯老头哭道:“可阁主对我们家也有恩啊······”
冯老太爷嗫嚅道:“那是······后来的事······”言至此,目光涣散,已然气绝。
叶独尊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放心去吧。今日之事,绝不累及你后人。”
冯老太爷闻得此言,方咽下最后一口气。冯老头抢天呼地,嚎啕大哭。叶独尊拍了拍他肩膀,缓缓站起。
此时烟雾散尽,阁中众人早已在这顷刻间井然撤离。空旷的戏台上,只剩叶独尊、兆霆岳、柳拂云、江天阔、痛哭的冯老头,以及三具尸首。
戏台空荡,锣鼓声歇。
叶独尊问:“他真是慕容若容?”
柳拂云点头,走上前,解下“兰陵王”面具,露出一张极端清秀俊雅的脸孔。
叶独尊端详片刻,道:“相貌确与传闻相似,但相似,未必就是。”说罢看向柳拂云。
“是他。”柳拂云道,“慕容世家有三绝,‘银针金缕拂穴手,其人其道还其身’。”
他缓缓张开手掌,食、中、无名、尾指间,夹着一枚五寸一分长的细针,在阳光下亮晃晃耀人眼目。叶独尊颔首:“是‘慕容银针’。”
柳拂云淡淡一笑:“我差点也没接住。”
叶独尊亦笑:“连江南柳五都差点失手的,自然便是‘慕容神针’了。”
柳拂云道:“既是‘慕容神针’,此人若非慕容世情,便是慕容若容或慕容小意。”他顿了顿,“慕容小意是女子,慕容世情······他若亲至,死的恐怕是我。”
叶独尊点头:“那确是慕容若容了。”微叹一声,看着地上尸首又道,“可惜。慕容若容惊才绝艳,威震天南,今日却丧命于此。”
江天阔忽道:“阁主,他们在阁中隐伏多年,只为这一击?”
叶独尊道:“昔有豫让,为报智伯之恩,吞炭漆身,毁容燔发,只待一击。成大事者,难免牺牲。只惜他们这志在必得的一击,未能得手,全军尽没,亦令人扼腕。”
柳拂云忽问:“老大是如何看出他们要动手的?”
叶独尊哂然:“其实也无甚奇处。慕容若容饰演的‘兰陵王’,技艺超群,且一身武功底蕴,无论如何假装,终有痕迹。江天阔呈上那装炸药的人头时,我问知炸药需力击方爆,便知伏兵意在杀我······”他笑了笑,“他们不该找轻功如此卓绝之人来演这动作繁复的角色······只不知,安排戏班之人向来细心,今日竟让人混了进来!”
君临阁组织严密,各司其职。接待、稽查、跟踪、刺杀,乃至厨子辨毒,皆有专责。竟让人冒充戏子登台,实属不该。
此时一人奔来,双手呈上一封密件。叶独尊随手拆阅,道:“原扮‘兰陵王’的阿羯胡,三日前已遭人勒毙······破岳摧山这下线索断了。”原来“兰陵王”甫一发动,阁中即有人紧急追查其底细,却发觉原角早已身亡多日。
柳拂云悠然问:“上月老大命‘破岳摧山’打听之事,不知消息如何?”
叶独尊道:“‘破岳摧山’已经死了。”
柳拂云讶然:“死了?”“破岳摧山”乃昔日“幽冥十九煞”中“千手神煞”屠寂影之子,武功凶狠更胜其父。
叶独尊道:“不止他俩,连派去川中唐门卧底的唐无回刃,在慕容家为间的徐铁脚,也都先后遭了毒手。”
柳拂云闻言,诧异之色愈浓。
这些年来,君临阁先遭顾临渊“浣花结盟”重创,又与朱龙王持续抗衡,声势大不如前。但瘦死骆驼比马大,除朱龙王与已化敌为友、共抗金兵的“浣花”一脉外,仍无其他势力可与之颉颃。蜀中唐门蛰伏川中,即墨墨家自成体系,皆不可小觑。
柳拂云微显忧色,又问:“盛铁骨呢?”
盛铁骨外号“拳打脚踢”,是老拳师“擎天拳煞”盛破军之子,化名“宗隐锋”潜伏于朱龙王麾下已久,近来音讯全无。
叶独尊摇头:“仍无消息。”
柳拂云不禁道:“老大,是否······将清徽姐召回?”
叶独尊断然道:“清徽随顾临渊抗金,兹事体大。此处纵有滔天风波,亦不可分她心神。”
柳拂云垂首:“是。”
叶独尊察其神色,道:“你心中所思,但说无妨。”
柳拂云稍作沉吟,即道:“以近日情势观之,朱龙王、慕容世家野心昭然,唐、墨二家亦有异动,恐日内便有大事。此刻阁中高手折损,若再分兵,恐非明智······”
叶独尊略作思忖,豁然一笑:“老五,想当年我等初创基业,不过七人······后来更只剩两人相依,亦未曾惧。今日何故忧虑?”
柳拂云随之微笑,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怔忡。
叶独尊看在眼里,道:“莫要过虑。朱龙王昔日扳我不倒,今日亦然。唐门实力隐伏,确需留意。墨家子弟刚烈取死,但有唐门牵制,谅无大碍。”
柳拂云道:“但顾临渊一股,曾杀伤我阁中人众,若不趁其羽翼未丰时遏制,恐成将来大患。”
叶独尊正色道:“顾临渊凭信义起家,如今确在全力抗金。国难当前,私怨当暂且搁置。我等非但不应掣肘,更应助其一臂之力。何况他确是心无旁骛,复国杀贼,并非借机扩张。若此时夹击,必为天下笑,万万不可。”他笑了笑,眼中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倦意,“即便是我看走了眼,他日顾临渊真成气候,我也认了。”
柳拂云蹙眉不语。
叶独尊知其仍有话未吐,唤道:“老五。”
柳拂云微微一颤:“在。”
叶独尊道:“你我兄弟闯荡数十年,情同手足,有何话不可直言?除非你不认我这兄长了。”
柳拂云嗫嚅道:“老大言重,折煞小弟。只是此事······此事关乎清徽姐······”
叶独尊脸色微沉:“事关她也可直说!休要吞吞吐吐!”
柳拂云一颤,终道:“······近来外界传闻,清徽姐随顾少将军征战日久,形影不离······宛若······宛若情侣。只怕他们······他们已······”
此言一出,连一旁的兆霆岳与江天阔皆为之色变。
叶独尊默然半晌,脸色愈沉,忽地“哈哈”一声,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见柳拂云神色惴惴,便收声道:“老五,江湖悠悠众口,何所不有?你亦是历经风浪之人,怎连这也看不透?”
柳拂云忍了忍,仍道:“可此番传闻甚嚣尘上,恐非空穴来风······”他见叶独尊不以为然,不禁有些激动,额上青筋微现,“老大,还是查探查探为好,免遭蒙蔽。”
叶独尊忽地一闪身,已至柳拂云身前,一扬手。众人皆惊,以为他要出手。但叶独尊手只轻轻搭在柳拂云肩头。柳拂云连眼都未多眨一下。
叶独尊拍了拍他肩膀,兆、江二人方松一口气。
“你提醒得好。”叶独尊道,“然则,其一,顾临渊非是此等人;其二,清徽我信得过;其三······”他目光如淬炼之剑,直视柳拂云,“即便他们在生死征战中生出情愫,亦是相濡以沫。只要心未变,我不介意。”他按着柳拂云肩头,沉声问,“你可明白?”
柳拂云以上齿轻咬下唇,片刻后,方道:“明白。”
叶独尊放下手,舒了口气,道:“你们都退下吧。”
兆霆岳、江天阔、柳拂云及冯老头,立时清理尸首,悄然退去。叶阁主说“退下”,便无人能留,无人敢留。
待众人离去,叶独尊仍立于原地······那正是他方才闪身拍柳拂云肩膀之处。适才他一晃之际,柳拂云若稍有闪躲,他或许真会出手。
但柳拂云连眼都未眨。
从来无人敢在他面前非议顾清徽,从未有过。他与顾清徽自相识至今,被武林目为神仙眷侣。顾清徽才貌双全,智谋武功俱佳,却始终恪守本分,一心辅佐叶独尊成就霸业。她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与臂助。
顾清徽从未出错,故无人能说她不是。
叶独尊静立良久,方缓步踱开。当他离开原处时,青石板上,赫然留下两道深深的履印······方才对话激起他心中万丈波澜,被他生生压下,真气激荡,竟将石板踏陷。
清徽,究竟是否······
他脑海中浮现顾临渊剑气纵横的王者气概,又闪过顾清徽巧笑倩兮的容颜。他猛然甩头,心中呐喊:不会的,绝不会······清徽,若真有事,你无需瞒我。
院落深远,叶独尊踱过戏台侧畔,回首但见空空座椅,满地狼藉,心中一阵怆然。他继续向深处行去,花木渐次荫浓。
行至一处黄花爬满的角落,他驻足片刻。往昔,顾清徽曾在此与他嬉闹。这禁地唯他二人可入。那时暮阳如金,悬于海空,将她侧脸轮廓镀上暖红。他心中爱极,忍不住赞她好美。她却痴望远处,在晚霞中伸出手,轻声道:“你看,花多漂亮。”
他只见牵牛花染了殷红,却觉她侧脸柔匀,胜花百倍,心生无限怜惜,便轻吻她脸颊。她淡笑回应,两人正欲相偎,忽见花架上一双黄雀,比翼追逐,吱啾亲密。
她妩媚一笑:“你是它,我是它,它们是我们。”
他笑道:“我们两个脏鬼······”说着便胳肢她,两人在草地笑作一团。
忽又飞来一只红嘴蓝顶的丽鸟,那雌雀竟离了雄雀,与新知上下翻飞,愈发亲密。雄雀孤立一旁,神情萎顿。
她见了,撇嘴道:“我才不是它哩。”
话音未落,那雄雀猛然掠起,重重撞向地上石块,脑浆迸裂,竟自戕而死。两人皆惊,未料这雀儿性情如此刚烈。那雌雀却似浑然不觉,随新伴翩然远去。
叶独尊当时心头火起,拾起一粒石子:“待我杀了这薄情之物!”
她侧首问:“杀哪个?母雀还是红嘴鸟?”
他见她夕阳下面颊嫣红如醉,柔美不可方物,竟自痴了,怔了怔才道:“两只都杀。”
可说话间,两只鸟早已无踪,只余雄雀小小尸身。
此刻忆起,叶独尊心中一片怅然。
他行至林深处一棵紫檀树下,重重踏了三脚。轧轧声起,不远处一株巨大银叶板根根部缓缓裂开一洞,一道窈窕红影耸肩跃出,艳若桃李,正是“红凤凰”宋明珠。
宋明珠自丹霞山一役,与“别人流泪他伤心”邵垂云两败俱伤,坠崖后与顾临渊有过一段生死际遇。她依旧是红衣劲装,黑腰带黑靴,双眸亮如明珠。
“宋明珠拜见阁主。”
叶独尊首句便问:“小蓝回来了么?”
宋明珠一愣:“尚未。”随即想起,“但据‘长天五剑’自瞿塘传来的讯息,高姊姊应快到了。”
叶独尊“嗯”了一声,又问:“你识得顾临渊。他为人如何?”
宋明珠再是一呆,未料阁主会有此问。
叶独尊见她狐疑,即道:“你被邵垂云击落山崖,被迫同服阴阳玄丹之事,我已知晓。我问的是,顾临渊此人,节制克己之能如何?”
宋明珠心中诧异此事隐秘,阁主如何得知?当下不敢迟疑,道:“丹霞山之事,到最后未坏名节,虽是机缘巧合,坠落于‘草虫’之上。但自始至终,把持得住的······是他,非我。”她明艳如火,说到此处,在叶独尊澄澈目光下,亦不免赧然。
“那你心中,恨不恨他?”
宋明珠以齿轻咬下唇:“恨。”随即又摇头,“不恨。”
“为何恨?又为何不恨?”
“三凤凰”原属柳拂云管辖,叶独尊素来威严,少与她们温言。宋明珠抬眸,长睫微颤。她不明阁主今日为何忽问这些,却觉眼前人如家长般可亲,禁不住倾吐心声。
“我也不知。只觉得那时,他不该太过古板拘礼······心中却又感激他的持重。”她坦然道,“我自小闯荡,所见武林中人,非畏我如蛇蝎,便是存非分之想······如顾临渊这般人物,实属罕见。他······好似不是人。”
叶独尊眉梢微扬:“哦?”
宋明珠忙道:“我是说,他不似寻常血肉之躯,仿佛无七情六欲。”
“或许是因为唐影疏······”
“若为唐姑娘,更不应如此。彼时情境,有何可怪?他与唐姑娘侠名远播,却咫尺天涯,我亦知晓·我······未见唐姑娘,但想江湖儿女,胸襟当不至如此狭隘。我亦不敢自作多情······只是,唉,顾临渊真非常人!”
叶独尊笑道:“或是怕你不愿?”
宋明珠抬头,挂上一抹甜笑:“我会不愿么?”
叶独尊移开目光:“抑或是惧柳五知晓?”
宋明珠“叽叽”轻笑,花枝乱颤:“阁主,他连您的虎威都敢稍拂,还惧什么?”
叶独尊点头,忽问:“那你呢?你惧否?”
宋明珠愕然:“惧什么?”
“惧柳五知晓。”
宋明珠低头,声若蚊蚋:“他······不知。”
叶独尊大笑:“你以为他不知?”宋明珠愕然抬头,只见叶独尊笑道,“连我都知晓的事,他很少不知。”
宋明珠倏然色变。
叶独尊紧接着道:“柳五的为人,你很清楚。”
宋明珠紧抿唇,点头。
昔年“金凤凰”冷绛翎因违逆柳五,被当众剥衣批判,活活淹死。“火凤凰”烬棠因恋上武当卓孤鹤,被柳五一把火烧毁容颜,愤而自尽。每忆及此,宋明珠便不寒而栗。
叶独尊微笑又道:“柳五未杀你,或许正因丹霞山之事,你并未对不起他。”
宋明珠连连颔首。
“但柳五脾性,你亦知。他随时可改换态度······今日不介怀之事,明日再思,或便勃然。”
宋明珠复又惴惴。
叶独尊再道:“然若我出面说情,他或会碍于我面,不予追究······”言至此,便不再语。
宋明珠颤声问:“您······要我如何?”
叶独尊正色道:“我无需你如何。首先,你是柳五的人,我之所问,你皆可不答。但如今你有求于我,我可向柳五进言。不过,你须先答我一问,再做一事。”
宋明珠思忖片刻,毅然道:“阁主垂询,本应知无不言。”
叶独尊一笑:“可惜我问的,正是柳五之事。”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假使柳五命你杀我,你杀,还是不杀?”
宋明珠脸色瞬间僵住。
此问含三重意味:柳拂云是否曾命她弑主?柳五是否有过此念?若有,她是否从命?
她神色变幻,叶独尊静静审视。
良久,宋明珠深吸一口气,道:“五总管······确曾提及。”
叶独尊眉峰一挑:“提及杀我之事?”
宋明珠默默点头,脸色渐复红润:“是。他说,若有一日,他命我杀您······自那时起,我便可杀他了。”
“为何?”
宋明珠盈盈望着他:“他说,因那时,他已非人。”
叶独尊沉默半晌,轻轻一叹,叹息如落叶飘忽。“你可听过‘老伯’的故事?”
宋明珠摇头。
“那是一才子所著。‘老伯’乃帮会领袖,与‘万鹏帮’争霸,初占上风,后子嗣、得力助手尽遭狙杀。他佯装溃败,暗中蓄力,欲行最后一击。帮中可信者,仅余律香川一人。他将大权尽付,未料旋即遭其暗算。原来最可怕的敌人,并非对手,而是挚友。”叶独尊目露空漠,平视宋明珠道,“我今之境,亦近于此!故不能再有疏忽,纵是至交,亦须留意。”
宋明珠睫毛颤动,忽问:“阁主疑心五总管?”
叶独尊不答反问:“柳五可知我常与你等闲谈之事?”
宋明珠垂首:“不知他是否知晓。”
叶独尊望天,悠然道:“他应知晓。”
宋明珠思忖片刻,问:“那······您要我做的······是何事?”
叶独尊轻声道:“杀了我。”
宋明珠惊退两步:“什么?!”
叶独尊淡然笑道:“对。此刻,杀了我。”
宋明珠骇然:“为······为何······”
叶独尊微笑,陡然掣出一柄金光短刀:“用此刀杀我。因为以此刀杀我,我死不了;若真有杀手以此刀杀我,我便‘死’了。”见宋明珠仍疑惑,笑道,“我叫两人来,你便明白。”
言罢,轻拍两掌。
掌声方落,一株高大桐木后闪出两人。一人蓝衣劲装,身姿颀长挺拔,如沙场女将,却面容清隽秀雅。
宋明珠诧唤:“高姊姊!”
正是“蓝凤凰”高似兰。她身侧一人,黑布蒙面,身形熟悉。
“你······已回来了?”
高似兰点头。
叶独尊道:“她三日前便已返回。”转向高似兰,“你将盛铁骨所探告知她吧。”
“是。”高似兰应声,对宋明珠道,“盛铁骨潜伏朱龙王麾下三年有余,身份忽遭识破。他拼死逃出,而唐无回刃与徐铁脚皆已身亡。我接应时迟了一步,他仅存一口气,只来得及告知几句······”
宋明珠睁大双眸。以性命换来的消息,必关重大。
高似兰续道:“他说:朱龙王、慕容世家、唐门,三方均已派出顶尖杀手,欲在阁内里应外合,刺杀······阁主。”她当叶独尊之面,仍避讳直呼其名。
叶独尊接道:“今日戏台,已来了一批。”
高似兰微讶:“哦?”
“慕容世家的人,俱是一流好手。”
“是慕容小意?”
“非也,是慕容若容。”
高似兰剑眉一扬:“让他逃了?”
叶独尊摇头笑道:“无一得脱。”
高似兰柳眉微竖:“慕容若容······也死了?”
“柳五亲手所杀。”
宋明珠杏目圆睁:“故而您疑心柳五杀人灭口?”
叶独尊摇头:“柳五出手,向不留活口,此乃常例,不足为疑。但唐门与朱龙王的杀手仍在暗处······与其待其发难,不若我先‘死’。”
宋明珠仍不解。
“我‘死’后,阁中大权落于谁手?”
宋明珠不假思索:“清徽姐。”
“若清徽仍在河北苦战?”
宋明珠想了想:“那······自是五公子主事。”
“我‘死’,阁主便是他。朱龙王、唐门之人,乃至那隐藏的内奸,若欲覆灭君临阁,必先除柳五。”
宋明珠双目一亮:“我明白了!若无人刺杀五公子,那五公子便是内奸!”
叶独尊微笑不答。
宋明珠急问:“若内奸非是五公子呢?”
高似兰微笑道:“那五公子的处境,便岌岌可危了。”
“正是!”
叶独尊问:“柳五处境为何危险?”
“因有人欲杀他啊!”
“故只需保护······或者说监视······着他,那暗杀者迟早现形。”
宋明珠恍然:“我明白了!可是······您······您又如何能‘死’?”
“故需你‘杀’了我。”叶独尊指向那蒙面人,又指自己,“我的‘英魂’,方可归来,守护或监视柳五。”
高似兰扯下那人面巾。其容貌竟与叶独尊一模一样,只是目光呆滞,满脸痴笑。宋明珠从未见如此相似之人,然神采气度,却有云泥之别。
叶独尊缓缓道:“他不似之处,若成死人,便无人能辨了。”死人无表情,无知觉。而那真正拥有武功、智慧、判断之人,将潜伏暗处,监视一切。
宋明珠终明其意。
叶独尊道:“此人天生痴傻,容貌与我酷似。自任阁主起,我便将他秘密养于此处,予其所需,易容修整。他享尽荣华,生存的意义,便是为我‘死’;而我,借他之‘死’继续活。”他顿了顿,“故需你一剑,‘杀’了我。”
宋明珠瞠目:“我为何要杀阁主?”
却见那痴傻的“叶独尊”不知死期将至,犹自嘻嘻傻笑,令她心中一阵发寒。她虽素来行事狠辣,视人命如草芥,见此浑噩之人,亦感悚然。
叶独尊道:“你杀‘我’之由,是丹霞山之事;你暗中扣下了那颗‘阴极玄丹’。”
宋明珠倒退一步,嘎声道:“您·····您怎知······”
叶独尊平静笑道:“我岂会不知?我知你并未私吞,而是交给了柳五。柳五嘱你保密,是也不是?”
宋明珠低头,花容惨淡。
“柳五风流倜傥,他有多久未亲近你等了?”
宋明珠用力咬唇:“已······一年有余。”
叶独尊颔首低语:“许是那‘阴极玄丹’之故。柳五虽功力深厚,颖悟过人,然此丹霸道,恐损其元。”
宋明珠头垂得更低。
叶独尊补充道:“你便因此畏罪,联合左恒寂,将我‘杀’了······自然,以我功力,你二人难成事······”
高似兰接道:“叶阁主素喜在此林中静思。你我便埋伏于前槐树下机关内,左恒寂假借飞鸽传书禀报,三人齐出手,‘杀’了‘阁主’。因阁主武功高强,故左恒寂亦‘死’······”
宋明珠问:“那······高四姊又为何弑主?”高似兰原是“五凤凰”之四。
高似兰淡然道:“因我将梁墨等人被囚之处泄露于顾临渊,致其上华山,引得上官、费二族互拼殆尽,顾临渊势力坐大。我恐阁主降罪,故而铤而走险。”
宋明珠倒吸凉气:“左神煞又为何······”
高似兰道:“他确是真欲弑主,故他必须真死。”
宋明珠睁大圆眼:“他······”
“他是朱龙王派来卧底之人,潜伏多年矣。”
叶独尊道:“故他‘杀’我之后,必死。”
宋明珠终解全盘。然仍有一问:“我等‘杀’了‘阁主’,天下之大,何处容身?”
叶独尊笑道:“随我而行,天下岂有绝路?”
宋明珠喜上眉梢:“我们······可追随阁主?”
“嗯。一同为君临阁,剔浊扬清。”
高似兰忽道:“然自此之后,阁主便不可再公开露面了。”
叶独尊道:“我自不露面。我自幼便想,人死复生,世间是否依旧?我于江湖,善行恶举皆有,有人视我为恩公,有人骂我为奸雄。无论如何,我总算是举足轻重······我常异想,欲知死后,武林如何评说我?江湖是否迅速将我遗忘?唯有一‘死’,方可窥见真心,访得实情。今日你二人助我了此心愿,若成,日后自有厚赏。”
高似兰与宋明珠拜道:“能为阁主效命,已是大幸,岂敢图赏······”
叶独尊口中如此说,心中却翻涌另一念:清徽······也唯有此法,可试你真心了······若你负心,纵擒得元凶,我亦难再世为人,恐永沦为鬼矣······
思忖间,一人自林外小心翼翼行入。此人长袍阔袖,穿在他身却无半分从容,正是“无名神煞”左恒寂。
高似兰轻声叹道:“左恒寂武林中奸似鬼,今日却要做个糊涂鬼了。”
左恒寂一见叶独尊,慌忙作揖。叶独尊劈头便道:“朱龙王安好?”
左恒寂脸色骤变。未及回话,叶独尊自怀中掏出一只信鸽递过。左恒寂错愕接下,刹那间,宋明珠与高似兰同时出手!
左恒寂腹间本有空窟(似为旧伤),此刻胸前又多一洞。“红凤凰”脸姣心狠,“蓝凤凰”冷艳无情,左恒寂纵有九命,亦难逃此劫;纵逃得过,叶独尊在侧,焉有生理?
然叶独尊不在了。
叶独尊的死讯传开,全阁震动。有人如觉末日,悲号不绝;有人披麻戴孝,泣血捶膺;有人兀自不信,恍若梦中。
柳拂云不属其中任何一类。
他未哭,只静守叶独尊尸身旁,足足三日。三日后,有人见他叩了九个响头,起身时,额上鲜血淋漓。
随后,他向左右下达一道命令:“向朱龙王,请降。”
四川、湖北交界,长江上游,七百里三峡,舟行险地。
瞿塘峡口,一艘饱帆快船顺流而下。航过某处,忽升起一面炽红血旗,旋即又打出一面小小的白旗。
旭日映照江面,金波晃漾。远处山头上,一人举起黑色绣金龙旗帜,迎风一展。旗号如烽火,一山传一山,一丘递一丘,直传入瞿塘峡深处。
峡畔山寨连绵十余里。一匹快马疾驰入寨,马上骑士俯身贴背,举着那面黑龙旗,激起黄沙漫漫。沙未落,人已跃下。两名大汉箭步迎上,耳语数句,皆露喜色,返身疾奔。
那传讯大汉方得空打水泼面,以解狂奔燥热。
两名大汉穿过数道哨岗,至一黑色木构、铁威凛凛的大寨前止步。一高瘦赤膊汉子走出,二人附耳禀报。赤膊汉面露狂喜,用力拍拍二人肩膀,返身掠入。
他穿过重重闸门、弄堂巷弄,忽在一处黑色窄门前止步,小心翼翼近前。一门内走出白衣羽扇的文士,神色冷然。
赤膊汉凑前低语。文士脸上从容顿失,追问再三,沉思片刻,挥手令其退下,然狂喜之色已难掩抑。
他沉吟少顷,急合羽扇,快步踏入窄门。门后竟是极阔大殿,如平原敞亮,空旷无物。远处一张三十余丈长的大理石桌,桌端唯设一椅。椅后,一道巨大屏风,上绘金鳞耀甲、欲飞九天的神龙!
大殿无顶,天光直泻,日月星辰、流云飞鸟,便是其唯一覆盖。
文士入殿,脚步因兴奋而轻快。大厅太阔,长桌不觉其长。他知天下英豪来此聚议,皆须站立,唯桌端那人,可独坐聆听。此已是无上殊荣。
他急步趋前,脸上喜色愈浓。忽听头顶传来声音,冰冷威严:“何事?”
文士心头一凛,忙道:“禀龙王,喜事!”
此人正是朱龙王麾下大将,“柔水神君”雍听潮。
那声音冷然道:“你为了一讯,行步间破绽百出。方才五十二步,至少有四十七次可让人一击得手!大意至极!”
雍听潮冷汗涔涔,惶惧不敢言。
声音方问:“何事?近前报来。”
屏风后转出一矍铄老叟,铁袍负手,正是朱龙王朱擎涛。
雍听潮慌忙下拜:“叩见龙王。”
朱擎涛挥手:“讲。”
“叶独尊死了。”
朱擎涛猛然抬头,目如厉电,刺得雍听潮一颤。他凝视片刻,方一字一句问:“确否?”
“翔实!”
朱擎涛神色未变,眼中却掠过一丝狂喜。他缓缓起身,身材虽不甚高大,却精悍逼人。雍听潮垂手退立。
朱擎涛踱步沉吟,口中念念。雍听潮知龙王遇大事必踱步深思,不敢惊扰。
片刻,朱擎涛转入屏风后。再转出时,已有决断。他简短下令:“柳五必来假降。传令三十六分舵、七十二水道,佯装受降,全面备战!”
消息传至墨家子弟处时,他们正随大将铁壁墨守刘墨于顺昌会兵决战。处处刀光剑影,映得墨家子弟面容肃杀。
钜子墨玄鳞听罢消息,只言一句:“遣十名精锐,前往吊唁。若叶独尊未死,于灵柩上补一刀;若真死,杀尽棺旁之人。”
大弟子墨承影发问。墨玄鳞仿佛已洞悉其心。
“叶独尊若未死,是等我们去,我们不能不去;叶独尊若死,其部下必躁动来攻,我们亦非去不可。”
言罢,墨玄鳞走至中天皓月下,仰面闭目。银缎披风如巨蛾覆身,长影投地,双眉竟长及鬓边,额顶映月,一片煞白。
墨承影退,未再多言。他知钜子临大事,喜独对苍穹沉思,不容打扰。
唐门唐镇岳坐镇中州,为蜀中唐门与外界联络之咽喉。凡唐门子弟出世,必经其审定。他在二代中排行第二,与主内务的老大唐镇渊,同执大权。
近日自唐门内堡遣出的高手,一批批有去无回,连“唐门三少”之一的唐盈亦铩羽。此番来的,更是老五唐晦明麾下第一人······唐折枝。
唐镇岳不敢怠慢。他将这震动武林、看似对唐门大利的消息,禀告于对面那白衣少年。
少年却不动容。
他沉吟半晌,轻呷清茶。时已秋末,微寒,他却悠然摇着折扇,哼起小调,不多时,竟似盹去,手中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摇。
唐镇岳感受到那经由少年发襟传来的、微末的凉风······心中一股无名火起。若非知此人便是内堡来的唐折枝,他几乎要发作。上次那傲慢的唐拂刃,不也叫君临阁杀了?这些“内堂”的小辈,真当自己老了不成?
他压下怒火,赔笑道:“十六少,叶独尊既死,柳拂云不能服众,武功亦非顶尖,正是我唐门一举摧垮君临阁的良机啊。”
唐折枝缓缓地、完全地睁开眼。他凝重地端杯至唇,细品茶香,良久方咽下,道:“此讯不似真。前次命你杀的君临阁卧底‘不回刀’,可成了?”
旁立的唐奉承即刻应道:“杀了。”说话时,垂于两侧的双手鹰爪微紧。他苦练三十年“鹰爪功”,自信比暗器更厉。唐无回刃便死于此爪下。
唐折枝低叱:“未问你!”
唐奉承低头:“是。”
唐镇岳忙道:“是奉承亲手了结。”
唐折枝冷道:“他杀得奇差。若非唐无回刃跃窗时中我一记木棉针,右腿滞了一滞,早叫他逃了。”
唐奉承全身剧颤。原来当日他追杀唐无回刃,自觉万无一失,却被其警觉遁走,幸得窗口一顿,方一击毙敌。事后察尸,见唐无回刃“气海穴”嵌一钢针,不知何人所为······竟是十六少!
唐石墩见拜把兄弟面如死灰,不明所以,亦不安起来。唐镇岳了然,忙转圜道:“奉承早年曾为唐家打下‘石头城’,于清凉山扫叶楼救过令尊······燕子矶一带基业,皆他所立······”他如此说,是为借功保人。唐奉承善解人意,近年美女多由其搜罗供奉。唐石墩则蠢笨,不谙奉承。
唐折枝“哦”了一声,对唐奉承微笑道:“这些年来,辛苦你了。现居何职?”
唐奉承受宠若惊:“是二大爷的左使刺巡使······”
“很好,现擢你为正司马······”唐奉承大喜欲谢,唐折枝续道,“敕封谥号‘本赞公’。”
唐镇岳脸色骤变。
唐奉承脸色未变······他已气绝,尸身缓缓软倒。一旁的唐石墩,整个人呆若木鸡,面如土色。
唐折枝却笑道:“你很好,不贪不谀。老太太颇看重你······他的职司,由你一并代了。”
唐镇岳额角隐现冷汗。
唐折枝又呷茶摇扇,眼眯成缝,不知是在品茶,抑或在筹谋。
“君临阁之事,绝不简单。彼既欲我等知叶独尊死,我等便以不变应万变,相安不理······”他顿了顿,悠哉道,“何况,听闻‘君临阁’中,已有我唐家最厉害的人物,主掌一切······”
唐镇岳忙应:“是。”抬眼偷觑,只见唐折枝又在品茶摇扇,眼缝如线。一股寒意,自他脚底直窜顶门。
唐门百十年前,亦有一阴毒年轻的厉害人物,名蚀骨红颜唐碎玉。其故事读来令人余悸。昔年“唐家堡”与“火凤堂”血战,死伤虽众,唐门根基未动。
百十年后,唐门三大年轻高手,除唐盈重伤失踪,唐折枝与唐断翎,皆令人闻风色变。唐折枝外温内毒,六亲不认;唐断翎之“绝”,则连唐门内部亦少有人知究竟。
慕容世情晚年丧妻,最疼惜一双儿女。其子慕容若容,风流俊雅,才藻纵横,于弹词说书、舞乐剧艺,皆有造诣,隐然有其父之风,唯“心高气傲”四字,是为弱点。
“暗杀叶独尊”之念,出自慕容若容本心,慕容世情并不知情。若知,定会阻拦。他既爱此子,亦不愿牺牲潜伏君临阁数十年的“伏兵”。
······叶独尊岂是易与之辈?
然慕容若容去了。慕容世家与君临阁结仇,始于慕容英之死。慕容英之死,又源于乌江之役后,君临阁误以为慕容世家参战。世家与大门派本已对立,此隙遂成恶因。后有慕容惊鹊为君临阁所指使的南宫世家“鸿门阵”所杀。
慕容若容年少气盛,欲立不世之功,只身赴君临阁行刺,事败突围不得,反为柳拂云所杀,再也未回姑苏。
慕容世情是在酒宴上听得独子死讯的。两粒清泪,滴入玻璃酒杯,瞬即宴饮如故,欢畅如常,无半分哀戚。次日,他赴寒山寺访禅,联袂高僧游虎丘灵岩,悠游一日。第三日,与硕学名儒、武林泰斗大宴于苏州沧浪亭畔。酒至半酣,方闻叶独尊毙命之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