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兄弟血
顾擎天将胸前的黑白双剑交叉,大步踏上擂台。
顾惊鸿望着二弟厚实的胸膛,笑道:“老二,你愈来愈结实了。”
他心中想的却是苍山之败——那场大火与浓烟,毁了他所有前途。部下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降的降。他要蒙受屈辱,让天下人都知道他顾惊鸿是败军之将,反不如那游手好闲的三弟顾临渊!
为此他要扬眉吐气,一雪前耻。投靠朱龙王,有何不可?
这看似忠厚的老二,竟以顾家名义来阻止他?爹娘既已过世,自己身为长子,凭什么要他们来管!
越想越气,表面却不愠不火,木石般沉冷。
这时顾擎天已踏至擂台中央。
顾惊鸿望着这素来敬服自己的弟弟——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禁不住咆哮般问:“你真要帮老三,不帮我?”
顾擎天沉声道:“我是浣花顾家的人。我帮的,是浣花剑派一百三十余年来的浩气长存。”
顾惊鸿冷笑:“我也是浣花剑派的人。”
“不是。”顾擎天缓缓摇头,“不是。”
“你是独孤凌云——朱龙王的人。”
顾惊鸿额角渗出冷汗,怒极反笑:“你是我的对手?”
顾擎天没有答话。
他将交叉的双剑举过头顶,剑尖横指,遥瞄顾惊鸿;随即前剑齐眉而举,直指对方眉心。
顾惊鸿再不言语,长剑斜指三尺外地面,左手轻搭右臂,陷入沉思。
那雍容绝色的女子凝视场中阵势,轻声道:“顾惊鸿的‘二天一心剑法’,已有七成火候。顾擎天秉性耿直,自幼练双剑,要破‘二天一心’,只需洞察机微,并不太难。可惜······”
朱擎涛豪笑:“可惜顾擎天资质终是有限。他使的黑白双剑,若够聪明,早该改换剑路,兼走阴阳,必会强上许多。”
清虚真人瞠目向那女子:“你又是谁?”
女子笑而不答,仍凝注台上。
朱擎涛笑声震得后排群豪坐立不稳:“世间敢批评老夫剑术的女子,除顾清徽外,还有谁!”
此语一出,全场皆惊。
擂台上已发动。
顾擎天的姿态是攻,所以他先动。
顾惊鸿的剑势后发制人。
他在顾擎天出招前的一刹那间出手。
一刹那是弹指间的六十分之一。
一刹那间的一刹那,不知有多快——但顾惊鸿把握住了。
他把握住了顾擎天的攻击点。
所以能截去来招,并封杀对方。
也因此,把握住了生死。
顾擎天重伤,却没有呼痛,只大吼一声:“······老三!浣花剑派没有叛徒······!”
顾惊鸿第二剑已至。
顾擎天的脸裂成两片,随着溅血,迸出一声中断的惨呼:“······也不能有叛徒!”
声断,人亡。
奇怪的是,顾临渊此刻想到的,不是二哥的死,而是别的事。
他想起峨眉山上,顾擎天对他讲的故事。
那是武林中姜伯略与姜仲决的故事。
很简单:两兄弟本是好手足,成名后互相猜忌,彼此攻击,终被君临阁所灭。但君临阁七个创办人中,也为此牺牲三人——若这对兄弟不互耗实力,结果可想而知。
最后,顾擎天曾结论:“每个人有每个人做事的一套方法。”
“只要你信任他,便由他做去。”他那殷实黝黑的方脸坚毅无比,“我告诉你这个故事,倒不是指我们两个,而是大哥和你的性格,摩擦较多——从办十年会一事,便可看出。”
顾擎天还说:“他在点苍之败,引为毕生之憾。现处于失意期间,不应再刺激他。”
“我了解。”当时深受感动的顾临渊答,“如果我见着大哥,定会尽量让他。二哥不必担心。”
“那我就放心了。”那时顾擎天欣慰地说。
而今,顾擎天当先挑衅顾惊鸿,然后被顾惊鸿所杀。
剩下自己了······
······该如何抉择?
就在他深陷泥淖般的沉思时,忽听一声凄厉哭呼:“你······对得起爹娘!”
悲呼者是顾徽音。她泪流满面,如箭矢般掠上擂台,扑向顾惊鸿。
“找死!”
顾惊鸿断喝。
顾临渊恍惚中惊醒,跃起。
剑光如匹练。
顾徽音哀呼倒下。
大肚和尚厉吼:“徽音······!”不顾一切挥掌劈向顾惊鸿。顾临渊已扶住倒地的妹妹。
顾徽音玉颊惨白,只说了一句,便失去知觉:“浣花顾家······就靠你了。”
顾临渊虎目含泪,猛抬头,见大肚和尚身上已添多处伤口,血珠迸溅。
“住手!”
顾临渊发出一声铺天卷地的巨喝。
果真住了手。
顾惊鸿明明想控制自己不听这“不成材”弟弟的话,但手竟不受控制般止住。
······也罢,先听他要说什么。
顾惊鸿如此替自己辩解······仿佛不这样,就无法对内心的恐惧作出交代。
顾临渊揽住大肚和尚淌血的身子,只问:“你可记得······广西五龙亭之役?”
“记得。”大肚和尚忍痛却爽然道。
七星湖之役,连广西五虎都误会顾临渊,君临阁曲临山等占尽上风,顾临渊孤立无援——但大肚和尚仍不顾一切,坚持站在他那边,并肩作战。
相识十数年,大小百余战,大肚和尚从未背叛。尤其五龙亭一役,在众人皆沮之时仗义抢救,不顾生死——顾临渊梦寐不忘。
“你挺得住吧?”
“挺得住。”
“好。”
“挺住看着你······把这禽兽不如的东西除掉。”
“好。”
顾临渊返身,面向顾惊鸿。
顾惊鸿冷笑,剑指顾临渊。
“我很后悔。”顾临渊说,“后悔为什么要等到姊姊和二哥倒下······才出手。”
“一样。”顾惊鸿道,“什么时候出手,都一样。”
台下。
朱擎涛道:“顾惊鸿毕竟长顾临渊十年。十年辛苦不寻常,他的十年米饭,不会是白吃的。”
顾清徽却道:“武功不等于吃饭。约己博艺,无坚不摧。如果多活几年就能无敌,那天下第一高手······就是只乌龟。”
彻骨的寒。
东方自鱼肚白后,初升起一片殷红。
晨曦的血色,随着晨风拂动,一切穆静如青灯孤坟。
顾惊鸿忽然划出一剑。
火焰呼地几灭。
这是示威的一剑。在气势凌绝时,他和身扑上,展开“天狼杀法”!
就在此时,顾临渊猛挥剑。
也在同时,旭日从地平线一跃而出,金芒迸现!
那道金虹般的晨光映在剑上,划过一道弧,直射顾惊鸿眼帘!
······看不见!!!
此惊非同小可。顾惊鸿右手一痛,拇食二指已被斩断,长剑应手而落。
顾临渊没有追击。
他凝视云的变化,忆及唐影疏的柔发,若有所思。
(这一剑,当名“唐影疏”。)
顾惊鸿惊恐睁大眼,抚伤疾退。
顾临渊剑指地面,仍未追击,却蓦然下跪,垂泣道:“哥哥······我求你,回到浣花来吧······”
话未说完,顾惊鸿也“噗”地跪下,汗下如雨,哑声道:“我错了······”
顾临渊自幼未得大哥和颜悦色,一见此状,忙跪前搀扶。
只闻顾惊鸿泣道:“我错了······”
顾临渊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顾惊鸿悲声饮泣:“······我错在没有在你武功差的时候······就杀了你!”
顾临渊一愕。
顾惊鸿一拳打在他鼻梁上!
顾临渊鼻血长流,泪眼模糊,抓剑欲攻,但长剑已被顾惊鸿劈手夺过。
顾惊鸿狞笑:“饶是你精似鬼······还是要栽在我······”
顾临渊听声辨影,反手一掌,砰地击中顾惊鸿胸前。
顾惊鸿“哗”地吐血,却因金丝甲护胸,消去大半掌力,扬手一剑,“二天一心”,刷地斩中顾临渊!
顾临渊长啸,危难中忽从怀中抄出一物,不顾一切,直刺出去!
此时他鼻梁剧痛,腰脊受创,武功已大打折扣。
这一刺本难命中——但旭日普照,光跃大地,照得那物灿然一亮。
顾惊鸿眼也为之一眩,尖声叫:“山河玺!”
心神一怔,右手已伤,左手使剑不便,缓得一缓——那令牌的尖角,已刺入他心口!
顾惊鸿何许人也!未识朱龙王前,已是领袖群伦的青年俊杰,机智过人,应变神速。
被刺中的刹那,所有神经一齐刺痛。他利用剧痛的瞬间,全力吸气,倒翻出去!
黑衣飞飘,他倒翻出擂台。
只要能安然落地,再图报复。
但就在上下之间、人在空中之际,一道人影如流星掠至,刀光一闪,斩中顾惊鸿!
顾惊鸿狂嚎,剑向后反刺,“噗”地将背后之人刺穿。
两人一齐呻吟,滚落下地。
顾惊鸿挣扎向后看去。
······是齐惊羽!
齐惊羽的九环大刀,仍嵌在他体内。他能感觉到那刀刃何其酷冷、何其无情。
齐惊羽喘息着,用血海深仇般的狠毒眼神盯着他,大口吸气,脸肌扭曲,艰难道:“你暗杀······这么多兄弟······我······暗杀······你······”
语至此,目光渐散,萎然倒毙。
顾惊鸿却还未死。
感觉如将烧红的刀子浸入烧酒——年少时,他曾因向往“烧刀子”的烈性,豪气萌生。杀奸除恶后,与意气飞扬的少年们酩酊一番,不醉不散。
“烧刀子”当然不是这样酿的。可现在他却有醉醺醺的感觉,而且很痛苦——那烧红的刀子,正炙在他体内······
齐惊羽的刀还留在体内······唉,实在不该大意!
朦胧视线中,一切似乎都慢了、歪曲了。他看见三弟奔下台来,惊愕、伤悲,想搀扶他,却不敢触碰——他自己知道,伤得太重,气息奄奄,不堪一触了。
······他看着弟弟那张脸:双眉斜飞入鬓,凛冽的眼,多情的嘴,唇上已生出清扬有力的胡髭——这“长不大的老三”,也留起胡子了,而且比他的更挺拔······
他忽然觉得很伤心。
挨了这么多年,筹划了这么多日子,因为际遇不好,就要死了。一切都要过去,一切都要属于这个弟弟了。
他很不甘心······
人物衣袂,交错恍惚。他忆起青年时,与两个弟弟在房中纵论江湖,立志做大事,兴奋得一夜未眠······远处有鸡啼了么?暖风好寒,是催促他上船了吧?
他不禁说:“好寂寞啊······”
晨霞艳丽绚烂,漫天涂抹。晨鸟翱翔,青山犹沉沉。
然而顾惊鸿,却死了。
顾临渊泪眼望天。
这个自小最崇拜的哥哥,临死前说了一句和厉断岳死时一模一样的话:“好寂寞······”
这世间走到极峰,悟到最彻,活到最后,难道都只剩寂寞?
顾临渊不知道。
因为他还没有活到最后。
他的鼻血流着,鼻骨被打伤,腰侧被斩伤。在以后亡命的岁月中,他的鼻子易打喷嚏、易过敏,一直未好;腰脊也常酸痛——一方面是伤未愈,一方面,也许是为了纪念哥哥吧······
未来生命里,他还将经历无数次跌倒,无数次至亲友朋的出卖,但他总能忍辱负重,咬牙苦拼,重新站起。
岁月苍苍。顾临渊的鼻子、腰脊,还是不好。
顾惊鸿死了。
再无人上擂台。
诸葛先生用沙哑的声音喊了十遍,仍无人挑战。
……顾临渊实至名归。
事实上,谁也没有打败他的信心。何况,台下顾清徽与朱擎涛那两关,谁也过不去。这“盟主”之位,试问谁敢当?
诸葛先生宣布:“顾临渊为‘浣花结盟’之武林盟主,号令武林,天下效命,共抗金贼,锄强抑暴,共赴国难·······”
接下来是交奉大印玉玺、令旗锦旗,并宣誓为盟。
顾临渊一生中,不知见过多少人誓约。尽管说得轰天动地,但要背义弃约时,真是连眼都不眨。
但他只是像台上的戏子——戏演到哪里,他就尽力演好而已。
倒是宣布后的欢声雷动,几千人一齐发出,惊天动地。尤其李黑、胡福、施月、林独止、铁横江等含泪欢呼,雀跃再三,情义深撼。
顾临渊心中激起千堆雪。他曾经以为这世上只剩下唐影疏,而如今,连唐影疏也失去时,真是寂寞如雪,冷冽,在春阳下连形迹也未曾留下。
但这欢声雷动,着实让他有一阵生死无憾的昂奋。
直到一句冷冷的话,打断他的热血:“顾临渊,盟主你自当你的——山河玺,却要给我交出来!”
“谁说的!”擂台下的铁横江咆哮。
“我说的。”
说话的人是朱擎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