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孤鸿照影
石门开启的瞬间,天光如瀑倾泻。
顾临渊眯了眯眼。他已在暗室中参悟三日,此刻重见天日,竟有些不适应。待瞳孔调整,才看清外间景象······
这是一处隐秘山谷,四周峰峦环抱,云雾缭绕。谷中草木葱茏,溪流潺潺,几间竹舍依山而建,颇有世外桃源之象。
独孤影负手立在竹舍前,青衫在晨风中微扬。
“感觉如何?”他问。
顾临渊深吸一口山间清气,只觉体内真元活泼泼流转,比三日前圆融数倍。他拱手道:“谢前辈成全。”
“成全你的是你自己。”独孤影转身,从怀中取出一物递来,“这个给你。”
那是一枚玄铁令牌,正面刻“浣花”二字,背面雕山河日月纹。
“这是······”
“浣花令。持此令可号令浣花剑派旧部,以及所有曾受顾家恩惠之人。”独孤影神色郑重,“你父亲当年交我保管,嘱我待你悟道之日转交。”
顾临渊接过令牌,触手温凉。他能感受到令牌中蕴含的淡淡剑气——那是父亲顾寄傲留下的印记。
“父亲他······”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独孤影打断他的话,眼中闪过痛色,“当年朱龙王布下杀局,你父亲早已察觉。但他不能退——浣花剑派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他手中。”
顾临渊握紧令牌,指节发白。
独孤影继续道:“他托我两件事:一是待你悟道,交还浣花令;二是若唐影疏有难,尽力相救。”
“第二件事······”顾临渊抬头,“前辈方才说唐姑娘可能不在蜀中,那她在何处?”
“这正是我要说的。”独孤影走到溪边,蹲身掬水,“三日前,我接到两份密报。一份来自唐门内线,说唐折枝突然闭关,唐镇岳调动‘暗香’、‘疏影’两部精锐。另一份······”
他顿了顿:“来自君临阁。”
顾临渊心头一紧。
“君临阁内乱,柳拂云‘投降’朱龙王,高似兰、宋明珠、左恒寂弑主后潜逃——这些你都知道了。”独孤影站起身,甩去手上水珠,“但有一事外界尚不知晓:顾清徽已孤身返回君临阁总坛。”
“什么?”顾临渊脸色骤变,“她武功只剩三成,此去岂不是······”
“送死。”独孤影接话,神色凝重,“但她必须去。叶独尊‘死’得蹊跷,她若不现身,君临阁必落入柳拂云或朱龙王之手。届时武林再无制衡,天下大乱。”
顾临渊沉默。
他理解顾清徽的选择。换作是他,也会如此。但理解归理解,担忧却半分不少。
“前辈可知君临阁总坛现况?”
“知道一些。”独孤影走回竹舍,从屋内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三日前,慕容世家六人闯入‘花园’,欲夺叶独尊遗骸。墨家墨夜雨率十名高手随后而至,要劈棺验尸。”
地图上标注着君临阁总坛的布局,机关暗道一清二楚。
顾临渊仔细看去,心中暗惊——这等机密图纸,独孤影如何得来?
“不必惊讶。”独孤影看出他的疑惑,“二十年前,我曾与叶独尊有旧。这图纸是他亲赠,嘱我他日君临阁有难,可凭此入内援手。”
“前辈与叶阁主······”
“亦敌亦友。”独孤影淡淡道,“当年论剑三次,胜负各半。最后一次在黄山,他使出一招‘君临天下’,我以‘幽冥照影’应对,两败俱伤。”
他指着地图上某处:“此处是‘花圃’,有一百零一道机关埋伏。慕容世家闯过,折损三人;墨家十人全数通过,但付出四人性命。”
顾临渊目光落在“花圃”后的建筑上:“这里是······”
“灵堂。叶独尊棺椁所在。”独孤影手指移动,“据最新情报,柳拂云仍坐镇灵堂,慕容世情、墨夜雨各怀心思。而顾清徽······”
他的手指停在灵堂旁一处小院:“她昨日已到此地,暂未露面。”
“她在等什么?”
“等你。”独孤影直视顾临渊,“也等时机。”
顾临渊心头一震。
独孤影继续道:“顾清徽武功虽失,智计仍在。她既选择此时现身,必有安排。但我担心······”
他顿了顿:“唐门的人,可能也在附近。”
“前辈是说,唐镇岳调动的精锐,目标是君临阁总坛?”
“不止。”独孤影摇头,“我怀疑,唐门与朱龙王已有勾结。”
山谷中忽然起风,竹叶沙沙作响。
顾临渊望向远处群山,许久,缓缓道:“前辈,晚辈需即刻动身。”
“我知道。”独孤影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此信交顾清徽。她见信,自会明白。”
顾临渊接过信,收入怀中。想了想,又取出那枚浣花令:“前辈,此令······”
“带着。”独孤影正色道,“此去凶险,你或许需要调动人手。记住,浣花令出,江湖上至少有三百义士愿为你效死。”
三百义士。
顾临渊握紧令牌,忽然想起当年锦江四兄弟并肩作战的日子。唐柔、沈舟、叶寻······如今只剩他一人。
但,他还有这些未曾谋面的义士。
“晚辈明白了。”他深施一礼,“就此别过。前辈保重。”
“且慢。”独孤影叫住他,从腰间解下一柄长剑,“此剑名‘孤鸿’,陪我四十年。今日赠你,望你莫负‘真’道。”
剑长三尺七寸,剑鞘古朴,隐有云纹。
顾临渊双手接过,拔剑出鞘三寸。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映照他坚毅面容。
“好剑。”
“剑是好剑,但终究是外物。”独孤影拍拍他的肩,“你的‘道’,才是真正的剑。”
顾临渊重重点头,收剑入鞘,再次行礼。
这一次,独孤影没有阻拦。
顾临渊转身,大步走出山谷。
山道蜿蜒,他施展轻功疾行。体内真元流转,竟比往日快了三成不止。每一步踏出,都在山石上留下淡淡足印——那是真气外溢的征兆。
他心中明悟:闭关三日,不止悟道,功力也更上一层。
《太上忘情书》十五诀在脑海中——闪过:天意、地势、君王、亲思、师教、金断、木顽、水逝、火延、土掩、日明、月映、风流、云翳、我无。
以往施展这些诀窍,需刻意借势。但此刻,他心念一动,周遭万物便自然呼应——风为他加速,云为他掩形,日光为他照明前路。
这便是“真”道与忘情书融合的妙处。
行至午后,已出山区。前方是官道,直通金陵。
顾临渊正要上路,忽然心中警兆陡生。
他身形一闪,隐入道旁树丛。
片刻后,马蹄声如雷滚来。十余骑黑衣劲装配刀,风驰电掣般掠过官道。为首者面戴青铜面具,腰间佩刀样式奇特——刀身弯曲如新月,柄镶七颗宝石。
“新月弯刀······”顾临渊瞳孔微缩,“金国‘血月卫’?”
他在抗金战场见过这种刀。血月卫是金兀术亲卫,个个武功高强,专司刺杀、刺探。此刻深入宋境,必有图谋。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队血月卫行进方向,正是君临阁总坛所在。
顾临渊略一沉吟,悄然尾随。
以他如今轻功,跟踪这些骑兵易如反掌。但为防万一,他始终保持三十丈距离,借草木掩形。
如此行出二十余里,前方出现岔路。血月卫转向西行,那是一条偏僻小道。
顾临渊正要跟上,忽然耳廓微动——
左侧林中,有极轻微的呼吸声。
不止一人。
他屏息凝神,以《太上忘情书》中“风流”诀感知。果然,左前方十丈处伏着两人,右后方八丈处有三人。呈合围之势。
埋伏。
顾临渊心中冷笑。这些人埋伏在此,目标显然不是血月卫——而是他。
果然,血月卫远去后,林中埋伏者动了。
五人同时跃出,将他围在核心。
顾临渊扫视来人。三人持刀,两人空手。衣着普通,但眼神凌厉,太阳穴高高鼓起,都是内家好手。
“顾盟主,久候了。”为首的是个疤面汉子,声音沙哑。
“你们是谁的人?”顾临渊平静问道。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疤面汉子狞笑,“有人出十万两黄金,买你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五人同时出手!
刀光如雪,掌风如雷。配合默契,封死所有退路。
若是三日前,顾临渊或要费一番手脚。但此刻······
他动了。
没有拔剑,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在五人间气机最薄弱处。五人攻势顿时一滞,合围之势出现破绽。
顾临渊右手食指轻点。
“啵”一声轻响,正中左侧刀客手腕。那刀客如遭电击,长刀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三棵碗口粗的树。
几乎同时,顾临渊左袖一拂。
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风流”诀真意。三名刀客只觉狂风扑面,站立不稳,攻势瓦解。
剩下两名空手老者脸色大变,欲退已迟。
顾临渊身形如鬼魅,已到二人身前。双手齐出,按在二人胸口。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按。
两名老者却如断线风筝般飞出,落地时口喷鲜血,面如金纸。
疤面汉子骇然后退,颤声道:“你······你的武功······”
顾临渊不答,缓步上前:“现在可以说了吗?谁派你们来的?”
疤面汉子咬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向地面。
“轰!”
白烟弥漫,刺鼻气味扩散。
毒烟。
顾临渊早有防备,身形急退三丈,闭气凝息。待烟散尽,疤面汉子已不见踪影,只地上留下一滩血迹。
他查看了四名伤者,都已气绝——牙中藏毒,见势不妙便自尽。
好狠的手段。
顾临渊皱眉。这些人训练有素,宁死不降,绝非寻常江湖杀手。倒像是······军中死士。
他忽然想起,岳家军中也有一批这样的死士,专司敌后刺杀。
难道······
他摇摇头,压下心中疑云。当务之急是赶赴君临阁,查明真相。
正要离开,忽然瞥见地上那柄脱手的长刀。
刀是普通钢刀,但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丙辰三月·铁衣。
“铁衣······”顾临渊心中一动。
铁衣帮,原是江南大帮,三年前被君临阁收服。帮主“铁衣神剑”应斩秋,如今是君临阁三十六分舵主之一。
铁衣帮的人,为何要杀他?
顾临渊收刀入鞘,继续前行。这一次,他更加警惕。
行至黄昏,前方出现小镇。镇口石碑刻着“栖霞”二字。
顾临渊记得,此镇距君临阁总坛已不足百里。他决定在此歇脚,打探消息。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客栈、酒肆、茶馆各一家。
顾临渊走进茶馆,要了壶龙井,在角落坐下。
茶馆里人不多,多是过往客商。但顾临渊一眼看出,靠窗那桌三人不简单——虽作商贩打扮,但坐姿挺拔,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似藏兵刃。
他不动声色,静听四周交谈。
“听说了吗?君临阁叶阁主死了······”
“何止听说,现在全江湖都传遍了。柳五公子接掌大权,据说要······”
话到此处,那人压低声音,顾临渊凝神细听。
“······要投靠朱龙王。”
“不会吧?君临阁和朱龙王不是死对头吗?”
“此一时彼一时。叶阁主在时还能抗衡,现在树倒猢狲散······”
“唉,江湖又要乱了。”
顾临渊默默饮茶。这些消息,与他所知吻合。
忽然,窗外传来马蹄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队白衣人策马入镇。为首者是个年轻女子,白纱蒙面,只露一双明眸。身后八人,皆背长剑,气势不凡。
茶馆内顿时安静。
那桌三名“商贩”交换眼色,手按腰间。
白衣女子下马,径直走进茶馆。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顾临渊身上。
她缓步走来,在顾临渊对面坐下。
“顾盟主,久违了。”
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顾临渊放下茶盏:“姑娘认得我?”
女子抬手,轻揭面纱。
面纱下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目如画,肤白似雪。但顾临渊注意到的,是她左眼角一颗泪痣——淡红如朱砂。
他忽然想起一人。
“你是······慕容小意?”
慕容世家千金,慕容若容之妹。三年前金陵诗会,他曾远远见过一面。
“顾盟主好记性。”慕容小意微微颔首,“家兄之事,多谢成全。”
她说的是慕容若容刺杀叶独尊失败,被柳拂云所杀之事。这话中有话——谢他未插手,让慕容若容死得其所。
顾临渊淡淡道:“各为其主,无需言谢。”
慕容小意凝视他片刻,忽然道:“顾盟主此去,可是要往君临阁?”
“是。”
“那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为何?”
“因为那里已成陷阱。”慕容小意一字一句道,“柳拂云、朱龙王、墨夜雨,还有我父亲,都在等你入局。”
顾临渊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慕容姑娘为何告诉我这些?”
“两个原因。”慕容小意伸出两根纤指,“第一,我不希望顾盟主死——你若死,江湖再无制衡,慕容世家也难独善其身。第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兄长临终前,曾留书于我,言若他日你有难,慕容家当助你一臂之力。”
顾临渊愕然。
他与慕容若容只有一面之缘,甚至可说有仇——慕容若容冒充独孤凌云,害他背上杀兄罪名。这样的人,为何会留此遗言?
“信与不信,在你。”慕容小意起身,“言尽于此。若顾盟主执意前往,请小心一人。”
“谁?”
“唐折枝。”
顾临渊瞳孔骤缩:“唐门十六少?他也来了?”
“不仅来了,而且······”慕容小意压低声音,“他已与朱龙王结盟。目标之一,就是你项上人头。”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白衣如雪,消失在暮色中。
顾临渊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他知道,前路凶险远超想象。但,他必须去。
为了顾清徽,为了查明叶独尊“死”的真相,也为了······或许能在那见到唐影疏。
他饮尽最后一口茶,放下一锭碎银,起身走出茶馆。
夜色渐浓,孤鸿剑在腰间轻鸣,似在呼应主人心志。
前方,是龙潭虎穴。
而他,义无反顾。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