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寂寞如雪
这时那家丁将他交给一个金婶,便嘀咕着转身离开。
金婶正替他换衣裳,他却瞥见门外一道轻忽的人影掠过······正是那位女子。
依然是那抹美丽的倩影!
他心头狂跳,一颗心几乎要跃出喉咙。
有人蹑手蹑脚走进房来。
那周显扬踱进门内,张望了一下,金婶便嬉笑道:“哎呀姑爷,小姐刚从这儿过去啦。”
周显扬不好意思地笑道:“什么姑爷,我还没入赘你们顾家呢。”
金婶却道:“说笑说笑,迟早的事嘛······小姐和您呀,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嫁您嫁谁呢······”
周显扬笑嘻嘻走过来,往金婶厚实多肉的手里塞了一锭亮澄澄的金子:“好婶婶,真会说话!这赏你的。”
金婶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谢道:“哎哟,这礼太重啦······”
却听“砰”的一声,柳五站立不稳,额角撞上高架,架上水盆哗啦倾泻而下,淋得他浑身湿透,刚穿上的青衣也浸成了深黛。
周显扬皱眉道:“这小子是谁?”
金婶生怕公子不快,嫌恶道:“不知哪儿来的脏小子,小姐还要见他······”
周显扬不屑道:“撵出去。”
金婶为难道:“这······”
周显扬即道:“小姐何等身份,岂能与这等下贱之人见面······赶他走,一切有我担着。”
金婶登时又笑逐颜开,连声应道:“是······是······”
柳五不等他们来赶,朝地上呸了一口,转身奔了出去。
他虽受辱,心中却满是温柔。一路奔出,眼前尽是那如天鹅般的颈子、纱衫下若隐若现的背脊、秀气的双足、那嗓音、那容颜······
纵然希望渺茫,他却决意从此刻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待配得上她时,再回来寻她。
为了这个愿望,为了这个信念,他活着。无论多苦,都咬牙忍受。起初他遇见唐公公,后来结识叶独尊,一同闯荡江湖,历经艰辛。他从未将心事告诉叶独尊,也鼓不起勇气打听顾小姐的消息。
他只埋头苦干,心里着急:快、快、快,趁青春尚在,趁热血未冷,找到顾小姐,博她一笑。
后来他们七人结为“君临七雄”,创阁立道,几经生死,君临阁终成气候,七雄却亡了五人。
待他再访顾府,顾小姐已不知所踪。
······她不肯嫁那周显扬,跟着另一个全家反对的人,走了。
······此后音讯全无。
柳拂云出来了。他没杀罗芥舟,没杀金婶,也没害周显扬。他第一次放过了骂他“杂种”的人。不为什么,只因为每次想起顾小姐,心里便涌起一丝蜜似的温柔。他要保留与她相见的一切······无论是好是坏,只要这些人活着,就能证明他曾见过那玉琢般的肌肤与背影。
他时常悄然去探访那些人,只为重温与她初遇的情怀。君临阁日渐强盛,他声名鹊起,神采俊朗,恍若两人。他知道即便重逢,顾小姐也认不出当年那泥鳅般脏污的少年就是他。
可如今他有了权力、名声、财富,为何连一面······仅仅一面······也见不到?
而她送的那件青衣,他一直穿着,昔日的深黛已褪成泛白。
后来,他终于见到了顾小姐。
······当阁主叶独尊满面春风地引见他最心爱的人时······
顾清徽就是顾小姐。
他的心像被铁缆绞紧,沉痛难当,却笑了。
他笑着招呼,顾清徽自然没认出他。
她当然不知,有人一生为她而活,为她奋发。
柳五这才看清她······在人群中清丽高雅,如明烛照壁,而他仍是当年那只污糟的小泥鳅。
泥鳅只该活在水塘底,所以他也没让那影子浮出水面。
此后,他心里多了一道看不见、触不着、也解不开的枷锁,时时绞动、抽痛。他行事越发狠辣,麾下八名爱将中有五名绝色女子,后来还被他亲手杀了两个······
可这一切,都无法抹去那个背影。
那日午间,清晰又朦胧的背影······
“老五,”虽然其他几人已逝,叶独尊仍习惯这样叫他,“怎么没止血?”说着急出指点了他左臂断处几处穴道。
叶独尊低头替他包扎,脑后空门全露,毫无防备。
······这对素来大事果决、小事慎防的君临阁主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情形。
柳五心神一迷,随即惊醒:“是,我忘了。”
此刻他若出手,随时可取叶独尊性命。
而他此刻才明白,自从得知顾清徽是阁主之妻后,他对叶独尊的忠心,其实早已不是对叶独尊,而是对······
叶独尊沉痛道:“你为我、为阁,断送一臂······”
柳拂云淡淡道:“无阁便无我们,无阁主便无我们性命。”
叶独尊包扎妥当,长舒一口气:“你也该想到,若非我故意放行,他们怎能如此轻易闯入花园?”
柳五目光终于从叶独尊的“玉枕穴”上移开,也舒了口气:“是······没想到。”
叶独尊看他一眼,笑了,笑意如远山云雾:“你在想事,对吗?”他眉梢如霜轻扬,“从一开始就在想······能否说出来,像以往那样一起面对?”
柳五迷茫中竟卸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生总有些仗,得一个人打。”
叶独尊不以为忤,淡淡一笑,目光遥望远处:“清徽也该到了······”
柳五乍闻此语,脑中轰然一响,顿时清醒,脸颊灼烫如烧,又如冰水浇背,蓦然一惊!
叶独尊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
难道······一切都瞒不过他?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战团中的墨继铁骤然扑来!
他扑来时,叶独尊正为柳五包扎,背对于他。
墨继铁一刀劈落!
用的是刀鞘,却比真刀更沉猛、更凌厉!
这一刀凝聚他毕生功力······墨夜雨曾言,即便空手,也未必接得住墨继铁这全力一击。
柳五却知:墨夜雨接不下,叶独尊一定接得下。
跟随一个人这么久,这是起码的信心。
叶独尊果然接下了。他回身一拳,拳风所至,墨继铁漆黑的刀鞘顿时卷曲如废铁。
叶独尊从不倚赖兵器,他只信自己的拳。拳头长在身上,无需携带,出拳时便带着必胜的决心与赴死的勇气······这勇气让他的拳更有力量。
他的拳从未失手。
墨继铁脸色变了,变得如他手中扭曲的刀鞘一般难看。
电光石火间,“水王”江天阔已闪至他背后,双袖一卷,勒向他脖颈!
但袖未收紧,墨继铁猛旋身,反而旋入袖中,直撞进江天阔怀里!那仅剩刀柄的断刀,竟也是杀器,直戳江天阔小腹!
叶独尊闪身扣住墨继铁脉门,陡然一震······
此人内力之深,远超其所展现的武功!
有诈!
但念头刚起,骤变已生!
背后急风袭至,暗器距他不足两尺!
如此近距,暗器几乎无可闪避!
发暗器的人,竟是正被叶独尊救援的江天阔!
与此同时,墨继铁内力尽爆,衣衫碎如飞蝶,整个人似暴涨一倍,双掌泛起幽蓝光芒,直印而来!
叶独尊见过朱砂掌、黑砂手、大手印,却从未见过这般蓝汪汪的掌劲!
背腹受敌,两者武功皆不下于唐断翎!
瞬息之间,叶独尊心念电转,却已不及应变······
太快了!
就在这眨眼之间,一声清叱,一道飞絮卷住江天阔射出的五枚金鳞!
但那一掌,已“砰”地印在叶独尊胸膛!
叶独尊大喝一声,借势后飞,撞中江天阔,两人一同跌退!
那蓝莹莹的手掌竟脱离开墨继铁左臂,疾追叶独尊!
······原来他左手是假,竟是暗器!
叶独尊猛刹身形,急蹲!
蓝手贴顶飞过,直射江天阔!
江天阔虽被撞中,仍勉力后仰,蓝手擦身而过!
二人跌落在地。
人影飞闪,如龙舞绣帛,直扑江天阔!
柳五浑身一震······
他又看见了那倩影。
纱衫裹着高挑的身姿······
顾姊······顾姊来了!
江天阔落地瞬间,十二片金鳞再度激射!
顾清徽无从他选······江天阔能在短距发暗器,她的长帛却难在咫尺间拦下所有金鳞!
更何况是“金鱼鳞片”!
金鳞分打上、中、下三路,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这手法,蜀中唐门唯有一人精通······神出鬼没的杀手唐晦明!
顾清徽武功之所以瞬间恢复,是因为看见了叶独尊!
叶独尊未死,叶独尊不能死!
她心中只有一个声音:阁主,你不能死······这个让她不止有情爱,更有如父如兄般依恋的人!这个她在月下默默祈愿、盼他永远安康的人!
顾清徽再无犹豫,合身扑上,迎向那十二枚追魂鳞!
她决意替叶独尊接下这一切!
她听见金鳞割入血肉的声响,以及“叮叮”的反弹声······却未感到痛楚。
因为一道青影覆上了她,将她全然遮护。
那十二枚金鳞,尽数没入青衫人的背脊。
他也不觉痛苦······或许唐门的暗器只带来死亡,不带痛楚。纵是死,也这般轻悄。
他终于触到那背影,并且覆盖其上······心中涌起一生未曾有过的温柔。
他想唤一声“顾姊······”
可一张口,牵动筋肉,才知其中四枚金鳞被“百战铁衣”震开,两枚射空,另六枚分别嵌进左踝、右腿、脊骨,一枚擦过下腹,两枚切中后颈与右颊。
他一动,血汩汩而下,色泽灰淡。
他笑了。为阁主断臂,为顾姊死,无憾。
“唐晦明?”······死在这等杀手之下,也不枉了。
只是他想说话,想告诉她,他就是当年那个野孩子、“将来有志气的汉子”······却一字也吐不出。
叶独尊原本只需一刹,便可制住江天阔······江天阔的“十二金鳞”虽快,他的拳更快!
他慢了那一刹,只因中了墨继铁那一掌。
虽借力后退,并将半数掌劲转至江天阔身上,但毒力已令他反应稍滞。
仅一刹,弹指六十分之一而已。
他的拳已挥出,欲救顾清徽,却迟了。
青衫人护住了她。
同时,叶独尊的拳轰碎了江天阔的头颅。
墨继铁一击未成,眼见叶独尊与江天阔跌出,江天阔出手被顾清徽所截,顾清徽被青影所护,叶独尊拳出,江天阔毙命。
他立即决定:走!
唐门筹谋数十载,发动这惊天一击,竟仍失败,无话可说。暗杀本是摧折伟大生命之事,墨继铁却觉出一种战栗的美······无论成败。
而此时,叶独尊悲恸大呼:“柳五!”
声如风雪摧折。
顾清徽这才发现,以身为她挡下灾难的,竟是柳五。
她一直以为柳五会像昔年律香川背叛孙玉伯那般,阴毒险恶。她总觉柳五有事隐瞒,尤其在叶独尊转身时,他眼中那深沉的刻毒······
她不知那隐瞒是情的掩饰,那刻毒实是痛苦的深渊。
而今她亲见,在丈夫“灵堂”前苦战至最后一人的,是柳五,柳拂云。
柳五流着灰血望向她时,她忽然明白许多事······
这眼神,她见过!
濒死却不哀怜。
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仿佛有个被殴却不屈的少年······那时她的未婚夫周显扬还如夏蝇般缠人······
人影一闪,叶独尊已抢上前扶起柳五。
她从侧面望去,丈夫的手在颤抖,阁主的鬓角,已染上微霜······
她忽然悲恸欲绝。
墨继铁决定退走。暗杀失败,他迅即反省:寻常“奇袭”对叶独尊、柳拂云这般高手,几成常态;而暗杀者往往自以为算无遗策,一旦失手,反易遭反噬。
他即刻欲退。
掠起时,却瞥见叶独尊侧脸······那沉痛、悲怆的侧脸。
会否因柳五之死,叶独尊失了战意?
墨继铁心念微滞。
又见顾清徽跪在叶独尊身侧,秀发散落玉颊,神情恍然······会否她也失了机敏?
若能击杀叶独尊、顾清徽、柳拂云任何一人,便足以名动天下!
墨继铁心潮暗涌。何况此局已半成······江天阔虽死,若由他终结另一半,唐门大权,唾手可得。
······他决意一搏。
瞬息间,一道糯脆而清定的声音叱道:“二叔!”
蜀中唐门老二唐烬影,号“佛手千灯”。“千灯”是他的暗器,“佛手”亦是······那是他斩断左臂换上的机关毒手,随时可离体飞击。
能自断一臂作暗器者,其狠绝可知。
叶独尊中他一击,虽借势转力,毒未深侵,但内力已损。
唐烬影看出叶独尊因柳五之死心神激荡,护身气劲已弱······此机千载难逢。
却在此刻,听见那一声唤。
唐门年轻一辈中,唐老太太最宠唐影疏。
唐影疏不恋权势,但唐老太太的宠爱本身便是权力。在唐门,辈分与武艺固重,却不及唐老太太一颔首、一摇头。
唐影疏被“蛇王”所伤后,唐老太太亲予疗治,谁都知道她是最得疼惜之人。
此刻唐影疏随顾清徽入厅,目睹惊变,柳五、四叔接连倒下,叶独尊与顾清徽悲不自胜,而二叔即将出手······电光石火间,她思绪纷转,豁然贯通,亦大惑不解。
她明白唐老太太起初不许她来、后又允她见顾临渊的深意······若她与顾临渊相聚数日,便无暇顾及君临阁之事!
若顾临渊不出手,君临阁在慕容世情与墨夜雨夹击下难存。而唐门此役,出动了唐弃石、唐断翎、唐折枝、唐镇岳、唐晦明、唐烬影等顶尖高手,志在必得。
岂料叶独尊、顾清徽、柳拂云之能,仍远超唐老太太预估。
但她因暗中窥探顾临渊与顾清徽相处,未表露身份,顾临渊亦不知是她。可顾临渊为何不来?
唐烬影出手在即,唐影疏自知不可违逆家门,却想起叶独尊、顾清徽皆是顾临渊挚友······该否示警?
刹那之间,她不及多思,脱口而出。
唐烬影身形微顿。
顾清徽已然觉醒。
她起身······非站非跃,而是如云朵般“浮”起。
唐烬影瞳孔收缩:胜算自八成降至五成。
无八成把握之事,他从不做。何况叶独尊随时可复神威!
且他的“佛手”已发,不可收回。
他从不误判,亦不寄望侥幸。
于是他立刻就走,一把抓起唐影疏,再不迟疑。
柳五觉得下身渐失知觉,如置云端,风和日丽,倩影翩然······绿柳拂水,漾开一片温柔······
随即腰际刺痛,胸腹麻木。
悲哀涌来,儿时贫苦的梦魇再现。他想喊,想说,却无声。
下颌已不能动,舌根渐肿。他知道自己将死······待这麻痹漫过额顶······
他现在一定很难看吧······他不自觉落泪。
过往恶战、奋斗争斗,一幕幕掠过眼前。
那玉琢般的背影,永远高雅,他永远触不及······犬吠、童谣、水岸杨柳······此生再难企及······
他只听叶独尊道:“五弟,顾姊爱的是你。”
柳五浑身一震:真的?他怎知道?自己什么都瞒不过他!为何这样说?真的吗······
他心头一阵喜、一阵惊。麻痹已达脑际。
晕眩之中,无由辛酸,却又欢喜······
顾清徽霍然转身。
柳五觉着仿佛能靠近她了,视线却模糊······
他想说“我很欢喜”,却一字难吐,只唇边逸出一抹淡如柳丝的笑。他死了。
顾清徽颤声:“你……你为何这样说!”
叶独尊将脸埋在柳五掌中,语音哽咽:“我······要他安心离去······”
顾清徽踉跄两步:“你······知我不是······”
叶独尊抬头,眉如远山云龙,目光沉静:“我知道不是。”
顾清徽心口一松。
叶独尊沉痛道:“他一直是我兄弟,好兄弟······我错疑他了。”
顾清徽黯然:“我也看错了他。”说着伸手一扯,“嗤”一声,竟从江天阔脸上撕下一层皮膜。
顾清徽骇然:“此人不是江天阔!”
叶独尊容色不动:“水王早已亡故。他若是水王,演戏时便不会递给我‘虎婆’的首级·····共事多年,他断不会看不出那点破绽。”
顾清徽余悸未平:“那······这是谁?”
叶独尊切齿:“‘毒手王’唐晦明。他不但善杀,更精易容,面上这张皮,确是霆岳的。”
他跪在原地,字字如铁:“唐门······我们一直忽略了蜀中唐门!今日君临阁已是强弩之末,朱龙王那边亦难乐观,两相拼耗,唐门却暗蓄实力,坐待其时!”
顾清徽颔首:“我们低估唐门太久。”
叶独尊忽一声大喝:“住手!”
声不甚高,却震彻全场。
慕容小意与慕容栖梧正与宋明珠、高似兰缠斗,兆霆岳独战墨家八人,虽最悍的墨继铁已退,仍险象环生。
此喝一出,众人皆顿。
慕容小意与慕容栖梧呆立片刻,终垂泪抱起慕容世情尸身,黯然离去。
慕容世家自此式微,百余年方渐复元气。
墨家子弟亦兵刃垂落,其中一人名墨铮,性子刚烈,运劲吼道:“何必听他的!为巨子报仇!”另一使三叉矛的墨干亦嚷:“正是······”
话音未落,人影骤闪,砰砰两声,他们手中兵器锋口反卷、歪曲变形。
叶独尊沉声如雷:“走!速速离去,弃械归隐!否则便如你们巨子埋骨黄土!”
墨家子弟素来刚毅不屈,此刻却被这一喝之威所慑,兵器尽垂。墨军默默上前,横抱起墨夜雨尸身,默然步出。余众垂首鱼贯相随。
大厅之中,只剩“蓝凤凰”高似兰、“红凤凰”宋明珠,以及“八大天王”仅存的“刀王”兆霆岳。
他们望着柳五尸身,手足冰冷。
······君临阁一直有柳五。五总管在时,令人畏怖······他不仅知你所为,更洞悉你所思。
······可五公子一去,君临阁还是君临阁么?这人虽令人心惊胆战,他们却从未经历无他的阁中日月。
柳拂云不在,君临阁会不会倾覆?
他们怔忡时,叶独尊也在想。以往他与阁中联络、发令布策,皆由柳五转承。柳五在,缓冲了诸多直接冲突、无谓摩擦······
若无柳五呢?
他亦不知······因他也未曾试过。
他以“死”试出柳五忠心······待他“复活”,柳五却真死了。
这代价,太大。
兆霆岳震撼道:“唐晦明冒充兆水王,想必已久,我竟未辨,实在像极。”
宋明珠道:“唐门为冒充‘水王’,必费尽心思,观察他言行举止多年,更遣此等大将深入虎穴,所耗心血非同小可。”
高似兰接道:“此计早布······不但在阁中伏下杀着,更借江天阔之手以唐断翎替换假阁主遗体,只待阁主现身便行偷袭。一旦阁主真亡,他便可名正言顺执掌大权······真是绝计!连墨家大弟子墨继铁,竟是唐烬影所扮······如此深谋,所图必巨。”
顾清徽点头:“苦心孤诣,隐忍多年,其志非小······可笑我们这些年来只见毫毛,不见睫眉。闻说金兵近日请动那三个老魔,我等还须慎防。”
叶独尊问:“可是朔风摧城、狂沙裂地、玄冰封疆那三个魔君?”
顾清徽面凝恨色:“当年他们被燕横天逐出关外,如今只怕燕横天也难敌其手。”
叶独尊却问:“顾临渊为何不来?”
顾清徽心头剧震,面上仍淡然:“按理,他知你出事,断无不来之理。”
叶独尊直视她:“他会不会已是唐门之人?”······他知妻子心弦震颤,并非“看出”,而是“感到”。因她愈装若无其事,愈是明艳照人。
顾清徽道:“他和唐影疏?”
叶独尊颔首。
顾清徽婉然一笑:“不会的!怎会?唐影疏只告诉我她是唐影疏,我们便一道来了······他不知那青衣人便是唐影疏,若知,断不会让她走······”言罢轻笑。
叶独尊望着妻子,略有迷茫,仍道:“若顾临渊非助唐门,依他性子,绝不会不来。”
顾清徽一怔,半晌方道:“但若顾临渊与唐门一道,唐影疏又怎会出言阻她二叔?”
叶独尊亦怔,沉吟道:“可依顾临渊武功,世上应无人能困住他、使他不能前来。”
顾清徽喃喃:“纵他不能来······他‘浣花结盟’的兄弟也该到······”
此时,外头忽传来喧嚷与打斗声。
顾清徽凝听片刻,面现喜色:“他们来了!”
李黑一面打一面大呼:“顾姊、顾姊······你在哪儿!”
顾清徽匆匆应声,问兆霆岳:“外头谁当值?”
兆霆岳即答:“盛破军。”
顾清徽笑靥如花:“难怪,他们是宿敌。”便向叶独尊请准出迎。
叶独尊静道:“你们都去吧,我在此静一静。”
顾清徽、兆霆岳、高似兰、宋明珠皆出。外头打斗声渐息,化作温言笑语。
但叶独尊知道,顾临渊并没有来。
并非因未闻其声,而是他感觉不到顾临渊的存······有些人即便不见其形、不闻其声,你仍能觉其所在,如静默千言,如山岳潜形。顾临渊正是这种人。
······顾临渊为何不来?
难道他看错了顾临渊?叶独尊默思。他是最初赏识顾临渊的人,却也可能是最早看错他的人。
······顾临渊、唐影疏。
······唐门之人。
叶独尊缓缓跪下。
在身体渐僵的兄弟身旁跪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已多年未握这双一直为他伸出、等待的手了。
握住时,才见窗外日光澄金,叶已转枯,不久便将落雪。
江南岸,柳丝犹拂;此地,雪意渐浓。
此刻他想起的,并非与柳五出生入死的激战,倒是些无关紧要的片段······
在他未成名时,拜访名家,隐忍受讥,柳五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曾安慰,只额发覆落,面色沉郁。
在他初露头角时,得前辈推许,柳五亦未多言,眼中却光华熠熠,仿佛在说:你看,我老大······
思及此,叶独尊心头一酸,方真切觉出柳五死了······他是最寂寞的······
阁中之人,叛的叛、死的死、散的散,往后说起君临阁苦战史,后人亦所知寥寥。一生奋斗,似湮远尘烟,这样一位兄弟,也已撒手人寰。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