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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忘情书

共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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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寂寞如雪

这时那家丁将他交给一个金婶,便嘀咕着转身离开。

金婶正替他换衣裳,他却瞥见门外一道轻忽的人影掠过······正是那位女子。

依然是那抹美丽的倩影!

他心头狂跳,一颗心几乎要跃出喉咙。

有人蹑手蹑脚走进房来。

那周显扬踱进门内,张望了一下,金婶便嬉笑道:“哎呀姑爷,小姐刚从这儿过去啦。”

周显扬不好意思地笑道:“什么姑爷,我还没入赘你们顾家呢。”

金婶却道:“说笑说笑,迟早的事嘛······小姐和您呀,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嫁您嫁谁呢······”

周显扬笑嘻嘻走过来,往金婶厚实多肉的手里塞了一锭亮澄澄的金子:“好婶婶,真会说话!这赏你的。”

金婶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谢道:“哎哟,这礼太重啦······”

却听“砰”的一声,柳五站立不稳,额角撞上高架,架上水盆哗啦倾泻而下,淋得他浑身湿透,刚穿上的青衣也浸成了深黛。

周显扬皱眉道:“这小子是谁?”

金婶生怕公子不快,嫌恶道:“不知哪儿来的脏小子,小姐还要见他······”

周显扬不屑道:“撵出去。”

金婶为难道:“这······”

周显扬即道:“小姐何等身份,岂能与这等下贱之人见面······赶他走,一切有我担着。”

金婶登时又笑逐颜开,连声应道:“是······是······”

柳五不等他们来赶,朝地上呸了一口,转身奔了出去。

他虽受辱,心中却满是温柔。一路奔出,眼前尽是那如天鹅般的颈子、纱衫下若隐若现的背脊、秀气的双足、那嗓音、那容颜······

纵然希望渺茫,他却决意从此刻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待配得上她时,再回来寻她。

为了这个愿望,为了这个信念,他活着。无论多苦,都咬牙忍受。起初他遇见唐公公,后来结识叶独尊,一同闯荡江湖,历经艰辛。他从未将心事告诉叶独尊,也鼓不起勇气打听顾小姐的消息。

他只埋头苦干,心里着急:快、快、快,趁青春尚在,趁热血未冷,找到顾小姐,博她一笑。

后来他们七人结为“君临七雄”,创阁立道,几经生死,君临阁终成气候,七雄却亡了五人。

待他再访顾府,顾小姐已不知所踪。

······她不肯嫁那周显扬,跟着另一个全家反对的人,走了。

······此后音讯全无。

柳拂云出来了。他没杀罗芥舟,没杀金婶,也没害周显扬。他第一次放过了骂他“杂种”的人。不为什么,只因为每次想起顾小姐,心里便涌起一丝蜜似的温柔。他要保留与她相见的一切······无论是好是坏,只要这些人活着,就能证明他曾见过那玉琢般的肌肤与背影。

他时常悄然去探访那些人,只为重温与她初遇的情怀。君临阁日渐强盛,他声名鹊起,神采俊朗,恍若两人。他知道即便重逢,顾小姐也认不出当年那泥鳅般脏污的少年就是他。

可如今他有了权力、名声、财富,为何连一面······仅仅一面······也见不到?

而她送的那件青衣,他一直穿着,昔日的深黛已褪成泛白。

后来,他终于见到了顾小姐。

······当阁主叶独尊满面春风地引见他最心爱的人时······

顾清徽就是顾小姐。

他的心像被铁缆绞紧,沉痛难当,却笑了。

他笑着招呼,顾清徽自然没认出他。

她当然不知,有人一生为她而活,为她奋发。

柳五这才看清她······在人群中清丽高雅,如明烛照壁,而他仍是当年那只污糟的小泥鳅。

泥鳅只该活在水塘底,所以他也没让那影子浮出水面。

此后,他心里多了一道看不见、触不着、也解不开的枷锁,时时绞动、抽痛。他行事越发狠辣,麾下八名爱将中有五名绝色女子,后来还被他亲手杀了两个······

可这一切,都无法抹去那个背影。

那日午间,清晰又朦胧的背影······

“老五,”虽然其他几人已逝,叶独尊仍习惯这样叫他,“怎么没止血?”说着急出指点了他左臂断处几处穴道。

叶独尊低头替他包扎,脑后空门全露,毫无防备。

······这对素来大事果决、小事慎防的君临阁主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情形。

柳五心神一迷,随即惊醒:“是,我忘了。”

此刻他若出手,随时可取叶独尊性命。

而他此刻才明白,自从得知顾清徽是阁主之妻后,他对叶独尊的忠心,其实早已不是对叶独尊,而是对······

叶独尊沉痛道:“你为我、为阁,断送一臂······”

柳拂云淡淡道:“无阁便无我们,无阁主便无我们性命。”

叶独尊包扎妥当,长舒一口气:“你也该想到,若非我故意放行,他们怎能如此轻易闯入花园?”

柳五目光终于从叶独尊的“玉枕穴”上移开,也舒了口气:“是······没想到。”

叶独尊看他一眼,笑了,笑意如远山云雾:“你在想事,对吗?”他眉梢如霜轻扬,“从一开始就在想······能否说出来,像以往那样一起面对?”

柳五迷茫中竟卸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生总有些仗,得一个人打。”

叶独尊不以为忤,淡淡一笑,目光遥望远处:“清徽也该到了······”

柳五乍闻此语,脑中轰然一响,顿时清醒,脸颊灼烫如烧,又如冰水浇背,蓦然一惊!

叶独尊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

难道······一切都瞒不过他?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战团中的墨继铁骤然扑来!

他扑来时,叶独尊正为柳五包扎,背对于他。

墨继铁一刀劈落!

用的是刀鞘,却比真刀更沉猛、更凌厉!

这一刀凝聚他毕生功力······墨夜雨曾言,即便空手,也未必接得住墨继铁这全力一击。

柳五却知:墨夜雨接不下,叶独尊一定接得下。

跟随一个人这么久,这是起码的信心。

叶独尊果然接下了。他回身一拳,拳风所至,墨继铁漆黑的刀鞘顿时卷曲如废铁。

叶独尊从不倚赖兵器,他只信自己的拳。拳头长在身上,无需携带,出拳时便带着必胜的决心与赴死的勇气······这勇气让他的拳更有力量。

他的拳从未失手。

墨继铁脸色变了,变得如他手中扭曲的刀鞘一般难看。

电光石火间,“水王”江天阔已闪至他背后,双袖一卷,勒向他脖颈!

但袖未收紧,墨继铁猛旋身,反而旋入袖中,直撞进江天阔怀里!那仅剩刀柄的断刀,竟也是杀器,直戳江天阔小腹!

叶独尊闪身扣住墨继铁脉门,陡然一震······

此人内力之深,远超其所展现的武功!

有诈!

但念头刚起,骤变已生!

背后急风袭至,暗器距他不足两尺!

如此近距,暗器几乎无可闪避!

发暗器的人,竟是正被叶独尊救援的江天阔!

与此同时,墨继铁内力尽爆,衣衫碎如飞蝶,整个人似暴涨一倍,双掌泛起幽蓝光芒,直印而来!

叶独尊见过朱砂掌、黑砂手、大手印,却从未见过这般蓝汪汪的掌劲!

背腹受敌,两者武功皆不下于唐断翎!

瞬息之间,叶独尊心念电转,却已不及应变······

太快了!

就在这眨眼之间,一声清叱,一道飞絮卷住江天阔射出的五枚金鳞!

但那一掌,已“砰”地印在叶独尊胸膛!

叶独尊大喝一声,借势后飞,撞中江天阔,两人一同跌退!

那蓝莹莹的手掌竟脱离开墨继铁左臂,疾追叶独尊!

······原来他左手是假,竟是暗器!

叶独尊猛刹身形,急蹲!

蓝手贴顶飞过,直射江天阔!

江天阔虽被撞中,仍勉力后仰,蓝手擦身而过!

二人跌落在地。

人影飞闪,如龙舞绣帛,直扑江天阔!

柳五浑身一震······

他又看见了那倩影。

纱衫裹着高挑的身姿······

顾姊······顾姊来了!

江天阔落地瞬间,十二片金鳞再度激射!

顾清徽无从他选······江天阔能在短距发暗器,她的长帛却难在咫尺间拦下所有金鳞!

更何况是“金鱼鳞片”!

金鳞分打上、中、下三路,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这手法,蜀中唐门唯有一人精通······神出鬼没的杀手唐晦明!

顾清徽武功之所以瞬间恢复,是因为看见了叶独尊!

叶独尊未死,叶独尊不能死!

她心中只有一个声音:阁主,你不能死······这个让她不止有情爱,更有如父如兄般依恋的人!这个她在月下默默祈愿、盼他永远安康的人!

顾清徽再无犹豫,合身扑上,迎向那十二枚追魂鳞!

她决意替叶独尊接下这一切!

她听见金鳞割入血肉的声响,以及“叮叮”的反弹声······却未感到痛楚。

因为一道青影覆上了她,将她全然遮护。

那十二枚金鳞,尽数没入青衫人的背脊。

他也不觉痛苦······或许唐门的暗器只带来死亡,不带痛楚。纵是死,也这般轻悄。

他终于触到那背影,并且覆盖其上······心中涌起一生未曾有过的温柔。

他想唤一声“顾姊······”

可一张口,牵动筋肉,才知其中四枚金鳞被“百战铁衣”震开,两枚射空,另六枚分别嵌进左踝、右腿、脊骨,一枚擦过下腹,两枚切中后颈与右颊。

他一动,血汩汩而下,色泽灰淡。

他笑了。为阁主断臂,为顾姊死,无憾。

“唐晦明?”······死在这等杀手之下,也不枉了。

只是他想说话,想告诉她,他就是当年那个野孩子、“将来有志气的汉子”······却一字也吐不出。

叶独尊原本只需一刹,便可制住江天阔······江天阔的“十二金鳞”虽快,他的拳更快!

他慢了那一刹,只因中了墨继铁那一掌。

虽借力后退,并将半数掌劲转至江天阔身上,但毒力已令他反应稍滞。

仅一刹,弹指六十分之一而已。

他的拳已挥出,欲救顾清徽,却迟了。

青衫人护住了她。

同时,叶独尊的拳轰碎了江天阔的头颅。

墨继铁一击未成,眼见叶独尊与江天阔跌出,江天阔出手被顾清徽所截,顾清徽被青影所护,叶独尊拳出,江天阔毙命。

他立即决定:走!

唐门筹谋数十载,发动这惊天一击,竟仍失败,无话可说。暗杀本是摧折伟大生命之事,墨继铁却觉出一种战栗的美······无论成败。

而此时,叶独尊悲恸大呼:“柳五!”

声如风雪摧折。

顾清徽这才发现,以身为她挡下灾难的,竟是柳五。

她一直以为柳五会像昔年律香川背叛孙玉伯那般,阴毒险恶。她总觉柳五有事隐瞒,尤其在叶独尊转身时,他眼中那深沉的刻毒······

她不知那隐瞒是情的掩饰,那刻毒实是痛苦的深渊。

而今她亲见,在丈夫“灵堂”前苦战至最后一人的,是柳五,柳拂云。

柳五流着灰血望向她时,她忽然明白许多事······

这眼神,她见过!

濒死却不哀怜。

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仿佛有个被殴却不屈的少年······那时她的未婚夫周显扬还如夏蝇般缠人······

人影一闪,叶独尊已抢上前扶起柳五。

她从侧面望去,丈夫的手在颤抖,阁主的鬓角,已染上微霜······

她忽然悲恸欲绝。

墨继铁决定退走。暗杀失败,他迅即反省:寻常“奇袭”对叶独尊、柳拂云这般高手,几成常态;而暗杀者往往自以为算无遗策,一旦失手,反易遭反噬。

他即刻欲退。

掠起时,却瞥见叶独尊侧脸······那沉痛、悲怆的侧脸。

会否因柳五之死,叶独尊失了战意?

墨继铁心念微滞。

又见顾清徽跪在叶独尊身侧,秀发散落玉颊,神情恍然······会否她也失了机敏?

若能击杀叶独尊、顾清徽、柳拂云任何一人,便足以名动天下!

墨继铁心潮暗涌。何况此局已半成······江天阔虽死,若由他终结另一半,唐门大权,唾手可得。

······他决意一搏。

瞬息间,一道糯脆而清定的声音叱道:“二叔!”

蜀中唐门老二唐烬影,号“佛手千灯”。“千灯”是他的暗器,“佛手”亦是······那是他斩断左臂换上的机关毒手,随时可离体飞击。

能自断一臂作暗器者,其狠绝可知。

叶独尊中他一击,虽借势转力,毒未深侵,但内力已损。

唐烬影看出叶独尊因柳五之死心神激荡,护身气劲已弱······此机千载难逢。

却在此刻,听见那一声唤。

唐门年轻一辈中,唐老太太最宠唐影疏。

唐影疏不恋权势,但唐老太太的宠爱本身便是权力。在唐门,辈分与武艺固重,却不及唐老太太一颔首、一摇头。

唐影疏被“蛇王”所伤后,唐老太太亲予疗治,谁都知道她是最得疼惜之人。

此刻唐影疏随顾清徽入厅,目睹惊变,柳五、四叔接连倒下,叶独尊与顾清徽悲不自胜,而二叔即将出手······电光石火间,她思绪纷转,豁然贯通,亦大惑不解。

她明白唐老太太起初不许她来、后又允她见顾临渊的深意······若她与顾临渊相聚数日,便无暇顾及君临阁之事!

若顾临渊不出手,君临阁在慕容世情与墨夜雨夹击下难存。而唐门此役,出动了唐弃石、唐断翎、唐折枝、唐镇岳、唐晦明、唐烬影等顶尖高手,志在必得。

岂料叶独尊、顾清徽、柳拂云之能,仍远超唐老太太预估。

但她因暗中窥探顾临渊与顾清徽相处,未表露身份,顾临渊亦不知是她。可顾临渊为何不来?

唐烬影出手在即,唐影疏自知不可违逆家门,却想起叶独尊、顾清徽皆是顾临渊挚友······该否示警?

刹那之间,她不及多思,脱口而出。

唐烬影身形微顿。

顾清徽已然觉醒。

她起身······非站非跃,而是如云朵般“浮”起。

唐烬影瞳孔收缩:胜算自八成降至五成。

无八成把握之事,他从不做。何况叶独尊随时可复神威!

且他的“佛手”已发,不可收回。

他从不误判,亦不寄望侥幸。

于是他立刻就走,一把抓起唐影疏,再不迟疑。

柳五觉得下身渐失知觉,如置云端,风和日丽,倩影翩然······绿柳拂水,漾开一片温柔······

随即腰际刺痛,胸腹麻木。

悲哀涌来,儿时贫苦的梦魇再现。他想喊,想说,却无声。

下颌已不能动,舌根渐肿。他知道自己将死······待这麻痹漫过额顶······

他现在一定很难看吧······他不自觉落泪。

过往恶战、奋斗争斗,一幕幕掠过眼前。

那玉琢般的背影,永远高雅,他永远触不及······犬吠、童谣、水岸杨柳······此生再难企及······

他只听叶独尊道:“五弟,顾姊爱的是你。”

柳五浑身一震:真的?他怎知道?自己什么都瞒不过他!为何这样说?真的吗······

他心头一阵喜、一阵惊。麻痹已达脑际。

晕眩之中,无由辛酸,却又欢喜······

顾清徽霍然转身。

柳五觉着仿佛能靠近她了,视线却模糊······

他想说“我很欢喜”,却一字难吐,只唇边逸出一抹淡如柳丝的笑。他死了。

顾清徽颤声:“你……你为何这样说!”

叶独尊将脸埋在柳五掌中,语音哽咽:“我······要他安心离去······”

顾清徽踉跄两步:“你······知我不是······”

叶独尊抬头,眉如远山云龙,目光沉静:“我知道不是。”

顾清徽心口一松。

叶独尊沉痛道:“他一直是我兄弟,好兄弟······我错疑他了。”

顾清徽黯然:“我也看错了他。”说着伸手一扯,“嗤”一声,竟从江天阔脸上撕下一层皮膜。

顾清徽骇然:“此人不是江天阔!”

叶独尊容色不动:“水王早已亡故。他若是水王,演戏时便不会递给我‘虎婆’的首级·····共事多年,他断不会看不出那点破绽。”

顾清徽余悸未平:“那······这是谁?”

叶独尊切齿:“‘毒手王’唐晦明。他不但善杀,更精易容,面上这张皮,确是霆岳的。”

他跪在原地,字字如铁:“唐门······我们一直忽略了蜀中唐门!今日君临阁已是强弩之末,朱龙王那边亦难乐观,两相拼耗,唐门却暗蓄实力,坐待其时!”

顾清徽颔首:“我们低估唐门太久。”

叶独尊忽一声大喝:“住手!”

声不甚高,却震彻全场。

慕容小意与慕容栖梧正与宋明珠、高似兰缠斗,兆霆岳独战墨家八人,虽最悍的墨继铁已退,仍险象环生。

此喝一出,众人皆顿。

慕容小意与慕容栖梧呆立片刻,终垂泪抱起慕容世情尸身,黯然离去。

慕容世家自此式微,百余年方渐复元气。

墨家子弟亦兵刃垂落,其中一人名墨铮,性子刚烈,运劲吼道:“何必听他的!为巨子报仇!”另一使三叉矛的墨干亦嚷:“正是······”

话音未落,人影骤闪,砰砰两声,他们手中兵器锋口反卷、歪曲变形。

叶独尊沉声如雷:“走!速速离去,弃械归隐!否则便如你们巨子埋骨黄土!”

墨家子弟素来刚毅不屈,此刻却被这一喝之威所慑,兵器尽垂。墨军默默上前,横抱起墨夜雨尸身,默然步出。余众垂首鱼贯相随。

大厅之中,只剩“蓝凤凰”高似兰、“红凤凰”宋明珠,以及“八大天王”仅存的“刀王”兆霆岳。

他们望着柳五尸身,手足冰冷。

······君临阁一直有柳五。五总管在时,令人畏怖······他不仅知你所为,更洞悉你所思。

······可五公子一去,君临阁还是君临阁么?这人虽令人心惊胆战,他们却从未经历无他的阁中日月。

柳拂云不在,君临阁会不会倾覆?

他们怔忡时,叶独尊也在想。以往他与阁中联络、发令布策,皆由柳五转承。柳五在,缓冲了诸多直接冲突、无谓摩擦······

若无柳五呢?

他亦不知······因他也未曾试过。

他以“死”试出柳五忠心······待他“复活”,柳五却真死了。

这代价,太大。

兆霆岳震撼道:“唐晦明冒充兆水王,想必已久,我竟未辨,实在像极。”

宋明珠道:“唐门为冒充‘水王’,必费尽心思,观察他言行举止多年,更遣此等大将深入虎穴,所耗心血非同小可。”

高似兰接道:“此计早布······不但在阁中伏下杀着,更借江天阔之手以唐断翎替换假阁主遗体,只待阁主现身便行偷袭。一旦阁主真亡,他便可名正言顺执掌大权······真是绝计!连墨家大弟子墨继铁,竟是唐烬影所扮······如此深谋,所图必巨。”

顾清徽点头:“苦心孤诣,隐忍多年,其志非小······可笑我们这些年来只见毫毛,不见睫眉。闻说金兵近日请动那三个老魔,我等还须慎防。”

叶独尊问:“可是朔风摧城、狂沙裂地、玄冰封疆那三个魔君?”

顾清徽面凝恨色:“当年他们被燕横天逐出关外,如今只怕燕横天也难敌其手。”

叶独尊却问:“顾临渊为何不来?”

顾清徽心头剧震,面上仍淡然:“按理,他知你出事,断无不来之理。”

叶独尊直视她:“他会不会已是唐门之人?”······他知妻子心弦震颤,并非“看出”,而是“感到”。因她愈装若无其事,愈是明艳照人。

顾清徽道:“他和唐影疏?”

叶独尊颔首。

顾清徽婉然一笑:“不会的!怎会?唐影疏只告诉我她是唐影疏,我们便一道来了······他不知那青衣人便是唐影疏,若知,断不会让她走······”言罢轻笑。

叶独尊望着妻子,略有迷茫,仍道:“若顾临渊非助唐门,依他性子,绝不会不来。”

顾清徽一怔,半晌方道:“但若顾临渊与唐门一道,唐影疏又怎会出言阻她二叔?”

叶独尊亦怔,沉吟道:“可依顾临渊武功,世上应无人能困住他、使他不能前来。”

顾清徽喃喃:“纵他不能来······他‘浣花结盟’的兄弟也该到······”

此时,外头忽传来喧嚷与打斗声。

顾清徽凝听片刻,面现喜色:“他们来了!”

李黑一面打一面大呼:“顾姊、顾姊······你在哪儿!”

顾清徽匆匆应声,问兆霆岳:“外头谁当值?”

兆霆岳即答:“盛破军。”

顾清徽笑靥如花:“难怪,他们是宿敌。”便向叶独尊请准出迎。

叶独尊静道:“你们都去吧,我在此静一静。”

顾清徽、兆霆岳、高似兰、宋明珠皆出。外头打斗声渐息,化作温言笑语。

但叶独尊知道,顾临渊并没有来。

并非因未闻其声,而是他感觉不到顾临渊的存······有些人即便不见其形、不闻其声,你仍能觉其所在,如静默千言,如山岳潜形。顾临渊正是这种人。

······顾临渊为何不来?

难道他看错了顾临渊?叶独尊默思。他是最初赏识顾临渊的人,却也可能是最早看错他的人。

······顾临渊、唐影疏。

······唐门之人。

叶独尊缓缓跪下。

在身体渐僵的兄弟身旁跪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已多年未握这双一直为他伸出、等待的手了。

握住时,才见窗外日光澄金,叶已转枯,不久便将落雪。

江南岸,柳丝犹拂;此地,雪意渐浓。

此刻他想起的,并非与柳五出生入死的激战,倒是些无关紧要的片段······

在他未成名时,拜访名家,隐忍受讥,柳五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曾安慰,只额发覆落,面色沉郁。

在他初露头角时,得前辈推许,柳五亦未多言,眼中却光华熠熠,仿佛在说:你看,我老大······

思及此,叶独尊心头一酸,方真切觉出柳五死了······他是最寂寞的······

阁中之人,叛的叛、死的死、散的散,往后说起君临阁苦战史,后人亦所知寥寥。一生奋斗,似湮远尘烟,这样一位兄弟,也已撒手人寰。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章节目录 115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