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终南雾锁
“费家”二字在江湖上,不仅代表一个家族,更代表一种盘根错节、神秘莫测的势力。
姓费的人家,中原大城里随处可见。但真正让“费家”在武林中建立起独特形象的,要追溯到隋唐时的“饮马黄河双枪大将军”费耿正。而后宋初的费天清,武功卓绝,更在西域习得各种异术,尽数传于三子······费孟亭、费弗亭、费季亭。自此,“费家”在江湖人心目中,渐渐成了一个带着诡秘色彩的传奇。
到了费渔樵的曾祖父费隐岫那一代,此人不仅精通天文、数理、医卜星相,更远渡东瀛,习得忍术与剑道真传。然其回归中土时已垂垂老矣,将毕生绝技传予其子费观澜后,便撒手人寰。
费观澜即费渔樵祖父,膝下四子:费凌霄、费霁川、费若拙、费寒松。四兄弟承父业,正式创立“费氏世家”,显赫一时。尤以老四费寒松武功最高,曾在武林盟主擂台上连败十七名一等高手,几乎问鼎宝座,最终却败于慕容世家的天才少年慕容世情手下。此事几乎气煞费观澜。
慕容世家除武功高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外,于易容杂学亦涉猎极深。费寒松败阵后心有不甘,由此掀起两家长达二十年的腥风血雨。争斗结果,两败俱伤:费若拙、费凌霄战死,费观澜练功走火入魔、全身瘫痪,而费家仅存的费霁川与费寒松又起内讧,家族分裂,势力大损。
故此,后来遴选“武林四大世家”时,只定了“慕容、墨、南宫、唐”,费家仅列“三奇门”(慕容、上官、费)之末。
费霁川与费寒松的恩怨延续至下一代。费霁川有一子一女:费竹影、费雪棠;费寒松则有两子:费砚耕、费渔樵。两家继续缠斗,费砚耕与费竹影互拼身亡。费霁川设计斩去费寒松一足,却误信时年二十的侄儿费渔樵假意投诚,反被其毒杀。
更令人愕然的是,费霁川之女费雪棠,竟下嫁杀父仇人费渔樵。两家借此合并,不从者皆被清洗。费渔樵二十五岁一统费家,三十岁时声望如日中天,重振家族声威,再度角逐“四大世家”之首。他先后击败上官、南宫两家,险胜墨家代表,却终究不敌唐老太太的得意传人唐镇渊,功败垂成。
此战对费渔樵打击极深。三十五岁后,他全心掌理门户,行事越发狠辣,动辄杀人,且潜心钻研各类异术。费家至此,成了武林中一个令人闻之色变的“神秘帮派”。江湖传闻,近十年间十二起扑朔迷离的巨案惨事,背后皆有费家的影子。
费渔樵有二子二女:长子费云逍,丧妻;次子费墨深,娶“摘叶飞花”独孤漩为妻;长女费暮烟,嫁入长安封家;次女费清商早夭。此外尚有远亲费月痕,及年轻高手费霜绛。费暮烟育有二女一子,江湖人称“封家费氏,二剑一刀”,亦是难惹的角色。而费云逍之子费溯舟、费初晞,虽年纪尚轻,已在武林中崭露头角。
换言之,顾临渊若想救大侠梁墨等人,便是与整个费家为敌。
······这等梁子,纵然是昔年“君临阁”,也未必愿意轻惹。
或许正因不愿正面冲突,而费家又暗附“朱龙王”,柳拂云等人便顺水推舟,欲借费家之手除去顾临渊,或借顾临渊之力削弱费家。
无论哪一方胜出,对君临阁皆是大大利好。顾临渊苦笑。他甚至觉得,连终南山顶倾泻下来的阳光,都透着淡淡的苦涩。“紫凤凰”高似兰离去时,下巴扬得极高。她身量本高,这般姿态,真如一只矜贵而倔傲的凤凰。
“你要与费家为敌,我不拦你。我在此等候,不过是完成柳五公子交代的责任。”
“你的死活,与我无关。”
“反正费家如今正布下天罗地网引你现身。你只要踏上终南山,便会遇见费家的人。”
“或许······我也会去终南山,或上华山,亲眼看看你是如何死的。”
顾临渊终究还是上了终南山。山间云烟缭绕,宛若仙境。他忽然想起,自己生命中许多重要的战役,似乎总在山中或水边发生。山是名山,水是名水。山水千古长存,而那些血战、那些身影、那些呐喊与刀光,却如逝水飘萍,终将随风而散······
······他在水边崖畔,望着唐影疏的身影渐行渐小。
······他在山巅目送,唐绝影带着生死未卜的唐影疏消失在云雾深处。
他真想立刻折返川中,去寻唐影疏。可他终究还是来到了终南山。并且要继续向华山去。然而一路行来,他并未遇见所谓的“费家的人”。顾临渊自长安南行约五十里,经“弥陀寺”至“流水石”,再转“兴宝泉”“白衣堂”、“大悲堂”、“甘露堂”“竹林寺”“五佛殿”。但见山峦叠翠,林泉清幽,灵秀之气颇类江南山水。
过“朝天门”后,仰首可见三峰并峙,直插云霄,云雾缠绵其间,说不尽苍茫寥廓。经“五马石”,登“一天门”。此处虬松盘绕,奇石嶙峋,与“兴宝泉”的“漱石枕泉”各具胜场。然顾临渊无心赏景。他从“圆光堂”的沙弥处得知,近日终南岱顶······即北五台(文殊、清凉、灵应、舍身、岱顶)一带,常有陌生面孔出没。此消息正是从岱顶“圆光台”传来。
顾临渊决意上岱顶。若费家的人埋伏于华山,那么终南山便是其前哨。欲直捣腹心,先破其耳目。上山的险道上,始终有两人不远不近地跟着顾临渊,一路高谈阔论。顾临渊初时以为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暗自警惕。听了一阵,方知二人并无恶意。“你看这一路的寺庙,挂满了历代御赐匾额,仿佛替皇帝老儿们供着长生牌位,实在无趣得紧。”说话的是个嗓音爽利的男子。
“可不是!小时候娘逼我读《论语》,哎哟,一个字,七八种解释,五六样读音,什么古今字、考证、注释,真真要命。孔夫子的话有理,我认,可文章非要写得这般刁难人么?”接话的是个语调精悍的女子。“胡说什么,”男子道,“你书读得少。孔子是‘述而不作’,书不是他写的,是他讲,弟子们记录誊抄,也就是手抄本。”
“哦?”女子恍然,“那文字艰深,便怪不得孔老夫子了。我明白了,许是夫子写得慢、讲得快,便请人做文书,他口述,旁人笔录······”
“正是。孔子或许不善著述,这点倒是发前人未发之见。”
“说不定他在著书立说上受过挫折呢······弟子们促成书册后,他还周游列国,定是为了推广他的著作······”
“嗯,当时他的名声恐怕还不够响亮,各方关系也没打点好······反观老子,就聪明多了。”
“怎讲?”
“《道德经》人人能诵,不正是‘道德’二字深入人心么?”
“有道理······没想到你我二位学问家,在这明山秀水间,竟勘破了一桩学者们皓首穷经也未解的公案!”
······诸如此类荒诞不经的对话,令人忍俊不禁。顾临渊心下莞尔,暗觉这两人疯癫的模样,颇有几分已故兄弟邱不器和铁横江的神韵。
为谨慎起见,他一路仍用母亲所授的易容术,扮作一名寻常镖师。费家与顾家原本渊源不浅,但费家既已对顾临渊父母下毒手,顾临渊便与之恩断义绝,准备迎接这场生死之战。登临岱顶,但见云海苍茫,俯瞰群峦如波涛叠涌,竟不知是俯瞰海洋,还是尽览群山。顾临渊胸怀一荡,眼界空阔,心中块垒却未全消。那对“怪人”径往圆光寺而去,顾临渊尾随而入。寺中香客游人寥寥,他忽闻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问道:“请问大师,近日可有一位姓顾的年轻施主借宿宝刹?”
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敝寺并无此人。”那僧顿了顿,又道:“说来奇怪,近日屡有人来打听这位顾檀越,不知所为何事?”
顾临渊心中一动,转头望去,问话的正是方才那对男女。只见二人面露失望怅惘之色。男子朗声道:“顾临渊是条好汉!我等慕名而来,负长剑、背行囊,带一腔热血投奔。大师若知他踪迹,万望告知!”
女子亦道:“我们久仰顾大哥侠名,一路寻访,可惜顾大哥似已绝迹江湖。直到长安,得一位渔人指点,说若先行赶到终南山,或能相遇,这才匆匆赶来······”
老和尚合十歉然:“阿弥陀佛。红尘俗事,贫僧早已绝缘,不知世间出了这般人物······惭愧,贫僧未曾见过。”说罢施礼离去。
二人懊丧不已。顾临渊本已消沉多时,此刻听闻二人千里迢迢来寻自己,胸中热血蓦地翻腾起来,在这清凉朦胧的山间空气中,几乎要纵声长啸。便在此时,忽听一人冷笑道:“顾临渊有什么了不起?”
另一人接口嗤笑:“他只配给爷倒洗脚水。”
第三人慢悠悠道:“只有猪狗之辈,才会去寻他。”
语毕,三人齐声大笑。场中几乎同时,有三个人霍然回首。一人是易容改扮的顾临渊;另外两人,正是那对言行不羁的男女。只见膳堂角落的长桌旁,歪歪斜斜坐着三个青年。一人神情佻达,一脚曲架在凳上,双眉一高一低,斜眼睨人;一人面容冷峻,一手按桌,煞气逼人。
另一人则始终低垂双目,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五人对峙,杀气骤起,整个膳堂顿时鸦雀无声。那高挑的长发青年一拱手:“在下秦寄风,这位是义妹陈惊秋。不知我等何处得罪,阁下出言如此伤人?”
那矮个女子正色道:“辱我等无妨,但辱及顾大哥,须给个交代!”
桌旁三人中的两个,又嗤嗤笑了起来,越笑越响,终于捧腹大笑。秦寄风与陈惊秋气得脸色发白。
笑声未落,他们身后又传来嗤嗤窃笑······原来还有一男二女,正捏着鼻子讥笑。
秦寄风怒道:“笑什么?!”
那浓妆艳抹的女子嗤笑道:“笑你们名字古怪!男的像娘们,女的像汉子!”
另一故作姿态的女子道:“······寻他?顾临渊是你们干爹么?”
那阴阳怪气的男子接口:“你们要找顾临渊,不如找我们。”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费、家。”
他接着说:“顾临渊的兄弟朋友,如今都在我们那儿作客呢。”
费家的人!
顾临渊心神一凛。
看这一男二女的形貌,想必便是费暮烟的子女,“封家费氏,二剑一刀”。
而坐着的三人,又是谁?
这算是顾临渊首次与费家之人正面遭遇。而费家之人,显然未认出这镖师打扮的汉子便是顾临渊。陈惊秋怒道:“你们擒顾大哥的兄弟朋友,意欲何为?!”
那浓妆女子冷哼:“多此一问!”
陈惊秋瞪眼:“便是多问,我也要问!······”她昂首道:“我虽未与顾大哥谋面,但心里早认他作兄弟。他的事,便是我的事。”
那故作姿态的女子冷笑:“那你就先去黄泉路上等着罢。”
话音未落,“刷”地拔剑。同时,另一女拔剑,那男子抽刀。刀剑出鞘的刹那,阵势已成。三人双剑一刀,已围住秦寄风与陈惊秋。虽只三人,气势却凌厉如千军万马。秦寄风兀自笑道:“没见着顾大哥,先打一场也好。”
陈惊秋哗然:“正好!先拿这一战,给顾大哥作见面礼!”
顾临渊听得胸中激荡,热泪几乎夺眶。而“二剑一刀”阵势将动之际,忽闻一个女声喝道:“慢着!”
另一个清脆的女音接道:“顾临渊的事便是我们的事!要打架,算我们一份!”
顾临渊闻声一怔:这声音好熟!蓦然回首,只见两人已掠入场中,正是:“疯女”刘友与“紫金”阿水!
两广十虎中的两位女杰!
顾临渊心中大喜,对方却未认出他来。只见疯女跃入场中,劈面便对秦寄风、陈惊秋“嗨”了一声:“我们也是从老远来寻顾临渊的!‘浣花结盟’推选盟主,顾临渊非到场不可,可他至今未露面。我们得一位蓝衣女子指点,上山来寻······恰好遇见你们,哈!真是同路人!”
阿水想挤上前说话,却不留神被香炉角绊了一跤,“砰”地摔得七荤八素,她龇牙怒道:“可恶!”
顾临渊看着被这两位不速之客搞得一脸茫然的陈惊秋与秦寄风,不禁暗笑,霎时间,往日那些鲜活的面容涌上心头······
······大肚和尚之奇、铁横江之憨、邱不器之诡辩、李黑之怪、洪华之朴、施月之直、林独止之自命风流······
终南山绵延千里,兄弟们,朋友们,你们如今都在何方?
那浓妆女子名唤费云罗,做作女子叫作费雨织,阴阳怪气的男子则是费鹤归。三人皆是费家后辈,除精擅刀剑合击之术,各有一手绝活。他们向来眼高于顶,未将中原武林人物放在眼里。费鹤归瞠目道:“······你们······是一路的?”
疯女刘友朗声道:“既是顾临渊的朋友,自然是一路!”
秦寄风“嘚”地一弹拇指:“不错!既是顾大哥的兄弟,便是自家人!”
······顾临渊在江湖上名声虽响,武功原本不算绝顶。能有这许多素昧平生之人矢志相随,不倚仗世家背景,不依托权势钱财,全凭一股侠气、正气与志气相感召,方令人心服。费鹤归大喝一声,一刀横扫而出!
刀锋初时劈向秦寄风,中途陡然回旋,反削疯女脖颈。
疯女临危不乱,竟张口一咬,“铮”地咬住刀身!
费鹤归一动,费云罗与费雨织的长剑亦如银蛇出洞,分刺秦寄风、陈惊秋背心要穴。
阿水怒叱:“让我来!”人已如旋风卷至,肩撞费云罗,膝顶费雨织,瞬间截住双剑。
霎时间,阿水、疯女与费家“二剑一刀”战作一团。反倒是秦寄风与陈惊秋一时插不上手。这“二剑一刀”配合精妙,片刻间已变换二十余种阵势,随战况流转,给惯于疯打狂冲的刘友、阿水带来重重压力。然刘、阿二人悍勇无比,恰是这等精巧阵势的克星。
陈惊秋、秦寄风见五人斗得难分难解,不禁暗自担忧。而座中三人,那轻佻者引颈观战,冷峻者凝神注视,唯有居中的锦衣青年,依旧垂首不语,只盯着桌前那双筷子,仿佛那双筷子会长出翅膀来。世间一切纷扰,皆不入他眼。山风穿堂而过,带着终南山特有的清寒与雾气。真正的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