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寒山钟声
姑苏城外,寒山寺。
古刹钟声在暮霭中悠悠荡开,惊起寒鸦数点,绕塔三匝后没入西山余晖。
禅院静室,唐影疏推开窗,任晚风拂面。
她在此已住十日。十日前接到唐老太爷密令,命她速离蜀中,避至寒山寺。密令中未言明危险为何,但她心中有数——唐门内斗已至关键,老太太与唐折枝一脉动作频频,自己这个嫡系传人,自然成了靶子。
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她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柄幽兰剑上。剑长一尺三寸,通体幽蓝,是老太爷当年纵横江湖时的佩剑。三年前老太爷闭关前将此剑传她,曾言:“剑名幽兰,清而不弱。你性子太柔,需以此剑砥砺锋芒。”
如今锋芒未露,危机已至。
窗外竹影微动。
唐影疏神色不变,袖中三枚银针滑至指尖。来者脚步极轻,轻得几乎融进风声,但她《太上忘情书》初成,五感通明,十丈内落叶可闻。
“嗤——”
银针破空,射向竹林深处。
竹叶纷飞间,一道黑影急掠而出,人在半空,手中刀光已如匹练斩下!
好快的刀。
唐影疏足尖轻点,身形飘然后退三丈。刀锋擦着衣袂掠过,在青石地上划出深痕。
黑衣人落地,蒙面,只露一双阴鸷眼睛。他盯着唐影疏,声音沙哑:“唐姑娘好警觉。”
“朱龙王麾下?”唐影疏问。
“血月卫第七队,奉命请姑娘走一趟。”黑衣人刀尖微抬,“姑娘若配合,可免皮肉之苦。”
唐影疏笑了:“朱龙王麾下‘三无常’、‘四金刚’、‘五罗刹’、‘六阎王’皆已伏诛,如今竟派血月卫来请人?看来真是无人可用了。”
黑衣人眼神一厉:“找死!”
刀光再起,如狂风暴雨。
唐影疏不退反进,幽兰剑出鞘。
剑光清冷如月,在刀网中划过一道诡异弧线。没有硬碰硬,只是轻轻一点,点向刀势最盛处——也是破绽所在。
“叮”一声轻响,刀势顿挫。
黑衣人惊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刀——刀身竟出现一道细微裂痕。
“幽兰七式·破茧。”唐影疏收剑,“还要打吗?”
话音未落,四面竹林中又掠出六道黑影。
七人合围,刀光成阵。
唐影疏心中一沉。血月卫虽不如当年那些绝顶高手,但结阵而战,威力倍增。她《太上忘情书》初成,尚未融会贯通,以一敌七,胜算渺茫。
正思索间,七人已同时出手。
七刀如七星连珠,封死所有退路。
唐影疏咬牙,幽兰剑全力施展。剑光如兰绽放,在刀网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不过十招,她左臂已被刀锋划破,鲜血浸透衣袖。
危急关头,寺中警钟大作。
“当当当——”
钟声急促,响彻山野。
七名黑衣人动作微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一道青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圈。
没有剑光,没有风声,只是简简单单一掌拍出。
掌至,人飞。
首当其冲的两名黑衣人如遭重击,倒飞三丈,撞断数根青竹,落地时已气绝。
余下五人大骇急退。
青影落地,现出一位青衫老者,面容清癯,双眉斜飞,正是独孤影。
“剑底幽冥!”黑衣人首领失声道,“你……你怎会在此?”
独孤影负手而立,淡淡道:“老夫在此隐居二十年,你们不知?”
五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惧色。
剑底幽冥独孤影,二十年前便是武林顶尖高手,幽冥十三剑鬼神莫测。他们虽自负,却知绝非对手。
“退。”首领咬牙下令。
五人纵身欲走。
“既来了,何必急着走。”独孤影袖袍一拂。
不见剑气,只觉寒意骤起。
五人如坠冰窟,动作慢了三分。就这三分迟缓,唐影疏的剑已到。
幽兰剑光如瀑,一泻千里。
“幽兰七式·倾国。”
五人齐声惨呼,倒地不起。
禅院重归寂静,只余血腥弥漫。
唐影疏收剑,向独孤影深施一礼:“谢前辈相救。”
独孤影摆摆手,看向她左臂伤口:“伤得不重,但需及时处理。随我来。”
两人穿过后院,来到一处僻静禅房。
房中陈设简单,唯有一榻一桌。独孤影取出金疮药,示意唐影疏坐下。
“前辈为何会在寒山寺?”唐影疏边包扎边问。
“受人之托。”独孤影倒了杯茶,“叶独尊假死前,曾托我照看你。”
唐影疏手一颤:“叶阁主……当真未死?”
“未死。”独孤影点头,“他与顾清徽布下此局,是为引蛇出洞。只是没想到,蛇来得这么快,这么多。”
“前辈是说……”
“朱龙王、慕容世家、墨家、唐门,还有君临阁内部的鬼。”独孤影啜了口茶,“都动起来了。”
唐影疏沉默片刻:“顾临渊他……”
“已在路上。”独孤影看着她,“他得知你有危险,从君临阁日夜兼程赶来。若顺利,明晚可到姑苏。”
三年了。
唐影疏低下头,指尖微微颤抖。三年刻意回避,三年江湖漂泊,原以为心已静如止水,可听到他的名字,还是波澜骤起。
“你不必担心。”独孤影道,“他如今武功大成,已非昔日少年。《太上忘情书》十五诀融会贯通,当世能胜他者,不过五指之数。”
“我不是担心这个……”唐影疏轻声道。
独孤影笑了笑,不再多言。
窗外暮色已深,寒山寺灯火渐次亮起。
“今夜他们不会再来。”独孤影起身,“但明日难料。你且在此休息,老夫在外守夜。”
“前辈……”
“不必多说。”独孤影推门而出,“故人之托,自当尽心。”
禅房门轻轻合上。
唐影疏独坐灯下,抚摸着幽兰剑。剑身映出她的面容,清减了些,眉眼间多了风霜痕迹。
她想起三年前浣花溪畔,顾临渊为她折柳编环,笨手笨脚的模样。想起峨眉金顶上,他为护她与君临阁对峙,青衫染血却寸步不退。
想起太多,不敢再想。
忽然,她耳廓微动。
寺外传来马蹄声,急促如雷。
不止一骑。
她推开窗,只见山下火光点点,如长龙蜿蜒而上——至少有百骑!
“他们又来了。”独孤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这次,是大队人马。”
唐影疏握紧剑柄:“前辈,我们……”
“守。”独孤影只一字,“守到顾临渊来。”
话音落,寺门方向已传来喊杀声。
火光映天,刀剑交鸣。
寒山寺百年清净地,今夜注定血染阶前。
禅院外,独孤影拔剑。
剑名“幽冥”,通体乌黑,无光无华。但剑出鞘时,周遭温度骤降,连灯火都仿佛黯淡三分。
“二十年未饮血了。”他轻抚剑身,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老伙计,今夜让你痛快痛快。”
第一批黑衣人已冲进禅院。
十人,二十人,三十人……
刀光如雪,喊杀震天。
独孤影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简简单单一步踏出。
这一步踏出,他身周三丈内,空气仿佛凝固。冲在最前的五名黑衣人如陷泥沼,动作慢了十倍。
剑光起。
如墨色花开,无声无息。
五人倒地,喉间一点红痕,细如针尖。
余者骇然止步。
“结阵!”有人厉喝。
黑衣人迅速变阵,呈扇形围上。他们训练有素,虽惊不乱,刀光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涌来。
独孤影神色不变,剑势展开。
幽冥十三剑,剑剑诡异,式式夺命。
剑光过处,人仰马翻。但黑衣人实在太多,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他们似不计生死,只求突破独孤影的剑围,杀向禅房。
唐影疏在房中看得清楚,心知不能坐视。
她推开房门,幽兰剑在手。
“回去。”独孤影喝道。
“前辈一人难敌百人。”唐影疏剑光起,与独孤影背靠而立,“晚辈虽武功低微,愿与前辈并肩。”
独孤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好,不愧是唐老太爷的孙女。”
两人联手,剑光交错。
独孤影的幽冥剑主守,剑势如墨云压城,笼罩八方;唐影疏的幽兰剑主攻,剑光如兰箭穿云,专破要害。
一守一攻,竟配合无间。
黑衣人虽众,一时间竟无法突破。
但久守必失。
激斗半个时辰,两人皆已负伤。独孤影左肩中刀,深可见骨;唐影疏右腿被划,血流如注。
黑衣人倒下三十余人,但仍剩六十余众,攻势不减。
“前辈,这样下去……”唐影疏喘着气。
“再撑一刻。”独孤影剑光不减,“顾临渊快到了。”
话音未落,寺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穿云裂石。
唐影疏浑身一震——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啸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不过数息,一道青影已掠入禅院,落在两人身前。
青衫,长剑,眉目如旧,只是沧桑了几分。
顾临渊。
他回头看了唐影疏一眼,只一眼,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然后转身,面向黑衣人。
孤鸿剑出鞘。
没有多余话语,只是简简单单一剑横扫。
剑气如虹,横贯三丈。
冲在最前的十余名黑衣人如遭重击,齐声惨呼,倒飞而出。
余者骇然止步。
顾临渊持剑而立,目光扫过全场:“谁要动她,先问我手中剑。”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衣人首领咬牙:“顾临渊,你虽强,但我们有六十余人,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一世!”
“那就试试。”顾临渊踏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气势骤变。
《太上忘情书》十五诀同时运转,天地万物仿佛皆为他所用。风是他剑,月是他目,大地是他根基,苍穹是他胸怀。
他未动,黑衣人却齐齐后退三步。
那是源自本能的恐惧——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片天地。
“撤!”首领当机立断。
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在山道尽头。
禅院重归寂静,只余血腥弥漫。
顾临渊收剑,转身。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三年思念,三年牵挂,此刻相见,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唐影疏先开口:“你……来了。”
“我来了。”顾临渊声音微哑,“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唐影疏摇头,眼中水光莹然,“刚刚好。”
独孤影轻咳一声:“二位,可否容老夫先处理伤口?”
两人这才回神,相视一笑,笑容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禅房内,烛火摇曳。
三人围坐,包扎伤口。
“叶阁主假死之事,前辈可知详情?”顾临渊问。
独孤影点头:“知道一些。此局他与顾清徽谋划已久,目的有三:一清君临阁内鬼,二引朱龙王等敌现身,三……”
他顿了顿:“三为寻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重整武林的契机。”独孤影正色道,“这些年江湖纷乱,正邪难分,各大势力割据。叶独尊欲借此局,打破旧格局,建立新秩序。”
顾临渊沉吟:“所以他故意‘死’,让各方势力浮出水面?”
“正是。”独孤影道,“如今朱龙王、慕容世家、墨家、唐门都已动作,君临阁内鬼也该现形了。待时机成熟,叶独尊自会现身,收拾残局。”
唐影疏忽然道:“唐门内斗,也是此局一环?”
“是,也不是。”独孤影看向她,“唐门内斗已久,叶独尊只是顺势而为。但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唐老太爷闭关,非是畏事,而是在等。”独孤影一字一句,“等一个能重整唐门之人。他希望,那个人是你。”
唐影疏怔住。
她从未想过,老太爷对她寄予如此厚望。
“可我……武功智计皆不足……”她涩声道。
“武功可练,智计可谋。”顾临渊握住她的手,“但初心难得。唐姑娘,你若愿重整唐门,我愿倾力相助。”
他的手温暖有力,仿佛能传递无尽勇气。
唐影疏看着他,良久,重重点头:“好。”
一字既出,再无退路。
窗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新的江湖,即将开始。
独孤影看着这对年轻人,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忽然,他神色微变:“有人来了。”
顾临渊与唐影疏同时起身。
院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淡定。
一个声音悠然响起:
“顾盟主,唐姑娘,独孤前辈,三位可好?”
门开,一人踱步而入。
青衫羽扇,面容俊雅,正是柳拂云。
他身后,跟着两人——兆霆岳与江天阔。
三人皆负伤,但神色平静。
顾临渊握剑的手微紧:“柳总管,此来何为?”
柳拂云微笑:“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顾临渊。
“叶阁主亲笔,请顾盟主亲启。”
顾临渊接过,拆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
“金陵有变,速来会合。”
落款处,画了一叶扁舟。
顾临渊抬头:“叶阁主现在何处?”
“金陵,莫愁湖畔。”柳拂云收起羽扇,“朱龙王、慕容世情、墨夜雨、唐折枝等人,皆已赶去。叶阁主说,是时候收网了。”
“收网……”顾临渊喃喃。
“对,收网。”柳拂云眼中闪过厉色,“二十年江湖乱局,该了结了。”
晨光透窗,照亮信上八字。
金陵有变,速来会合。
新的风暴,已在酝酿。
而他们,都将卷入其中。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