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蛇噬之危
唐影疏一动也不能动,那些凶恶的毒蛇,全昂颈吐信,随时飞攫而噬。
顾临渊更不敢动。
他宁愿自己给鹰啄、虎撕、狮裂,都不愿唐影疏给一条小小的蛇咬小小的一口。
老人笑了。
他知道已控制住顾临渊了。
可是他还要确保顾临渊不动。
不只是“不敢动”,更是“不能动”。
所以顾临渊双腕、双踝,也给缠上了四条碧、绿、红、花的毒蛇。
他并不急着去取“造化玄丹”。
数十年闯荡江湖的经验,已教他学会了“忍耐”。
少女更不急。
所以她笑:“姊姊你现在是不是动不了?”
唐影疏气到脸都白了,看到毒蛇,更骇得煞白。
少女道:“我的毒蛇,没我的号令,绝不走开,你知道吧?”
老人道:“我的也一样。”他笑问:“曲临山给你的是不是‘造化玄丹’?”
顾临渊这才想起,曲临山临死前曾说过:“小心······蛇王······”但他想起已太迟。
老人眯着眼睛笑道:“要是你不回答,我便杀了唐姑娘。”
顾临渊只好答:“是。”
老人笑道:“好。在哪里?”
顾临渊垂首,望望襟怀,他的手脚,都不能动,一动,毒蛇就咬下去。
老人摸摸他的头道:“很好。”然后用手掏出了五颗丹药,那蛇似会认人,见老人欺近,便不咬噬。老人取得丹药,仰天长笑。
顾临渊这才明白,为何曲临山宁死交给自己,也不交给蛇王等人,原来这两人也是追杀剑王者,想把丹药独占的人!
老人张大了嘴巴大笑道:“我得到了!我得到了!”
顾临渊心里发狠地想,服下去,吞下去你就知道······但又回心一想,万一毒性发作时,两个蛇王只要一人呼啸一声,毒蛇即噬了唐影疏······自己倒不打紧,唐影疏要是伤了,那怎么办!
心下大急,叫道:“这药有毒,吃不得!”
老人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拾起药丸,趋近眼前细看,又大笑道:“你年纪轻轻,也想唬我?!告诉你,我‘蛇王’只咬人,从未有人咬得着我······”
突然惨叫一声,双眼变成了碧绿色。
脸却成了金色。
死金色。
“嗖”地一条金碧二色的小蛇,闪电般自老人的后颈没入少女的袖口里。
老人怔怔回身,顾临渊可以看见他的后脖子多了两个小孔。
齿儿印。
汩汩的血渗出。
黑血。
连顾临渊都怔住。
老人颤颤巍巍,眦睚欲裂,高擎手掌,指着掌心五颗药丸,疾声道:“就为······为这······”
少女恭谨地道:“是的,大伯您教过,一个人分的好东西,总比两人分的好。”然后又笑道:“这样宝贵的东西,大伯得到,能分一颗给我才怪呢,”叹了口气忧愁地道:“偏偏我又想独占。”
老人嘶声道:“好······想要······可以跟我讨······我可以······给你······”
少女娇笑道:“万一大伯不答允,那可怎么办?先下手为强,大伯说过的,所以我忍住没先拿。大伯的毒蛇很毒,我的手也不敢伸过去,等大伯拿到手,我才敢下手,大伯说过:要杀人,就得忍耐······”
说着又“唉”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不敢斗胆杀大伯。可是大伯说过:你要杀一个人,要趁他不能还手,最好趁他不能动又不敢动的时候。现在大伯不能动,一动,毒性就发作得更快了。”她笑得花枝乱颤又道:“所以我现在敢在大伯掌中取药丸了。”
老人恨声道:“你······好······好毒······”
少女施礼莞尔道:“却都是跟大伯您学的。”
说着便一一取去了老人掌心五颗药丸,老人哑声呼嚷:“快······快救我·······”
少女脸若寒霜,道:“大伯,我还是孩童时,你玷污我,又作怎么说?!”
突然一扬手,那金碧色的小蛇又闪电般在老人耳边咬了一口,再迅急地收了回去,少女道:“······何况,蛇王毕竟只能一个;”她笑得十分得意:“我服了这些药,当不当蛇王,要看我高兴不高兴的事。不过······蛇王还是只准有一个;”她妙目望着脸色转灰黑色的老人,又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她伸出一只手指点点老人的鼻子道:“这······可都是大伯您教我的哦。”
就在这时,老人忽然喉底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他突然尖啸一声,连人带身扑了下来。
少女的脸色变了,老人居然还有还手之力,她意想不到。
她真正意料不到的,倒不是老人超人的体力,少女所养的金碧毒蛇,除了她自己的解药,绝没有办法解救,而老人之所以还不死,是因为他血液里的毒液。
他养了几十年蛇,也抓了几十年的蛇,各种各式的毒蛇,他都碰过,而且以蛇成了名,又以蛇的首尾相应启悟,调教了另一个“蛇王”,他自己自然也被毒蛇咬过无数次,都仗了他的独门解药,以及疗毒之法镇制住毒效,才能够安然无事,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体内的毒液,已潜有二十三种,以毒克毒,所以金碧毒蛇的毒液虽注入了他的体内,但毒液并不能一下子流入心脏,导致猝亡。
他尖嘶遽发,顾临渊身上“嗖、嗖、嗖、嗖”四条蛇,一齐飞射而出,噬向少女。
少女大骇,也尖鸣一声,唐影疏身上四条蛇,也松缠弹出,与那四条蛇半空接住,拦斗起来。唐影疏一旦得脱,一扬手,三枚蜻蜓镖,打向少女!
少女双肩被老人搭扣住。
她一张口,竟咬住老人的咽喉。
老人双目翻白,喉管“咯咯”有声,他体内的抗毒能力,能抵受金碧毒蛇的毒液,却抵不住少女的咬噬。
少女手一扬,金碧毒蛇闪电般飞出!
三枚蜻蜓镖,打入少女双肩,一枚射偏,擦头飞过!
顾临渊已至,一掌打出!
这时唐影疏惧呼一声,已被金碧毒蛇咬中。
顾临渊一急,全力一掌,“砰”地一声,少女倒飞起,撞碎了一尊金刚菩萨像,顾临渊的功力,此刻何等之高,少女中掌,当即毙命。
两个“蛇王”,都死在伏虎寺内,只不过是一前一后间的事儿。
顾临渊飞掠过去,金碧蛇直咬住唐影疏的小腿不放。
唐影疏脸色因痛苦与恐惧而全白。
顾临渊大吼,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手抓住了蛇身。那蛇久经训练,何等厉害,一给捉住,立即回噬。
但顾临渊此刻的功力,实在可怕,一急之下,力由心生,竟硬生生把毒蛇搓成肉酱。
唐影疏这时呻吟了一声。顾临渊也顾不了那么多,“嗤”地撕开唐影疏小腿上的裤管,瞥见伤口,青黑色的一线,已化成千指百爪,蔓延向上,直至膝盖间,顾临渊不顾一切,张口往伤口便吸。
一吮一吸,然后吐出,开始几口,尽是黑水,最后才见鲜血,这时唐影疏才叫痛起来,显然是伤口毒性大减,麻痒消失,才知剧痛。
顾临渊当然不放心,也不避嫌,伸手往少女襟里搜,掏出了几瓶药,他心中喃喃自念:你生前太恶毒,死后行行好,救救影疏,我冒渎你的尸体,也迫不得已,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其实蛇毒力甚强,若不是顾临渊内功过人,毒力难侵,这用口吮毒间便得中毒毙命。
但见几瓶药粉,有些写内服,有些写外敷,顾临渊忖思,蛇王身上的药,多半就是蛇伤之药了;但又认不出哪一瓶有用······当下不管一切,能敷抹的就敷上,能服食的就给唐影疏服下。
又过半晌,唐影疏的双颊才有了红润,但因金碧蛇的毒力实在厉害,顾临渊虽急智过人,先吮毒,后用药制住,但毕竟不通医理,所以余毒犹在,唐影疏竟发起烧来。
顾临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中天微明,星稀月残的时候。唐影疏竟发烧而晕了过去。
顾临渊站了起来,急得来回地走,终于“噗”地跪在如来佛像面前,默祷道:“南无如来佛菩萨,小人顾临渊在此恳求,愿影疏吉人天相,菩萨搭救,纵令我俩不得见面,间隔万水千山,咫尺天涯,令我忍悲受苦,终生不欢,我也情愿······”
这时佛灯已燃尽,忽暗忽明,似洗像池畔的粼光一般;菩萨宝相庄严,一堆碎了的四大金刚相在殿中横排着。
“噗”地一声,灯火全灭。
殿中顿时一片黑暗。
良久,顾临渊的眼中,渐渐闪现星星灰暗的微明。
黎明将至。
远处一些许晨鸟轻喧。
啾啾不已。
殿外大雾。
殿上有人。
顾临渊忽地吓了一大跳。
平素他警醒过人,而今却因心系唐影疏,有人行近,也未察觉。
只见来者两人,似烟似雾,在晨露中大步而入。
顾临渊急,挡住唐影疏前面,要看清楚前面的人。
这两人是谁?
······难道是两条“蛇王”复活?
顾临渊不禁毛骨悚然!
雾渐散去。站在他前面的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高大威猛,颀长硕壮。
这高壮刚强的人冷冷地看着顾临渊,又冷冷地望向唐影疏,终于道:“我带她回去。”
他一共只说了五个字。顾临渊只有点头。因为他知道他是谁了。
唐门,铁面墨豹唐绝影。
唐影疏的毒,只有用毒世家唐门高手方才可以解救。
在铁面墨豹唐绝影身边,还有一人。
这人忠朴、耿直、诚挚、老实。
方方正正的脸,腰插双剑。
顾家老二,顾擎天。
顾临渊真是好久没见到自己的亲人了,他禁不住在这晨曦里泪流满面,唤了一声:“二哥。”
顾擎天的个性,忠耿朴实,跟顾临渊的个性有很大的不同。
但是他看来比上次漓江畔上沧桑、憔悴得多了。
这半年来他未涉足江湖,只是留守桂林,怎会反而苍老得更快?沙场奔驰,取敌首级,或闯荡江湖,长街械斗,都是大丈夫、大将军痛快豪狂的事!
······可是留守的好汉呢?!
······忍辱负重的男儿呢?!
······古来征战的将军,生死俄顷,但快意长弓;惟不能出战的将士最寂寞。
留守的顾擎天听到兄嫂在剑庐被困、下落不明的消息,终于放弃了留守,偕铁面墨豹唐绝影一齐赶了过来。
峨眉山上,诡秘的传说,无疑也吸引了他和铁面墨豹唐绝影。
铁面墨豹唐绝影抱唐影疏离开。
唐影疏所中的毒,连铁面墨豹唐绝影都无法即解。
他只能把唐影疏的命暂时保住。
只有唐门的女主人:唐老太太能解。
铁面墨豹唐绝影抱唐影疏离开时,唐影疏犹未醒来。
在晨雾中,顾临渊瞥见唐影疏白生生、俊俏俏的侧脸轮廓。
一绺乌发散下来,披在脸上。
顾临渊忽然哭了,他跪下来:只要影疏不死,他矢誓不管尽一切力量,都要见到影疏,都要维护影疏。影疏啊影疏。
铁面墨豹唐绝影走了。
雾气还在,旭日已升上来了。
顾临渊看着铁面墨豹唐绝影高大的背影,抱着唐影疏大步下山。
“我跟你一齐去······”
“不行。”铁面墨豹唐绝影冷冷地望着他,“数百年来,外姓子弟,未得允可,绝不能擅入唐门半步。”
顾临渊发现这人不但像豹子一般剽悍,也似豹子一般无情。
唐门是唐影疏的家,他喜欢唐影疏,唐家的规矩,他只好遵守。
“守规矩”,在顾临渊狂逸的一生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铁面墨豹唐绝影远去。
······影疏也远去。
迎着旭日,顾临渊仍是跪着。
晨曦的雾气未散,山上氤氲着雾。
顾擎天在旁看着他这个自小在家里被认为“荒诞不经”的弟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
他们俩人的性格迥异。
······他不是他,他也不是他。
但此刻顾临渊的感觉,顾擎天能了解。完全地了解。
此刻残雪未消,草木披霜,旭阳在空漠的天上,淡淡相映照,山峦在远方,一层又一层,无尽无了,都是寂寞的雪。
山脉绵亘,岷山万重,大瓦屋、小瓦屋山在南北。不涉高寒处,安知天地阔,这时太阳渐渐如熔钢般炽热,弹跳上云层,漫天云雾由蓝转紫,由紫变红,又由红变黄,再由黄变白,碧云蓝空下,舍身岩刀劈般的百丈巨壑,北望北部,西可见贡嘎山和点点雪山。
顾擎天低声说:“该走了。”
顾临渊缓缓站起来,这时太阳已升到无尽苍穹中了,他说:“我们到金顶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