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金陵烟雨
姑苏往金陵,水路三百里。
顾临渊租了一艘乌篷船,顺运河北上。船不大,仅容五六人,但胜在轻快。独孤影、唐影疏、柳拂云、兆霆岳、江天阔,再加上他,正好六人。
柳拂云站在船头,羽扇轻摇,望着两岸倒退的柳色,忽然道:“顾盟主可知,叶阁主为何选在金陵收网?”
顾临渊正在船尾与唐影疏低声说话,闻言抬头:“请柳总管指教。”
“金陵乃六朝古都,龙盘虎踞。”柳拂云转身,“更重要的是,此地是朱龙王长江水道的枢纽,也是慕容世家江南基业的中心,更是墨家南迁后的重要据点。”
唐影疏若有所思:“所以叶阁主将最终战场定在此处,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正是。”柳拂云颔首,“这些年江湖纷争,看似各方割据,实则都与这三家有关。朱龙王掌控水道,慕容世家经营江南,墨家把持机关暗器……而君临阁,一直处在三方夹击之中。”
顾临渊想起这些年经历,确实如此。无论浣花之难,还是抗金之战,背后都有这三家的影子。
“叶阁主假死,让这三家以为君临阁将垮,于是纷纷浮出水面。”独孤影接话,“如今他们在金陵聚首,正是收网良机。”
江天阔忽然开口:“但风险也极大。三家联手,实力非同小可。即便叶阁主亲自坐镇,也未必能稳操胜券。”
兆霆岳点头:“尤其唐门内斗未平,唐折枝若与朱龙王联手,更是雪上加霜。”
众人看向唐影疏。
她沉默片刻,道:“唐门那边,我会想办法。老太爷闭关前曾给我几枚信物,或许能联系上一些忠于嫡系的长老。”
“如此甚好。”柳拂云道,“不过当务之急,是安全抵达金陵。朱龙王不会让我们顺利会合的。”
仿佛印证他的话,前方河道忽然变窄。
两岸芦苇丛生,高逾人顶。
“小心。”顾临渊握住剑柄。
话音刚落,芦苇丛中射出数十道寒光!
箭如飞蝗,破空而至。
顾临渊拔剑。
孤鸿剑出鞘的刹那,剑光如幕展开。射向船身的箭矢纷纷被剑气绞碎,落入水中。
但箭雨不绝。
第二轮,第三轮……
“是连环弩。”独孤影沉声道,“朱龙王麾下‘血月卫’的标准配备。”
柳拂云羽扇轻挥,打落数支箭矢:“不止血月卫。你们看箭簇——三棱带血槽,这是墨家‘破甲箭’。”
顾临渊心中一凛。
朱龙王与墨家果然联手了。
正思索间,前方河道忽然升起数道铁索,横亘水面。铁索粗如儿臂,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断龙索。”兆霆岳皱眉,“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留下我们。”
顾临渊看向两岸。芦苇丛中影影绰绰,不知埋伏了多少人。前有铁索拦江,后有追兵,水路已断。
“弃船。”他当机立断。
六人同时纵身而起,掠向右侧河岸。
几乎同时,铁索后方驶出三艘快船,船上人影幢幢,箭矢如雨泼来。
顾临渊人在半空,剑势再展。
《太上忘情书》——“风流”诀。
剑气化作狂风,席卷河面。射来的箭矢被风卷得七零八落,三艘快船也摇晃不定。
六人趁机落地,冲入芦苇丛。
甫一入丛,刀光已至。
埋伏在此的黑衣人至少三十,各持兵刃,结成战阵。
“杀!”为首者厉喝。
顾临渊剑不停留,直冲敌阵。
幽兰剑光与孤鸿剑影交相辉映,唐影疏与顾临渊并肩而战,三年分离,剑法却依旧默契。
独孤影的幽冥剑如鬼魅,专攻要害。柳拂云羽扇开合,每一扇都蕴含凌厉劲力。兆霆岳刀势如山,江天阔袖如长河,五人联手,所向披靡。
不过半柱香时间,三十黑衣人已倒下大半。
余者骇然后退。
顾临渊也不追击,沉声道:“快走,他们必有后手。”
六人冲出芦苇丛,前方是一片丘陵。
刚至丘陵脚下,前方忽然转出一行人。
八人,皆着墨色劲装,腰佩长剑,神色冷峻。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文士,面白无须,手中握着一卷书册。
“墨家‘书剑堂’首座,墨无痕。”柳拂云低声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尤擅阵法。”
墨无痕拱手:“顾盟主,柳总管,久仰。在下奉钜子之命,请诸位在此小住几日。”
顾临渊上前一步:“若我不愿呢?”
“那只好得罪了。”墨无痕展开书册,“墨家‘八门剑阵’,请顾盟主指教。”
八名墨家子弟应声而动,各占方位,将六人围在核心。
剑光起,如八卦流转。
顾临渊凝神观察。这剑阵确实精妙,八人剑气相连,攻守一体。无论攻向哪一人,都会遭到其余七人合击。
但他已非昔日少年。
《太上忘情书》十五诀在心头——闪过,最后停在“地势”诀上。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他忽然笑了,对唐影疏道:“你左我右。”
唐影疏会意,幽兰剑光直取“生门”。
顾临渊同时出手,孤鸿剑刺向“死门”。
两人剑法一正一奇,一刚一柔,正是破阵最佳组合。
墨无痕脸色微变,书册疾翻。
八人剑阵随之变化,如磨盘转动,欲将二人绞杀。
但顾临渊的剑已至。
“地势”诀催动,他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每一步踏出,都暗合地脉走向;每一剑刺出,都借助地气加持。
剑光过处,阵法顿破。
两名墨家子弟闷哼后退,剑阵出现缺口。
独孤影等人趁机冲出,与顾临渊二人会合。
墨无痕收起书册,叹道:“顾盟主果然名不虚传。今日领教了。”
说罢,他竟不再阻拦,侧身让路。
八名墨家子弟也收剑退开。
顾临渊虽有疑惑,但时机紧迫,不及细问,率众疾行。
翻过丘陵,前方是官道。
六人雇了马车,继续赶路。
车上,柳拂云若有所思:“墨无痕放我们走,恐怕另有深意。”
“你是说,墨家内部也有分歧?”顾临渊问。
“墨夜雨野心勃勃,欲借朱龙王之力振兴墨家。但墨家并非铁板一块,许多老一辈并不赞同。”柳拂云分析,“墨无痕是墨家‘书剑堂’首座,地位尊崇。他今日之举,或许是在示好。”
独孤影点头:“若真如此,对我们有利。”
唐影疏忽然道:“前方就是镇江了。要不要进城歇息?”
顾临渊看向窗外天色,已是黄昏。从姑苏到金陵,他们已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人困马乏。
“进城。”他决定,“但要小心,镇江是慕容世家地盘。”
镇江,京口古渡。
六人进城时,华灯初上。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颇为繁华。
他们找了家客栈,要了三间上房。
顾临渊与唐影疏一间,独孤影独居一间,柳拂云与兆霆岳、江天阔一间。
晚饭后,顾临渊在房中为唐影疏换药。
她右腿的伤口已结痂,但左臂刀伤较深,仍需每日换药。
烛火下,顾临渊动作轻柔,仔细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
唐影疏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道:“这三年,你过得好吗?”
顾临渊手一顿,继续包扎:“还好。就是……很想你。”
简单四字,却让唐影疏眼眶微热。
她低下头:“我也是。”
三年江湖漂泊,三年刻意回避,可思念从未停止。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浣花溪的雨,想起峨眉山的月,想起他青衫磊落的模样。
“影疏。”顾临渊包扎完毕,握住她的手,“这次金陵事了,我们……成亲吧。”
唐影疏浑身一震,抬头看他。
烛光映着他眼中的认真与期盼。
“我知道唐门规矩多,也知道前路艰难。”顾临渊声音低沉,“但我不想再等了。这三年,每一天都是煎熬。”
唐影疏眼中水光莹然,良久,重重点头:“好。”
一字既出,如释重负。
顾临渊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气息。三年思念,终于在这一刻得到慰藉。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警觉。
顾临渊推开窗,只见一道黑影掠过屋脊,向东而去。
“追。”他纵身而出。
唐影疏紧随其后。
黑影轻功极高,在屋脊间起落如飞。顾临渊展开“风流”诀,速度陡增,渐渐拉近距离。
追至城东一处废园,黑影忽然停下,转身。
月光下,现出一张清秀面容,竟是慕容小意。
“慕容姑娘?”顾临渊收势落地,“你怎么在此?”
慕容小意微微一笑:“我在此等你们。”
她看了看随后赶到的唐影疏,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很快恢复平静:“金陵局势有变,我特来报信。”
“什么变化?”
“朱龙王与唐折枝已达成协议。”慕容小意沉声道,“朱龙王助唐折枝夺取唐门大权,唐折枝则助朱龙王对付君临阁和……你。”
顾临渊并不意外:“还有呢?”
“慕容世家内部也有分歧。”慕容小意神色黯然,“父亲欲与朱龙王联手,但许多长老反对。如今慕容家分裂在即。”
“所以你来……”
“我来投诚。”慕容小意坦然道,“父亲的路,不是我想走的路。慕容世家百年声誉,不能毁在野心之下。”
唐影疏看着她:“慕容姑娘想让我们做什么?”
“带我见叶阁主。”慕容小意正色,“我知道一些朱龙王的秘密布局,或许对你们有用。”
顾临渊与唐影疏对视一眼。
“好。”顾临渊点头,“明日一早,我们同去金陵。”
三人回到客栈,将此事告知独孤影等人。
柳拂云沉吟道:“慕容小意若真心投诚,确是好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需小心试探。”
“我明白。”顾临渊道。
这一夜,无人安睡。
顾临渊与唐影疏并肩坐在屋顶,看满天星斗。
“你说,叶阁主的局,到底有多大?”唐影疏轻声问。
“不知道。”顾临渊摇头,“但我知道,这一局关乎整个武林的未来。”
“我们……能赢吗?”
顾临渊握住她的手:“不管输赢,我都会在你身边。”
唐影疏靠在他肩上,心中一片安宁。
是啊,不管前路多险,只要他在身边,便无所畏惧。
东方渐白时,众人启程。
慕容小意换了男装,扮作随从。她熟悉沿途关卡,带众人避开几处埋伏,顺利抵达金陵城外。
金陵,龙盘虎踞,气象万千。
站在城外山岗上,可见城中楼阁林立,秦淮河蜿蜒如带。
“叶阁主在何处?”顾临渊问柳拂云。
“莫愁湖畔,胜棋楼。”柳拂云指向城西,“那里原是南朝谢安弈棋之所,如今是君临阁在金陵的暗桩。”
众人正要进城,忽然城门方向传来喧哗。
一队官兵驰出,在城门口张贴告示。
顾临渊凝目望去,只见告示上画着一人画像,正是自己。旁边文字写着:“钦犯顾临渊,勾结金贼,图谋不轨,有擒获者赏金万两。”
“朝廷也插手了?”唐影疏脸色微变。
柳拂云冷笑:“定是朱龙王买通了朝中官员。这一招够毒,让我们在金陵寸步难行。”
确实,如今顾临渊成了通缉犯,公然进城等于自投罗网。
“我有办法。”慕容小意忽然道,“慕容家在金陵有密道,可直通城内。”
“密道在何处?”
“栖霞山,千佛岩。”
众人转向栖霞山。
栖霞山在城东北,以千佛岩闻名。岩壁凿有数百佛龛,大小佛像不计其数。
慕容小意带众人来到一处僻静佛龛,转动佛像,岩壁竟缓缓移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此道直通城内慕容府后园。”慕容小意当先进入,“跟我来。”
密道狭窄潮湿,仅容一人通过。众人鱼贯而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是一口枯井,井壁有铁梯。
攀梯而上,果然到了慕容府后园。
园中静悄悄,不见人影。
“府中人都被父亲带走了。”慕容小意神色黯然,“如今这里空无一人。”
众人正要离开,忽然园门处传来脚步声。
“搜!仔细搜!大人有令,慕容府可能藏有钦犯!”
是官兵!
顾临渊等人迅速躲入假山后。
一队官兵涌入,四处搜查。
假山空间狭小,六人挤在一起,呼吸可闻。
唐影疏紧挨着顾临渊,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听到他沉稳的心跳。
官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里有人!”忽然有人喊。
顾临渊握紧剑柄,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园外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淙淙,如流水,如松风,在寂静的园中格外清晰。
官兵们停下脚步。
“谁在弹琴?”
“好像是……胜棋楼方向。”
琴声继续,忽然一转,变得激昂慷慨,如千军万马。
官兵们面面相觑,最终带队军官下令:“先去胜棋楼看看。”
众人离去。
假山后,顾临渊松了口气。
“是叶阁主。”柳拂云低声道,“他在用琴声引开官兵。”
“我们去胜棋楼。”顾临渊道。
众人翻墙而出,穿街过巷,来到莫愁湖畔。
胜棋楼临湖而建,三层飞檐,古朴雅致。
楼中琴声依旧。
顾临渊推门而入。
一楼无人。
登上二楼,只见一人背对楼梯,正在抚琴。
青衣,散发,背影清癯。
琴声止。
那人转身,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容。
“顾贤侄,你来了。”
正是叶独尊。
他没死。
非但没死,反而神采奕奕,眼中精光内蕴,显然武功更胜往昔。
顾临渊上前,深施一礼:“叶阁主。”
叶独尊扶起他,目光扫过众人,在慕容小意身上稍作停留,最终落在唐影疏身上。
“这位就是唐姑娘吧?果然清丽脱俗,难怪顾贤侄念念不忘。”
唐影疏脸微红,行礼道:“见过叶阁主。”
叶独尊微笑颔首,对众人道:“坐。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今日,我便一一解答。”
众人落座。
窗外,莫愁湖烟波浩渺。
窗内,一场关乎武林命运的谈话,即将开始。
而金陵城中的各方势力,也已蠢蠢欲动。
风暴,将至。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