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忠冢
···········
岳飞沉默良久,方长叹一声:“怪不得你。确是奸佞当道,万民水火。只是天子为大,圣恩如天,不可稍加冒渎。若人人皆违命而行,礼法何在?规矩何存?败一家之礼尚不成体统,丧一国之法,则祸亡无日!”
张宪垂首:“是。”
岳飞向前几步,端详神像。梁上二人本欲细看其容貌,却因木梁遮挡,只能屏息聆听。只听岳飞又道:“云儿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古有明训。然国家多难,正值尊王攘夷之际。若行忤逆之举,恐正中贼子下怀,既坏社稷,亦成千古罪人。”
张宪忍不住插口:“金兀术命秦桧‘必杀飞’······他们要杀的正是大哥您!‘必杀飞’才是阴谋!纵要回朝,也不必急在一时啊!”
岳飞低喝:“张宪!”
张宪陡然住口。
静了半晌,岳飞方缓声道:“你与云儿先出去罢。我独留片刻。”
“是。”岳云想到梁上二人,面露难色,正欲开口,岳飞已道:“去吧。”
岳云环顾庙内,只得与张宪退了出去。
庙中只余岳飞一人。
梁上二人,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忽闻“噗”一声轻响······是鞋跟并拢,屈膝跪地。岳飞已跪在神像前:“关二爷,如今家国多难,女真入侵,内有贪官。您当年护汉抗贼,义胆忠肝······这般局面,恳请您开眼发威,庇佑苍生。岳鹏举······实已山穷水尽,内外交煎。”
语音恳切,听得顾临渊眼眶发热,燕横天亦眼圈泛红。一位戎马倥偬的大将军,竟在此对神像泣诉衷肠。
岳飞续道:“此去,大抵难逃一死。秦桧杀我而放心,皇上杀我而安心,金人杀我而甘心。岳飞死不足惜,只恨山河未复······宋人金人,本无分别,然女真无故入侵,掠我民,毁我土,故誓师抗敌。可皇上······皇上是怕我真个大捷,迎还二帝,他便皇位不保,故甘心受秦桧利用······唉。”
静默片刻,他又道:“今唯有三愿,求关爷庇佑。”
“一求家国安宁,天下太平。若下官一死,能唤醒民心,逐佞臣,护法君,还我河山,直捣黄龙······岳某含笑九泉!”
门外马匹不安地踏蹄嘶鸣。
“二愿秦桧奸贼,杀我一人足矣,万勿连累军中弟兄、无辜百姓,及岳某家人!朱仙镇布阵,绝不可撤······一撤则前功尽弃,弟兄的血汗皆付诸东流!关二爷庇佑······求关二爷庇佑!”
梁上二人对视,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三愿······”
话未说完,一阵急蹄骤至,倏然刹在庙前!
岳云拔刀喝问:“谁?”
一人慌应:“岳、岳飞在否?”
张宪暴喝:“你又是谁?”
砰然一声,来人似被喝落下马。
张宪再喝:“说!不然一刀斩了你!”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我······我是······皇上派······派来的使······使者······使不得······莫杀······”
岳飞扬声道:“何事?”
岳云禀报:“是皇上特使。”
“所为何事?”
张宪抢答:“搜得字条一张······写的什么?王贵!”
一人应声而出,片刻后从容道:“确是御笔,书‘飞速回’三字。”
岳飞起身:“张宪,不得失礼。送使者回去。”
“是。”
门外一阵骚动。张宪压低声:“休装模作样!我知谁派你来。回去告诉秦桧,若他敢动岳爷一根寒毛,我张宪······”
“张宪。”岳飞低唤,音带责备。
“······是。”
门外寂然。不久蹄声远去,使者已走。
岳飞长叹,步出神龛前,仍在梁下阴影中,面目不清。只见他面朝门外月光,出神片刻,毅然自语:“纵是刀山油锅,亦须前往。国若不国,家何以存?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唯望韩将军等能力挽狂澜。真心关怀岳某者,岳某心领,但请成全······岳某非为意气,非图青史,只求以死全忠。”
言罢,向神像深深一拜,复朝梁上方向拱手一揖,霍然转身,步出庙门。
“咿呀······”庙门合拢。
马蹄声起,嘶鸣渐远。门缝间火光淡去,唯余月色幽冷渗入,一绺绺铺洒尘埃。地上灰尘甚厚,一行脚印清晰宛然······是岳飞方才踱步所留。
燕横天推门,“伊嘎”声中,月光劈面罩下。二人深吸一气,只见那株枯树在月下更显死寂。
燕横天忽提气长啸······一声清啸,三声狂嗥,震得昏鸦簌簌惊飞,没入黑夜。啸罢,他侧首问:“几时天亮?”
“快了。”
燕横天指枯树:“怎才秋深,叶就落尽了。”
“怕是冬近了。”
他呆望半晌。月光铺满远山近树,如雪覆大地,忽激灵灵打个冷战,近乎呻吟:“真是······寂寞啊。”
·············
顾临渊曾问弟兄们:活着为何?
李黑沉吟:“生要尽欢。”
胡福郑重:“死能无憾。”
铁横江与大肚和尚答:“但求义所当为。”“只愿无枉此生。”
他也曾问唐影疏。那时江边月色正好,她说:“我是那水,如此流去,无人问它流向何方。”抿嘴一笑,“你是小风帆。若无帆,流水······便无心了。”
念及此,顾临渊心头一痛。唐影疏,唐影疏,你在何方?
······
他也以此问燕横天。活着为何?
燕横天像从未听过此问,瞪他半晌,抓腮搔脑,忽舒口气,反问:“我······算活着么?”
顾临渊一怔:“能走路,会说话,自然是活。”
“能走路说话,便是活着?”燕横天追问,“那不能走、不会说,便不算活?人生数十寒暑,与天际流星何异?天地万物,纵傲啸烟云······又算不算活?”
顾临渊无言。
燕横天笑道:“我想岔了。你这问题,我答不出大道理,只好照实说。”
“幼时贫苦,只梦想鲜衣怒马,叱咤风云。年轻时怀大志,挑战各家,自以为才能当世不过十人,舍我其谁,誓成武林第一。壮年方觉许多事原属虚幻,却又不甘平凡,愈发兴之所至,无所不为。暮年遭各派截杀,幸得不死······竟才开始珍惜性命。”
他苦笑耸肩:“你若问我一生得到什么?没有。唯‘无过可悔’四字,再加‘痛快’而已。”
又补一句:“求痛快,禽兽亦晓。你这问题,实是问错了人。”
顾临渊默然片刻,自嘲一笑:“那问另一事,总该问对人。”
燕横天眨眼:“那也不一定。你问,我不一定答。”
顾临渊诚恳道:“第二个去处,前辈可否告知了?”
燕横天瞪他一眼,沉默良久。
终于开口:“少林。武当。”
少林,数百年武林圭臬,武学大宗师多出其门。武林十位名家中,至少七位与少林武技渊源匪浅。
武当,自张三丰崛起,内家心法、上乘气功法度严谨,势大人众,百年来稳居武林前三。
“我要去告诉少林武当一句话。”燕横天目光灼灼,“如今各大门派死伤凋零,乃武林百年未见之劫。弱肉强食,群强并立,已成僵局。眼下女真入侵,两朝并立,宋廷不图胜,而金人之后,更有鞑靼虎视。江湖中尔虞我诈,拼到最后,必是两败俱伤。”
“君临阁与朱龙王已斗至强弩之末;‘四大世家’、‘七大名剑’、‘三大剑派’、‘三大奇门’溃不成军;‘十六门派’一盘散沙······这般局面,几百年来几曾有过?”
“少林武当,终究是武林宗主。此番风暴中虽伤亡惨重,但根基深厚,不可动摇······我要他们联手,莫再如麦城擂台之会,两派相斗,旁人快哉!”
“两派联合第一事:便是将武功无私公开,让弟子兼修两家之长。如此五年内,足有当年君临阁或朱龙王之势;十年内,可重领武林!”
“此事须趁现在。趁少林尚有镜缺,武当尚有卓孤鹤。趁我······未死。”
他看向顾临渊:“你觉得如何?”
顾临渊整个人跳了起来!若非双手被制,他真想拥抱燕横天,紧握他的手。刹那间,乌江烈日、溅起的水花、弟兄们与唐影疏纵马冲杀的豪情······全涌上心头。他忘了背叛,忘了逝者,忘了孤寂屈辱······
此刻燕横天不似前辈,更像兄弟。
他大声道:“好!”
“早知是此事,纵你绑我双腿,爬也要跟去!”
“先去少林,还是武当?”
“只去少林。”
“那武当······”
“武当已在少林。”
“?”
“武当俗家子弟中卓绝人物卓孤鹤,已至少林!他正与少林南院护法地眼求见地极大师未果。此时去,正当他们兴头,难免招疑······但此时不去,更待何时?何况我若去了第三处,便未必再管得了这劳什子了。”
顾临渊心下一沉。这已是燕横天第二次提及“第三件事”时,流露出的全无把握。
抵达少林时,已是暮秋十月梢。万物萧索。
威震天下的少林寺,山门并不甚高,几个小沙弥正扫落叶。想达摩东渡,于此创禅宗,授武学,使少林成佛法重地,亦为武林圣地。
寺外奇岩峻石,令人望而生畏;寺内却简朴清雅,寂静得连扫叶声、远处练武叱喝声,都显得无比寂寥。
燕横天一到庙门便不耐:“若我来此出家,定留长发,门口敲锣打鼓,来个闻香下马,再加七蛇大烩······哈哈哈!既已出家,何必戒这戒那?”
一小沙弥瞪他们一眼,返身跑入。燕横天笑笑,催顾临渊进庙。顾临渊迟疑:“不通传一声?”
“下帖子?我可不会写字!”
山门内忽跨出二僧。见二人形貌怪异,一怔,一僧粗声喝道:“什么东西,敢在少林胡言!”
若对方好言相询也罢,这一喝,燕横天憋不住气,回骂:“和尚是什么东西?顶上没毛的老道罢了!”
声传寺内外,僧众皆勃然变色。院内树荫下,一道一僧正对弈,旁立数僧数道,亦倏然色变。二灰衣僧知今日有武当道友在,更觉折了颜面,齐喝道:“何方妖辈,敢来撒野!”
燕横天忽笑嘻嘻问:“你想留几颗牙?”
二僧一愣。
他朝大嗓门僧人道:“你这破锣嗓子惹人厌,打掉些牙,留八颗臼齿吃饭,不算亏待。”又向另一僧道:“你尚留人退路,只打落一枚犬齿便了。”
二僧怒极,齐喝出手!大嗓门僧“少林神拳”直击面门,拳风刚猛,旁观众僧暗赞:铁刚师兄拳法又精进了······
燕横天一扬手。
两声脆响,二僧踉跄后退。
铁刚“哇”地吐出一口血牙······整整二十二颗!另一僧手探口中,一枚犬齿松落掌心。
众骇然!此人出手之快暂且不论,同一掌力,轻重迥异······铁刚臼齿一颗未落,铁守却只掉一犬齿!
僧衣闪动,数十僧人瞬息布阵。少林钟声,徐徐敲响。
燕横天打量四周敌意目光,拍拍顾临渊额头笑道:“瞧见没?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人家把咱当什么看?”
顾临渊敬重少林,不愿生事:“前辈,有话好说,免伤和气······”
燕横天犹有余愠:“是他们先挑衅。”
顾临渊叹:“前辈曾言,若武林中人只知争强斗胜,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往后数十年将是神州未有之惨局。”
燕横天想了想,终于道:“好,依你一次!”扬声道:“诸位和尚兄、道士老友,咱们别打了,谈谈正经事······”
话音未落,两人掠出山门!
身形庞硕,几一人当两人半。铜环被劲风震得嘎嘎乱响。其中一人只喝一字:“滚!”
燕横天一生,岂受此辱?
顾临渊心沉······这两人虽是少林高僧“雷霆二僧”天相、天执,但这一声“滚”,恐要付出代价。
燕横天脸上笑容尽失。
天执被那迫人气势骇退半步。师兄天相较有风范,凛然道:“老丈,敝寺有何冒犯,致阁下前来骚扰?”
燕横天面上厉色忽去,涎脸笑道:“我来别无他事,只为他母亲欠我一笔旧债未还。”说“他母亲”时,瞟向天执。
天相一愣,看向师弟。天执亦怔······未出家前,其母确欠债未清,难道债主追到少林?懵然道:“这······当真?”
却见燕横天挤眉弄眼,做尽鬼脸。天执顿时醒悟,涨红了脸,狂吼一声,右手赤红胀大一倍······“大手印”轰然推出!
场中一片赞叹羡慕。此掌比“少林神拳”高明何止数倍,铁刚虽齿漏风,仍含糊喝彩,恨不得这一掌将燕横天胸膛打瘪。
燕横天见众喝彩,有心折辱。天执掌至,顾临渊不忍见其枉死,忽起一脚!
天执虽攻燕横天,亦暗自留意青年,不料顾临渊出脚如电,沙尘蒙蒙间,砰然中脚,身子倒飞七八尺。心口一辣,片刻即消,运功竟毫发无伤。
燕横天低声冷哼:“你再出手,我便封你双腿穴道,莫怨我!”
顾临渊知他说到做到,只好道:“我不出手,但你不可下杀手。”
燕横天冷笑:“无怨无仇,口舌之争罢了。我自有分寸······教训可,杀之,反污我手!”后两句特意提高,众皆闻之。
顾临渊暗叹,不再言语,唯静观其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