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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忘情书

共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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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犁沟葬锋

顾临渊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下一步,该通向何处?

就在这一瞬,他忽觉有异。风自“天井”缝隙倒灌而下,风力越发猛烈,迫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几乎是闭目冥思,想着唐影疏,凭着一股意念走上来的。可风势陡然弱了。迎面狂风骤止,两侧衣袂却依旧鼓荡。顾临渊心念电转:洞口处,有东西挡着。

但在这般狭窄蹬道上,不可能有树木······若是人,也该有声息。便在思忖的刹那,他的头与手已穿过“天井”。

也在这同一刹那,费暮烟尖啸一声:“着!”

劈挂刀如泰山压顶,直劈而下!

间不容发!顾临渊退无可退,剑已出鞘。拔剑、出剑、收剑······三个动作几乎在同一瞬息完成。

费暮烟的刀僵在半空,距顾临渊额前不足半尺。而顾临渊的剑,已如电光般刺入她胸膛,又倏然收回。在费暮烟身后的费溯舟与费初晞,只见姑母高举的刀劈至一半,忽见她背心“突”地冒出一截剑尖,又“嗤”地缩回······

然后,那柄刀便凝固在半空。费溯舟极是机警,立知姑母完了。他即刻向费初晞使个眼色,二人猛推巨石,轰然滚落!

就在巨石开始滚动的瞬息,顾临渊身形已完全穿出隘道,看清了眼前局面。费暮烟却什么也看不清了。她不信自己已中剑。但事实是:剑已刺入,又已拔出。

她的气力已被这一剑击溃,唯精神未灭,犹在为那惊世骇俗的一剑而震愕。便在此时,一股巨力自身后撞来!

当她省悟这正是两个子侄推落的岩石时,整个人已被碾在石上,朝着蹬道翻滚而下!

顾临渊乍见那妇人仍凶神恶煞般扑来,一惊之下,立见她背后滚来的巨石。顾临渊本可轻易闪避······他已穿出“天井”。但他知道,身后尚在蹬道上的同伴,绝无生还可能。所以他不退。反而迎上,双掌齐出!就在巨石初动、未及积蓄万钧之势的刹那,他以浑厚内力硬生生抵住了滚石!

巨石顿止。顾临渊头顶白气蒸腾,陈惊秋与秦寄风已趁隙双双穿出“天井”!

费溯舟、费初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人竟有如此神力!

但封止澜已确定了一件事:妻子死了。他铁青的脸愈无血色,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抄起地上的扫刀!

此时疯女与阿水也掠出了“天井”。阿水因心急,一个踉跄,竟在石蹬上摔倒。顾临渊暴喝:“快走!”

巨石轰然再滚!顾临渊却如游鱼般自石侧一闪而出,身法妙到毫巅。费溯舟、费初晞立时迎上。惊魂未定,内力将竭······正是诛杀此人的绝佳时机。费家兄弟岂会错过。与此同时,封止澜已横执扫刀,疾冲而来!

秦寄风、陈惊秋欲拦,却被这铁青脸汉子凌厉逼人的杀气压得连连后退。疯女亦不敢硬接,封止澜冲入四人之间,她尖声惊呼:“阿水小心······!”

迟了。阿水刚刚撑起身,封止澜一刀横斩,血光迸现!

阿水惨呼倒地。封止澜回刀,正待再斩,忽觉背后触到一人脊梁。两人同时转身,目光如电交击!

身后之人,正是顾临渊。费溯舟、费初晞已倒在他剑下······顾临渊以“东霆剑、西晦剑”的快招,瞬息了结二人。可当他回身,只见那铁青脸汉子横刀而立,疯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阿水倒在血泊里。他目中厉芒如冰:他与这铁青脸汉子之间,注定只有一人能活。

山风呼啸。远树如涛。但封止澜却无法借风势。

因他素来高傲:明知费家善用天时、地势、风候······却总觉真正高手,当不屑此道。

即便是借逆风之势令顾临渊难以睁目,乃至费暮烟利用“天井”地形暗袭······

封止澜皆以为多余。此刻他才觉必要:因他的拦腰扫刀,竟破不开顾临渊渊渟岳峙的气势。且山风直灌他双目······

他稍一生悔,顾临渊便动了。千尺幢上,是百尺峡。

百尺峡危耸入云,较千尺幢更险,不攀石壁铁索,寸步难行。蹬道似直通天庭。这一行人默然上行,哀戚如山雾弥漫。广东五虎中的女杰阿水,咽气前泪流满面,露出罕有的脆弱。顾临渊俯身,对她轻声道:“我已为你报仇。”

阿水含泪呢喃:“这一跤······是我自己没走好······”

她断气时,封止澜被顾临渊击落深崖的身躯,大抵也已坠至谷底,成了豺狼虎豹的午餐。

······华山,仍是要去的。

······尤其因阿水之死,更非去不可。

······眼下难题是:何处安葬她?

四人默默前行。景色渐入华山精华之地,奇峰怪石,苍松悬藤,层峦叠翠。然四人心中,唯余哀凉。远山近岭,在这孤寂山谷里,似流淌着人间侧恻的笛音。不知顾临渊途经那些迎着阳光或隐于松荫的野花时,是否想起了唐影疏?

在一片寂然薄凉中,顾临渊未回头,却忽然开口:“身后跟了五人,不知来路。”

三人俯身下望,自百尺峡俯瞰千尺幢细径,果见五道头戴竹笠、衣着鲜丽的身影,正停在方才“天井”激战处。“不知是谁。”陈惊秋喃喃。在他人俯瞰时,刘友却抬首望向顾临渊······只见他身形挺拔,衣袂当风,目光沉静深湛,精悍之气隐现。

······这与昔日在五龙亭出手相救的那个顾临渊,已判若两人。

疯女心中,不禁如是想。千尺幢原处,立着五名鲜衣人。衣分五色:红、蓝、黄、绿、黑。“好手段。”黄衣人审视战场,沉声道。

“顾临渊一方也折了一人,只是尸身已被带走。”绿衣人指着地上一滩血迹道。“连坠崖的封止澜,共四人皆死于顾临渊剑下。”红衣人神色凝重,“此人确如老大所言,不可小觑。”

“封止澜坠至半山,攀住岩石,恰遇我们经过······”蓝衣人嘿然笑道,“我补他一枪时,他那惊骇欲绝的表情!哈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顾临渊替我们开路······”

黑衣人忽以拳顶起竹笠。阳光照在他刀疤纵横的脸上。他截断蓝衣人的话:“顾临渊也不简单。若我所料不差,他在上面已发现我们。”

“车箱入谷无多路”······杜工部诗如是。

顾临渊等人已至车箱谷。华山雄奇峻极,五峰并峙:东峰、南峰、中峰、西峰、北峰,如指微张,又似莲瓣绽放,故名华山。虽属秦岭山脉,却孤耸于大平原上,千尺峭壁与坦荡平原,界限分明。

秦寄风问:“华山五峰,费家将梁大侠等人囚于何峰?”

顾临渊自然不知。“唯有从最近的山峰寻起。”

陈惊秋瞠目:“若皆无呢?”

顾临渊淡淡道:“那便一寸一寸,寻遍华山。”他顿了顿,又道:“若失踪的是我们,梁大哥也会如此。何况······”他引首望向山下,“山下跟踪之人,已知我们察觉了他们。”

三人随视,山路寂寂,那五人果然已不见踪迹。

······那五人去了何处?悄然退去?藏身松林?还是伏于峭壁?究竟是谁?

“无论他们是谁,绝非费家之人。”顾临渊道。“何以见得?”秦寄风与陈惊秋虽博闻多识,也不禁惑然。

“我将封止澜击下山崖,他的惨叫至半途忽止,似是攀住什么,变作呻吟······”顾临渊回忆道,“而后又一声惊骇惨嚎。是那五人杀了他。”

秦、陈二人这才省悟:适才在蹬道上,顾临渊默立良久,原来是在凝神聆听风中传来的坠崖之声,以此判断来者意图。

“不过,欲让我们打前锋的,也绝非朋友。”顾临渊冷然道。行至一处,见瓦舍数间,俨然山水画境。岭上尚有群仙庙,建筑清丽,令人感叹建材如何运上这绝巅。又至一景:只见一道白练迎面飞来,如万丈银河泻入深谷,却似凝滞一般,不闻其声。此刻情景,如图画中万壑千岩、壁悬飞瀑,云烟处茅舍数间、小桥一抹,诗情画意。

四人一时怔忡。顾临渊忽向刘友道:“便葬在此处吧,刘女侠以为如何?”

刘友怃然颔首:“甚好。”

顾临渊横抱阿水,步入瀑下碧潭。一步一步,潭水渐深,寒意沁骨。直至没顶,他一沉即起,阿水已不见踪影。顾临渊向着周遭苍翠岩壁喃喃:“便安息于此吧······”

此时风至,瀑布半空忽如花雨散开,未直泻而下,反化作蒙蒙雾雨,洒落潭边三人身上。疯女抬手抹面,不知是雨、是水,还是泪。顾临渊此刻却想起唐影疏有一种暗器,名曰“雨雾”······他立于瀑下,心中哀伤如潭底沉尸,沉寂无声;而胸中志气,却如这纷飞白瀑,散作漫天雨丝······

顾临渊在泉水中闭目。骤然睁眼,只见云上一排石壁,峻峭如削,壁间一道裂缝,笔直如引绳,凿石为梯,直通苍穹。在这数百丈刀削般的绝壁半腰,以铁索悬着一具巨大的铁犁······传说中太上老君开凿华山所用之犁。

这便是名震天下的天险“老君犁沟”。阳光下,那绝壁之上映出一道黑影。顾临渊缓缓步出寒潭。他虽不知此人是谁,却直觉感到:这必是他第三场生死对决······

背对炫目日光,那人的黑影硕大如山······

那人手中亦执一犁,却举重若轻。他就立在这“老君犁沟”的蹬道上,浑身散发着必杀的信念。背后山影幢幢如魔,当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他看见顾临渊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自他眼中望去,顾临渊那渺小身影,渐行渐近,在距他十一级石阶处,停步。

那人忽然瞥见自己鼻尖渗出细密汗珠。

“你是顾临渊?”

那人以一贯傲慢的声调发问,如同质询后辈。可这对顾临渊无效,他未答。

于是那人几乎用愤恨的声音报出姓名:“我乃费云逍。”见顾临渊仍无动于衷,他厉声道:“我派去的人呢?”

“他们暗算我。”顾临渊此次回答了,“已被我杀了。”

费云逍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费暮烟那三个“怪物”······费云逍常如此讥称,因他素来看不起这一脉“外嫁女”······回报说顾临渊竟在终南山杀了费霜绛,已令他难以置信。而今顾临渊居然闯过“天井”,杀了······?!

费云逍无法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顾临渊确确实实穿过了百尺峡与千尺幢,登上了“老君犁沟”,且就站在自己眼前。他怒极。却强自抑住。他当然已看出:在这青年面前失却冷静,唯死而已。他毕竟是费渔樵座下第一人。所以他反而笑了,掣出一支竹筒,厉笑道:“可知此为何物?!”

顾临渊自然不知。费云逍当然会说下去:“此乃信号。你杀我子,我一点引信,峰上之人便屠尽你的朋友,哈哈哈······”

他纵声大笑,身形却稳如磐石,眼中全无笑意。只待顾临渊心焦来夺,便可借地势之利,一举击杀。可顾临渊未动。因他自寒潭而出,经阳光一照,周身蒸腾白气,令人看不真切。费云逍决意点燃竹筒······此处群峰如剑,天绝地险,地名“猢狲愁”,正符此景。火花一旦燃起,纵轻功绝世也难飞夺。

······除非顾临渊不关心梁墨等人死活。若他分心,则必露破绽;若他不在意,又何必硬闯华山?

······纵使顾临渊不为所动,先杀梁墨等人以防万一,亦可重挫其心志。费云逍如此盘算。顾临渊依然静立。但火花骤熄······原来顾临渊背后倏然飞出两面小网,一左一右凌空罩下,将竹筒卷入网中,疾收而回。顾临渊背后竟有人!

不知何故,费云逍的心神似被顾临渊的气势全然摄住,且因蹬道角度,顾临渊身形恰好遮住了藏于其后的人。那三人其实一直匿于顾临渊身后,一字列队拾级而上,费云逍竟未察觉。其中两人在顾临渊背后低语:“莫忧他燃信号。”“我们有法。”

······正因如此,顾临渊才不急,才不动。

这两人当即解开一具麻袋,放出小网,套住竹筒收回。费云逍的讯号,费家人是收不到了。此二人正是司徒正声麾下高手······丐帮有袋弟子,向来多出人意表之奇技异宝。顾临渊便在此时疾冲而上!

山风向下狂啸,故陈、秦二人对顾临渊的低语,位居上方的费云逍丝毫未闻。但逆风上冲,其势稍缓。这一缓,恰在费云逍因竹筒被夺而心神震荡之际。两人所处地利,在这瞬息之间,竟成平局。顾临渊冲上,挥剑!费云逍一犁劈下!

“铿”然巨响,星火四溅,连烈日金辉亦为之黯然。阳光本直射顾临渊双目,他需眯眼方能见敌。可星火迸射的一刹,两人皆目不能视。这天时之利,又成平局。顾临渊便在目眩的瞬息,凭先前认准地形的直觉,闪身疾进。他在费云逍挥舞犁锄的缝隙间,险之又险地穿身而过。费云逍再睁目时,只见下方石蹬上立着三个陌生人。顾临渊已不见!

糟糕!费云逍猛回身,山风扑面,阳光刺目,他以臂遮眼,便在此时,瞥见顾临渊竟立在自己上方!

也在同一刹那,顾临渊骤然蹲身,费云逍只觉眼前金芒乱舞,而“嗤”的一声轻响······顾临渊的剑自他肋下刺入胸膛!

他狂嘶,一犁怒砸而下!

这一击开山裂石,势不可挡!

顾临渊斜飞而出,落于山壁上那仅容半足的“鹞子翻身”之处,贴壁稳身。(此石壁悬一铁轭,凿有石孔,传为老君挂犁处。谓触此铁犁者可获莫大福缘,虽属附会,然历经万难方得圆满之意,却是甚好。)

费云逍挥犁乱舞,追上数尺,倏失顾临渊踪影。他狂挥数十下,眼前金星乱迸,铁犁脱手飞落深涧。费云逍摇摇欲坠,顾临渊飘然落下,“刷”地抽回他胸中长剑,鲜血狂喷如泉。顾临渊轻叹:“去吧。”

费云逍欲言,却喷出一道血箭,终于一步踏空,呼······地坠入万丈深渊。此时阳光正照在秦寄风等人脸上。他们仰首望去,只见顾临渊高大沉黑的身影,与远处如魔峰耸峙的山峦叠印一处,面目朦胧不清,唯闻一声低沉的语音自风中传来:“这是第三关。”

章节目录 115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