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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忘情书

共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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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风涌湖北

长坂坡、麦城、当阳——皆是史册上赫赫有名的古战场。长坂坡前巨碑屹立,“长坂雄风”四个大字,铭记着赵子龙单骑救主、张翼德喝断曹兵的千古豪情。

这些青史留名的虎将,都曾在这片荆楚大地上纵横驰骋。古老的战事,至今仍传颂不息,脍炙人口。

只是顾临渊此番来到襄阳,所面对的,却又是另一番江湖风云。他在风中衣袂翻飞,与大侠梁墨等人步下华山,只见西天残霞如血,云卷似火,仿佛绽放在他曾经生死搏杀的每一处土地上。

明日应是个晴天……顾临渊的微喟散在风里,轻得无人听见。风吹过去,还要再吹十里、百里。

一入湖北,江湖便如煮沸的粥,翻腾喷涌,喧嚣不可抑制。

“顾临渊竟杀了独孤公子身边的人!”

“如此手段,未免太过狠绝!”

“若是擂台公平比斗尚可,这般暗下杀手,岂是侠义所为?”

“我早说这年轻人靠不住!”

“胡言!顾临渊素来讲义气……”

“义气?这年头义气值几钱一斤?若无靠山,唯有杀伐!等人头落地,去阴曹地府再讲你的义气罢!”

江湖流言,如刀似箭,尽数刺向顾临渊。

梁墨等人听在耳中,皆陷入沉思。铁横江、邱不器几个性急的,早已听得怒目圆睁,跺脚不已。

中原武林,如今皆将力挽狂澜的希望,寄托于“浣花结盟”之上。只盼此次盟主之争,能选出真正的领袖,重振白道声势,与朱龙王、君临阁周旋抗衡,甚至一决生死!

江湖如满弓之弦,紧绷欲发。近来更有不少新崛起的武林人物,纷纷加入这盟主之位的角逐。

……武林中人苦练一生,所求不过名扬天下。大丈夫凭真本事博取功名,本也无可厚非。

只是这求取功名的手段与目的,其间差别,便如云泥。

……其中自有君临阁的羽翼、朱龙王的爪牙。若让他们夺得盟主之位,无异于三分天下已取其二,再集中力量剿灭第三方,便可真正“君临天下”。

然而谁忠谁奸,谁又能一眼看透?这对顾临渊而言,是必赴之战。可他究竟是为心中理想而战,还是为旁人寄望而战?

这一点,连顾临渊自己,也有些恍惚了。

梁墨心思机敏,早已看出他的迷茫,不禁暗自忧心。

行至临潼西南的“愍儒乡”,梁墨率众人入愍儒庙上香。礼毕,他回头问道:“诸位可知此地典故?”

秦寄风、陈惊秋、刘友等人皆摇头。铁横江搔搔脑袋,自以为是地嘀咕:“愍儒庙嘛……这‘愍’字,就是‘生’字旁加个‘文’,大概是说刚生下来就要读书,所以叫愍儒……”

梁墨面容一肃,轻叱道:“不可妄言!”

铁横江、邱不器等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对梁墨这位一代大侠却是发自内心地敬畏,当即噤声。

梁墨目光转向顾临渊。顾临渊沉吟道:“弟子只依稀记得《史记》有载:‘秦始皇三十五年,诸生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还请大哥指正。”

梁墨颔首微笑:“不错。此处正是秦皇坑儒之地。《汉书注》有云:‘新丰县温汤之处,号愍儒乡,温汤西南三里有马谷,谷之西岸有坑,古老相传以为秦坑儒处。’”他略顿,神色转肃,“秦始皇并吞六国,确也做了些一统天下、攘除外患的大事。然其暴政虐民,以为焚书坑儒、斩尽杀绝,便可固其万世基业,实为大谬。马文渊有言:‘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秦始皇自恃天子,愚民惑众,天人共愤,故有博浪沙之一椎……”

顾临渊知梁墨话中有深意,凝神静听。

梁墨肃容道:“今之天下,二弟或许无意独揽大权,却当有澄清寰宇之志。眼下少林、武当元气大伤,武林十余大门派亦遭重创。江湖并非无人,而是无人能将这涣散之力凝聚一处,以致内斗不休,彼此轻视。如今君临阁、朱龙王横行无忌,爪牙遍布。若连这江湖正道最后的堡垒——‘浣花结盟’——也落入其掌控之中,而你仍犹疑不决,不肯挺身力挽狂澜,那便不仅是拘泥矫情,更是武林罪人。见死不救,超然物外,于心何忍?”

他朗声续道:“真正的乱世男儿,当在廓清江湖、执掌中原之后,再图归隐!”

顾临渊猛地抬头。梁墨在香烟氤氲中身形挺拔,神采奕奕。他脱口应道:“是!”

梁墨见他抬头瞬间,双目神光湛然,精芒逼人,心中不由一震,暗忖:此子禀赋超凡,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一股爱才惜才之情油然而生,混杂着年少时曾有过的、为抱负与理想不惜一切的炽热感怀。他已是中年,此刻竟再生此心,不由一阵怆然。眼角微湿,他借拨开眼前缭绕香烟掩饰,强笑道:“临渊,你天资聪颖,根骨绝佳……莫要辜负了这上天所赐的机缘。”

一旁的孟守拙见状,唇角亦泛起温和笑意。他闯荡江湖数十年,眼见名满天下的大侠梁墨,竟为这年轻人如此尽心竭力,乃至情动于衷,自己也不禁为之动容。毕竟,这是故人之子啊。

“临渊,梁大侠语重心长,望你力挽狂澜。况且,为父报仇、光耀门楣之责,也系于你一身。你身怀正气,若能收敛锐气,戒骄戒躁,必能在武林中大放异彩。我这做师叔的,也愿为你效犬马之劳。”

孔一诺也笑了,笑容里满是信赖。十几年来,他与孟守拙东刀西剑,并肩作战,早已心意相通。孟老哥既如此说,他自然毫无异议。何况……他打心眼里喜欢顾临渊这年轻人——他的成功,并不惹人嫉妒。有些人稍有所成便面目可憎,孔一诺性情率真,故而才千里迢迢赶来为浣花剑派助拳。对顾临渊,他却生不出半分厌烦。

“你理当全力一战。况且如今天下大乱,金兵南侵,民不聊生。值此危难之际,先稳定武林,再率忠义之士恢复中原,方是大丈夫的志向、男儿之本色。要做英雄,便该做得像岳爷爷那般,把握时机,带领兄弟袍泽,驱除金虏,重振汉家威仪,光复河山!”

顾临渊听得胸中豪气翻涌,双眉一扬,恰似旭日挣脱黛青山峦的怀抱,一跃腾空,绽放出万丈霞光。

金兵侵宋,暴行累累。建炎四年,岳飞移军宜兴,以两千兵马破敌,缴获辎重无数,百姓感念其恩,皆言:“父母生我易,岳公保我难!”同年于常州四战四捷,追敌至镇江之东,清水亭一战,杀得金兵横尸十五里,斩首千户一百七十五级。又与韩世忠合力大败金兵于黄天荡,梁红玉擂鼓助威,声震八方!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同年五月,岳飞鏖兵牛头山,收复建康,斩获无数,万民欢腾,夹道相迎。同年十月解承州之围,救援通、泰二州,军威严整,金兵望岳家军旗而胆寒,不敢南渡!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绍兴元年春,岳飞大败李成于西山壤子庄。三年,朝廷御赐“精忠岳飞”锦旗,岳飞力辞高官厚禄,大破李成十万之众,收复襄阳重镇,自此襄阳成为北望中原之要冲,皆赖岳帅之功。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绍兴四年,岳飞以五万精兵击溃伪齐李成三十万大军,再次坚辞节度使封赏。五年,平定巨寇杨幺,并以其降卒为兵,充实军力。洞庭湖平,其子岳云战功卓著,岳飞却因是己子,隐匿不报。而后带疾出征,杨再兴斩杀敌将,收复长水,中原震动。岳飞目疾发作,仍孤军深入,直抵蔡州。朝廷惧伪齐重兵反扑,下诏召回。此后朝廷听信秦桧和议之策,岳飞被迫自解兵权。十年后再请北伐,朝廷却耽于苟安,未予允准。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一心澄清中原、收复河山的岳武穆,精忠报国,上表直谏:“金人重兵聚于东京;屡经败衄,锐气沮丧,内外震骇。闻之谋者,金人欲尽弃其辎重,疾走渡河。况今豪杰向风,士卒用命,天时人事,强弱已见……”

顾临渊对这般精忠无畏、可歌可泣的英雄,向来心向往之,每思及其征战山河、寸土必复的壮怀,便觉热血激荡,不能自已。

然而在香烟袅袅的另一侧,刘友的脸隐在阴影中,神色阴晴不定。近日流言纷扰,加上华山几番出生入死的劫难,让她心中渐生别念。

……我还有必要,跟着顾大哥一路闯下去吗?

这个问题,近日反复萦绕在她心头。

眼看“战友”们一个个身亡、变节,或是悄然退隐,刘友心中很不是滋味。

“两广十虎”之中,罗海牛叛变,劳九已死,阿杀为自己人所害,阿水战死华山,吴财也近乎废人……这一切,在她心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这般漂泊无依,究竟是在“闯荡”,还是在“闯祸”?

……这条路,可有前途?

……我,还有必要跟着走下去吗?

她心绪纷乱。什么“义”、“忠”、“大志”,此刻都像是砂布打磨着早已磨损的木块,她心中那些曾经棱角分明的信念,已被磨得平滑,甚至麻木。

更有一丝不该有的念头,悄然萌生。

从前她未曾细想,如今却忍不住思量:自己为何要千里迢迢来寻顾临渊,助他争夺那“浣花结盟”的盟主之位?

……想到此节,她心头怦然。

“莫非……”她虽浪迹江湖,行事疯癫,终究是个女子。即便是“江湖女子”,心底也渴求一份慰藉。顾临渊那初露的锋芒、隐现的峥嵘,正是她历经风霜后所暗自向往的……

但这又有何用!越是明了此心,她便越是厌弃自己。顾临渊心中,唯有唐影疏。即便唐影疏不在,他心中也自有苍山白云为伴。自己算什么?永远做一个无人知晓的、默默配合的影子?

她不知,当一个人开始如此思量时,私心便已悄然掩盖了曾经的壮志。其间并无对错,人生也不必只做“正确”之事。只是刘友这份“非分之想”,却让她从“两广十虎”那份高情厚义中悄然脱轨,如同陨星般下坠,待要挣扎时,已然深陷,不见归途……

她更不知,在庙中缭绕的烟雾里,有一人正以了然又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如同看着一只野猫终于踏入设下致命毒饵的院落。

所谓“理之所在,义不容辞”,抑或“为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般言语,犹如秋风扫过落叶,轻易便可凋零。飘落时那一抹惊心的殷红,虽似血般壮烈,也不过让人记起它曾存在的一刹。真正的危难临头时,是否还能凛然持守这理义的原则?说来轻易,可当杀戮酷刑加身,是否仍有“一诺重如山”的胆魄?

世人皆知刀剑加身时操守不易,却往往忽略,在平日无事、前路茫茫之际,更易令人心生退意,另寻他途,而后再以各种理由自我宽慰。

人若寻得新的“道理”,只要不再自省当初为何要坚持,甚至自欺为“大彻大悟”,便如脱缰之马,挣脱旧轨,奔向另一片看似无尽的原野。

……谁会先抵达彼岸?

答案无人知晓。

……是否会在某个落日长圆的旷野上,蓦然怀念起昔日怒马悲歌的岁月?

那便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了。

一个人原本坚持某事,若见旁人皆弃,往往也会随之放弃……此时,许多新的路径与诱惑,便会如童话中通往魔堡的岔路,纷呈于眼前。

梁墨、孔一诺、孟守拙等人深知,顾临渊胸中除了炽热的入世抱负,亦有强烈的出世之志。

……然而这个时代,与其多一位避世的隐者,不如添一位入世的勇者。

他们正是怀此心意相劝。这对顾临渊的影响,深远而持久。

翌日途经始皇陵一带,众人虽行色匆匆,仍不免驻足慨叹。

始皇陵位于临潼以东,即葬秦始皇之处。始皇即位之初便着手修建骊山陵,一统天下后,更征发民夫七十余万,穿三泉,下铜椁,宫中百官奇珍异宝充斥其间,又令工匠设置机关弩箭,盗者触之即发。更以水银为江河湖海,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希图长明不灭。这堪称秦始皇为自己精心建造的“永恒归宿”,斩山凿石,周回三十余里,极尽恢宏。

孟守拙至此,不禁浩叹:“……可惜这暴君苦心经营的‘万年吉壤’,楚霸王项羽入关后,率三十万人发掘搬运,三十日犹不能尽……可笑,可笑。”

孔一诺亦叹:“后来机关失灵,关东盗贼撬取铜器,又有牧人寻失羊时误入其中,纵火焚烧,大火九十日不灭……始皇若有灵,当真可悲。”

梁墨道:“何止。黄巢亦曾在此大肆劫掠……只怕往后,这始皇帝苦心经营的陵寝,仍难逃代代劫火,永无宁日。”

众人默然。

历史遗迹,令人浩叹;而今日天下大局,金贼肆虐,朝廷苟安,更令人悲愤;江湖道消魔长,则令人扼腕叹息……

就在这时,残阳如血,孤冢荒陵间,突有一个奇异而愤怒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嘶吼道:“顾、临、渊!”

能将对方名字如此拆解,自牙缝中迸出,若非极亲昵的戏谑,便是恨之入骨、欲挫骨扬灰的忿恨。

顾临渊应声望去。其余众人亦骤然停步,心神一凛。不知为何,这些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此刻肤发间同时炸起一阵寒栗,宛如一柄斩杀过万千生灵的寒剑剑尖直指咽喉时,那种源自本能的惊悸。

一道人影,随声闪出!

快,不足以形容这一剑。

厉,亦不足以形容这一剑。

快而不失轻灵,厉而蕴含肃杀。

残霞满天,飞燕投林。

……这一剑,恰似惊鸿掠影!

剑招本已近乎完美,但在它递出的刹那,顾临渊却骤然窥见了那一丝瑕疵。

他的少林“参合指”轻轻一叩,“啪”的一声,敲在雪亮的剑脊之上。

剑势顿止。

残霞仿佛凝固,飞燕宛若定格。万籁俱寂。

那人飘然落地,身形虽仍轻灵如燕,却因惊怒交加,手臂僵硬,竟一时收不回剑。

他怒叱:“你……如何看破我剑招破绽?!”

与此同时,阅历丰富的梁墨、孟守拙、孔一诺齐声低呼:“燕寒川!”

燕寒川——眼高于顶、不屑与“武林七大名剑”并列的天山派老掌门。

亦即是,“柳叶剑”萧落枫的师父。

刹那间,众人心下明了。

……想必是为爱徒之死而来。

燕寒川素有侠名,今日竟对一后辈施以暗袭,或许是自知难敌梁墨、孟守拙、孔一诺、林独止等一众高手的护卫,只得行此险招,冀望一击必杀,远遁千里。岂料……

……顾临渊怎能识破我这必杀一剑?!

这成了燕寒川此刻心中最愤懑不甘之事。

顾临渊双指仍轻拈剑身,如执竹筷般从容。

“此剑,可是名剑‘如雪’?”

燕寒川冷冷一哼。

顾临渊笑了,笑意诚挚。

“好剑!”

燕寒川又重重一哼——我的剑自是好的,何用你说!

可他无论如何运力,剑身却似铸在顾临渊指间,纹丝不动。为免在众人面前继续受窘,而顾临渊似也无杀意,他只得僵持原地。

顾临渊饶有兴致地又问:“前辈方才所使,可是‘落燕斩’?”

燕寒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倒算你有些眼力!

“嗯。”

顾临渊笑容更盛。

“好剑法!”

燕寒川再也按捺不住,吼道:“既是好剑法,为何一招便为你所制?你究竟如何看出破绽?!”

此话问出了在场众人心中共同的疑惑。适才残霞中那一斩,若是斩向自己……能否接下?谁也没有把握。

顾临渊却神色真挚,道:“你的剑招,并无破绽。”

燕寒川从他诚恳的眼中看出,这并非嘲讽,亦非安慰,不禁追问:“那你何以一招制我?”

顾临渊轻轻松开手指,敬然道:“‘落燕斩’本身无瑕,是天下难得的绝技。破绽在人,不在剑招……”

燕寒川闻言,勃然欲怒:“你……!”

顾临渊淡然接道:“于老前辈本就不该行暗袭之事。‘落燕斩’乃刚烈决绝、舍身杀敌之招。前辈本性光明磊落,方能将此招的刚猛正气发挥至极致。”他微微一笑,“……行暗袭,与前辈心性相悖,故而出剑时气势先馁三分。无飞燕凌空之清远,便如鸦雀扑腾,故为我双指所制。”

燕寒川听得心潮起伏,如闻暮鼓晨钟,冷汗涔涔而下,忍不住又问:“若……若我方才一击,心无挂碍,气势完足呢?”

顾临渊即答:“则无破绽。”

燕寒川沉吟片刻,豁然开朗:“若无破绽,便需正面搏杀,是么?”

“是。”

燕寒川默然半晌,忽地仰天长笑三声,朗声道:“我若正面攻你,胜算几何?若行偷袭,先势已弱……原来天下并无十全十美之剑法,纵有,亦非我所能创。罢了,罢了!”

说罢,竟返身便走,连佩剑也不要,随手塞入顾临渊手中,扬长而去,再不理会众人呼唤。

这位痴剑一生的老人,竟在这一败之间,勘破剑道真意,从此弃剑归隐,寄情山水。

以顾临渊的年岁声威,竟能于一招之内、三言两语间,点化一位成名多年的老剑客,令其顿悟而去,实是不可思议之事。

故而一路行至“鸿门堡”,众人心头仍萦绕着这份奇异的欣然。

“鸿门”乃秦末要地。当年刘邦、项羽约定先入关中者为王。刘邦先入,屯军霸上;项羽遂于鸿门设宴,依范增之计,欲在席间诛杀刘邦。幸得张良妙策,项伯暗中维护,刘邦借如厕之机,由樊哙等护卫从小道遁走,方免一死。大汉四百年基业,此宴实为关键转折,否则历史恐将改写。

一行十三人,渐近鸿门。

月影昏沉,氛围闷寂。梁墨忽道:“孔、孟二位仁兄精于占卜之术,可否为今夜卜上一卦?”

众人皆感好奇,纷纷称好。

孟守拙笑道:“我俩早年闯荡江湖,风波险恶,为求心安,学了些占卜相术,不过是无聊自娱的玩意儿,当不得真……”说着便欲推辞,却拗不过众人殷切坚持。

孔一诺笑道:“也罢。既然诸位有兴,我兄弟便献丑,卜一个‘刀剑之卦’吧。”

梁墨抚掌笑道:“孔、孟二位的‘刀剑卦’名动江湖,乃失传古术,需两位心意相通、精谙相物的高人方能施行。今日有幸得见,实为平生快事!”

孔一诺补充道:“非只相人,更是相刀剑之气。”

孟守拙亦道:“相人易,相物难;借物之相以窥人之凶吉,更是难上加难。”

林独止接话:“那便请二位,为这‘难上加难’卜上一卦。”

铁横江与邱不器早已按捺不住,紧张地低声嘀咕:

“别吵,别吵,要开始占卜了!”

“谁吵了?明明是你少开尊口!”

“我又不是酒樽,开什么‘樽口’!”

“嘘!安静!”

顾临渊瞪了他二人一眼。两人素来敬畏这位“大哥”,立时噤声。

月色下,孟守拙、孔一诺整肃衣冠,敛容盘坐,闭目冥思。片刻后,二人不约而同解下腰间刀剑,置于膝前。

刀剑虽未出鞘,一股凌厉的杀气却已透鞘而出,弥漫于月色之中。

孟、孔二人眉峰微蹙,似也为这超乎寻常的煞气所扰。倏然间,两人双目乍睁,精光暴射,同时出手,拔刀!抽剑!

刹那间刀光剑影交错,火花迸溅,龙吟乍起。刀剑映月,寒芒四射;兵刃破空,锐风嘶啸;双器互击,清音震耳——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孟守拙凝神细观,孔一诺倾耳谛听。

众人紧张得屏住呼吸,手心冒汗,瞪大了眼凝视此变。

待那璀璨的火花熄灭,龙吟般的声响隐去……大地重归宁谧。刀剑已然还鞘,孔一诺、孟守拙静静端坐月华之中,恍若入定。

孟守拙仍闭着双目,声音仿佛来自遥远而疲惫的彼方:“刹那星火……如剑客生死一瞥……其色由赤转蓝,终化淡黄而散……今夜必见血光。”

孔一诺侧耳聆听,而后仔细补充:“不止如此。刀剑出鞘前,其声暗哑……今夜必有杀伐。”

孟守拙沉湎于幽渺之境,语音悠悠:“刀剑出鞘时映照月华,然光华透射之际,恰有一线乌云掩过……是‘宝刀不甘蒙垢’之卦。”

孔一诺半开眼帘,目光空茫,缓缓续道:“刀剑交击,其声带杀伐之音……今夜恐有人头落地。忌火,畏毒,大凶之兆。”

“刀剑互映,隐现血光……然其精芒终究明利。血灾过后,前路或可坦荡……”

“刀剑破空之尖啸,有危机四伏、十面埋伏之象……而此地正是鸿门!恐怕……敌人已至。”

“不错。我们已经来了。”

这声音,自四方竹林中森然响起。

与此同时,乌云蔽月,天地骤暗。

无数锐器破风之声,如疾雨般射向众人方才占卜之处!

古人素有“剑相”、“刀相”之说,用以预判胜负、鉴别兵刃、揣度吉凶。

而“恨不相逢,别离良剑”孟守拙与“天涯分手,相见宝刀”孔一诺,今日在此占卦。卦象方显,血光已现,杀劫立至。

……来者是谁?

……那暴雨般的淬毒暗器,他们能否避开?

乌云盖顶,四下漆黑如墨。

暗器破空之声“嗤嗤”不绝,足足响了半晌,方才骤止。

它们打中了地面,还是人身?

无人知晓。

大地死寂,再无一丝声息。

人都去了哪里?死了?还是遁走了?

这死寂,反而成了最令人心悸的声响。

寂静持续着,直到乌云移开,月华重新洒落大地。

那时,众人才看清花树丛中那诡异非常的景象——宴席。

花前月下,竟有许多人在默然饮宴。

无声地喝酒,无声地吃肉。全无半点声息。

正因毫无声响,在这月夜下看去,格外透出一种非人间的悚然。

这些人个个面色惨白如纸。正北主位席上三人面南而坐,左右两侧各设一席,各坐二人。

居中三人:正中者黄袍冠冕,宝相庄严,宛若帝王;其右一年少者神采俊朗,恍若太子;其左一女子雍容华贵,气度迫人,犹如皇后。

左右两侧席上之人,一似公卿文臣,一似武将勋贵。

七人有一共同之处:虽衣冠楚楚,气派俨然,但在这荒凉月色映照下,浑身透着一种诡异的阴翳,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面色苍白得可怕,仿佛被吸干了血液,只是尚能活动的躯壳。

正中那“皇帝”缓缓扬袖,举起玉龙杯,向着十丈外那排杉木林遥遥一敬,以一种比常人迟缓十倍、拖曳沙哑的声调道:

“黄……泉……路……远……我……敬……诸……位……”

这涩哑诡异的声音,在月色下听来,令人骨髓生寒。

他们是谁?为何在此地、此情此景下,摆出这般宴席?

暗器袭来的瞬间,顾临渊等十三人已飞身掠上那排高大茂密的杉树。

月华重现,他们也立时看到了这离奇惊悚的“盛宴”。

“鸿门宴!”沈孤帆失声低呼。

“他们是谁?”铁横江瞪大了眼。

“他们便是这‘鸿门宴’的主人。”梁墨沉声道。

“什么?”铁横江几乎跳起来,“你是说……刘邦、项羽、范增、樊哙、张良、项庄、项伯的‘鸿门宴’?!”

梁墨缓缓点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可能!”邱不器亦难置信,“楚霸王等人早作古千年,死人岂能设宴?!”

“死人反倒好了,”梁墨声音低沉,“问题在于,他们并非死人。”

孟守拙接道:“非但不是,而且皆是极厉害的活人。”

孔一诺解释道:“他们是南宫世家的人。这‘鸿门宴’,便是‘南宫世家’的‘鸿门宴’。”

孟守拙道:“他们效仿古之‘鸿门宴’遗风。武林中凡受此宴‘相邀’,便如阎王下了帖,鲜有生还。”

孔一诺道:“而今晚南宫世家出动的,是其最精锐的‘南宫七杰’!”

孟守拙续道:“南宫世家核心有‘七杰一秀’。‘一秀’是南宫无伤;‘七杰’则模拟古之‘鸿门宴’人物——南宫楚、南宫汉、南宫增、南宫良、南宫伯、南宫庄、南宫哙,七大高手。”

孔一诺道:“莫看他们装神弄鬼,实则皆是一流高手中的佼佼者。南宫世家虽已式微,但只要这七人尚在,便不可小觑……何况他们尚有那位不世出的天才,南宫无伤。此人年纪虽轻,武功却深不可测,很可能是百年来中兴南宫家的唯一希望……”

邱不器望着树下那在诡异妖氛中默然饮食的几人,只觉一阵眩晕恶心。

“我们不赴这鬼宴,直接走掉不行么?”

“走不掉的。”梁墨沉声道,这位素来淡泊的人间高手,此刻神色无比凝重,“南宫世家的人非同小可。他们既敢现身明处,必已堵死所有退路。眼下我们唯有应约,而无退路。”

孔一诺插口道:“昔年楚汉鸿门宴,刘邦借故遁走,樊哙、夏侯婴等持剑护卫,从小道逃脱。南宫家的‘鸿门宴’,岂会重蹈覆辙?他们敢立于明处,正因有恃无恐!”

顾临渊忽道:“他们为何针对我们?我们与南宫世家并无仇怨。”

孟守拙冷笑道:“人在江湖,纵你未得罪人,他人也未必容你并存。南宫世家早在上官族之前便投靠了君临阁。据悉此番盟主之争,你若退出,当以独孤凌云呼声最高,但以南宫无伤实力最强……而顾老弟你的声望,如今亦是水涨船高。他们不在此地将你截杀,难道等你安然抵达湖北擂台?”

顾临渊苦笑:“为在下这点虚名,竟劳动整个家族截杀,未免太看得起了……只是,连累了诸位叔叔、兄弟……”

林独止忽地截道:“大哥这般说,是把我们当作了外人?”

“正是!”陈惊秋佯怒,“这般见外,这兄弟做得也没滋味了。”

“我们既支持你角逐盟主,他们使这等卑劣手段,便是与我们全体为敌。”秦寄风啐道,“这本就是我们大家的事,何来‘连累’二字!”

“是。”顾临渊眼中发热,肃然道,“是我失言。诸位莫怪。”

他们于树丛中低声交谈,声音极微,然树下宴席中的人却似字字听在耳中。那“皇后”装扮的女子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形容的残酷笑意,以诡异阴柔的嗓音道:

“你们……谈完了么?”

“谈完了!”铁横江为壮声势,应得格外响亮。

“谈完了,便该出来受死了。”

“老子高兴出来便出来,不高兴便不出来!”铁横江的脾气向来如此,正如他何时想放屁一般,无人拿捏得准。

“那你现在……高兴么?”那“皇后”竟似颇有耐性,以那不男不女、令人骨软的声音追问。

“高兴。”

“高兴,为何还不下来?”

“我高兴,但偏不下来。”铁横江耍起无赖,自有一套。

“很好。”那女人咧开一排黄牙,阴恻恻地笑道,“那我先给你看样死物,再赏你件活物瞧瞧,看你下不下来!”

说罢,一物呼啸掷来!

铁横江见来势汹汹,忙翻身坐起,正欲伸手去接,沈孤帆疾叱:“不可!”

······来物可能是淬毒暗器或炸药,伸手去接,凶险万分!

沈孤帆心念电转,剑光已起。

海南剑派的快剑,本就独步武林。

“哧”的一声,长剑精准刺中来物。

那物竟挂在剑尖——借着月光一照,沈孤帆定睛看去,顿时全身寒毛倒竖:

人头!

披头散发,死状凄惨。

众人一看,皆毛骨悚然。顾临渊目眦欲裂,失声痛呼:“曲抿描!”

正是曲抿描的头颅!生生被人斩下,面目狰狞。

顾临渊悲愤交加,正欲冲出,梁墨一把按住。此时,那“皇后”反手又提上一人,如拎小鸡般轻松。

月光映照下,那人容颜憔悴,满身伤痕。顾临渊一看,几乎再次挣脱梁墨的阻拦,低呼出声:“曲暮霜!”

曲抿描与曲暮霜,一使金剑,一擅紫剑,俱是剑宗曲剑池的掌上明珠,曾随顾临渊、梁墨等人赴浣花剑庐救援。

而今,竟一死一擒。

……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皇后”见顾临渊并未冲动扑来,阴冷笑道:“我便是南宫汉。你最好记住这名字。”她桀桀怪笑,“待会儿用了这宴,到阎王殿上也好报我的账。”说着随手一推,将曲暮霜推了过来,同时阴笑道,“你们定在奇怪她们何以落到我们手中?也罢……让你们自己叙叙旧,问个明白!”

曲暮霜瞳孔散大,原本羞怯的神情已被惊骇摧残得不成人形。众人好不容易稳住她的心神,她“哇”的一声痛哭出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顾临渊急问。

“我们……”曲暮霜抽搐着,艰难道,“……与顾大哥分别后,便返回家中。后来听闻洞庭湖一带召开武林大会,猜想顾大哥会去,便想凑个热闹,爹爹也应允了。谁知……”又是一阵哽咽,几乎昏厥。顾临渊知其惊吓过度,忙运内力于掌,暖流缓缓输入她体内。

曲暮霜打了个寒噤,悠悠醒转,断续道:“……爹爹也去了,他是与慕容惊鹊同行……我和描妹,则是随大洪山的洪天涌前往……”

顾临渊等人心下明了。慕容惊鹊乃“慕容世家”第五号人物,昔日康朝阳等人暗杀慕容英时,便曾提及此名。慕容世家位列“四大世家”、“三大奇门”之首,其实力自是非同小可。

至于大洪山洪天涌,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青年高手,性情粗豪剽悍,使一柄一百二十七斤重、布满尖棱的六角巨棒,威猛无俦。

曲暮霜、曲抿描、洪天涌三人结伴,一路游山玩水,行至虞山一带。虞山水乡泽国,微雨时节烟雨迷蒙,衣袂生寒。东侧有剑门奇石,相传乃吴王阖闾试剑之处,断崖峭壁,笔立千仞,气象森然。登临俯瞰,平野千里,湖平如镜,风光无限。

曲家姊妹本无大志,只想着去洞庭湖看热闹,顺道为顾临渊助威,便欢天喜地跟了去。

洪天涌却另有想法。他在两湖一带名头响亮,棒法仿大洪山势,自认气势雄浑,天下无双。对从未谋面的顾临渊,听二女如此推崇,心中颇不服气。

他赴会,一是为显身手,二也是想借建功扬名,博取这对姐妹花的芳心——至少起初,他确是这般盘算。

这日行至剑门,细雨霏霏,日色昏暗。淋得久了,浑身湿透,洪天涌很是不耐,带着曲家姊妹寻到一处岩洞避雨。洞中已有数人,也在躲雨。洪天涌嘀咕道:“这鬼天气,老是下雨,烦人!”

曲抿描故意道:“这雨不是很诗意么……”

曲暮霜也不悦:“你怎可埋怨天公!”

洪天涌本非有风度之人,被二女一顶,火气上来:“你们不敢骂天,我敢!”

曲暮霜撅嘴:“人家顾大哥才不会这样!”

“嘿!顾大哥!”洪天涌一路听多了二女对顾临渊的赞誉,此刻被雨一淋,火冒三丈,“他算什么东西!你们整天提他,何曾提过我半句?他头上长花了?还是三头六臂、十二根手指?天下就他一个英雄么!”

曲暮霜一哂:“你怎能与他相比!”

洪天涌怒不可遏:“为何不能!”

曲暮霜扭过头:“顾大哥若听说有人比他强,眼中只会放光,恨不得立刻去拜会请教,才不会像你这般动不动发火……这便是胸襟气度的不同。”

洪天涌瞪圆了眼,期期艾艾道:“说不定……说不定那顾临渊只是装模作样,心里头想着比斗,表面却故作大度……也未可知!”

曲暮霜也瞪圆了眼:“哈!哈!你竟有这般想法……”笑着,心中却也不免生出一丝怀疑——顾大哥,当真如此豁达么?

洪天涌虽鲁直威猛,却非奸险小人。听曲家姊妹如此说来,对那素未谋面的顾临渊,倒也生出几分好奇与隐约的敬意,暗忖:待到了当阳,若他真是条好汉,我洪天涌便服他;若不是……嘿嘿,我这六角巨棒,便要敲碎他虚伪的面具!

便在此刻,“嗤啦”一声厉闪划破天幕,曲暮霜蓦地尖叫!

他们一直未曾留意岩洞边一同躲雨的那几人。

电光骤亮,瞬间照亮了岩穴,也照亮了穴中那几人······

不知何时,他们已静寂地围坐,无声地饮酒、食肉。

人人面色惨白如死灰,恍若自地狱浮出的幽灵。

曲暮霜素来胆小,发出一声尖叫。曲抿描也脸色煞白。洪天涌天不怕地不怕,旱雷般一声暴喝:“吠!是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曲抿描行走江湖,见识稍广,陡地想起武林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鸿门宴”,颤声问道:“你们……是不是……南宫世家的人?”

只见正中那“皇帝”装扮之人,咧开森森白齿,以久病缠床般忻忻拖曳的声调道:“小……娃……子……要……赴……浣……花……结……盟……大……会……是……不……是?”

洪天涌没好气怒叱:“关你屁事!”

那“皇帝”毫不动怒:“你……们……是……不……是……支……持……顾……临……渊?”

洪天涌本未决意支持谁,但对眼前这几人着实嫌恶至极,故意大声道:“我当然支持顾临渊!难道还支持你们南宫世家那怪物不成!”

那“皇帝”阴恻恻一笑,笑声似被浓痰噎住,“咔”地一顿,又“咔”地续笑。

“很……好……你……可……以……死……了。”

“什么?”洪天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阴阳怪气的家伙,竟随口判了他生死!

他正想反唇相讥,右席上一名“武将”霍然起身!

洪天涌身材高大,肌肉虬结如树根,目赤似火,声若焦雷。但此人一起身——不知为何,一股凛冽杀气便扑面而来,竟比他强悍数倍!

那人反手抄起青龙大刀。抄刀时,刀风“呼”地一响;抡起时,又是“呼”地一响;劈落时,再“呼”地一响!

洪天涌竟不由自主连退三步。他那沉重的六角巨棒,受这杀气所慑,一时竟举不起来。

他只得再退,欲避其锋芒,再图反击。

然而对方刀光一闪,一声怪啸,血光迸现!

曲抿描人头落地。

那“武将”收刀欠身,淡漠道:“我是南宫哙。”

说罢,径直退回席上,安然就座。

而曲抿描已然身首异处。

尖叫的是曲暮霜。她哀泣着扑向姊妹无头的尸身……曲抿描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洪天涌金猿般的赤目,瞬间烧成血红色。

他对曲家姊妹本就情深,虽不知自己更钟情哪位,但南宫哙一刀便斩了他生命中极重要的人,叫他如何不愤怒若狂!

他狂吼,全身元气鼓荡。他为人刚直,素来勤修内功,元气蓄养极为精纯浑厚。

六角巨棒抡起,带起震天价响。

他誓要将南宫哙砸成肉泥!

便在此刻,文臣席上那“文官”装扮之人忽地站起,低低说了一声:“我是南宫良。”

随即疾冲而来!

洪天涌自恃神力,杀气冲天,哪将这女相男子放在眼里。

瞥见对方冲来的身法,虽快,却略显不稳,他心中冷笑:这等身法,不足为虑。

然而,变故陡生!

南宫良的身法,于瞬息间骤然加速五倍!

本就极快的身法,再添五倍疾速,简直快得匪夷所思!

这身法,他应付不来!

洪天涌急拧身,巨棒横扫!

南宫良疾冲的身形,竟如无骨般,在疾冲中陡然一缩,巨棒挟着呼啸自他头顶掠过。而他,已闯入洪天涌巨棒威力圈内!

洪天涌急收巨棒,南宫良已然拔刀!

牛耳尖刀!

便在此时,洪天涌猝然暴退!

南宫良一刀刺空!

洪天涌竟不退反进,疾掠至南宫哙身前,回身,巨棒泰山压顶般砸下!

此番骤变,出人意料。洪天涌毕竟是青年一代的佼佼者,有底气角逐盟主之位,绝非曲家姊妹可比。

值此危境,他不求自保,竟仍要拼死报仇,确令“鸿门宴”诸人微微一凛。

一棒砸落,南宫哙猝不及防。但其身旁的南宫庄却一抬手,雁翎刀“叮”的一声,竟架住了这含怒一击!须知洪天涌巨棒本就奇重,加上天生神力及抡棒回旋之力,劲道何止千斤。南宫庄轻描淡写一刀便封住,实在令洪天涌心头一震。

南宫良一击不中,并不追赶,反而向后疾退!

他身后,正是悲痛失神的曲暮霜。他退势竟比进势更快!

洪天涌心中一凉,不顾南宫庄、南宫哙二人,怒吼一声,飞身扑向南宫良!

就在他腾空而起的刹那,电光一闪,一柄“海夜叉”已刺入他的腹腔!

文官席上的“南宫伯”出了手。

同一时间,南宫良已打落曲暮霜手中紫剑。

洪天涌发出一声震天长吼,一手攥住刺入腹中的钢叉,铜铃般的怒目瞪视南宫伯。

南宫伯竟被这目光所慑,退了一步。

便在此时,南宫庄的雁翎刀已一刀劈在洪天涌背上。

洪天涌狂嚎转身,南宫哙“霍”地一刀横斩!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血雨喷洒,半晌才“骨碌”滚落在地。

当真一刀两断。

曲暮霜目睹此惨景,肝胆俱裂,天旋地转,终于晕死过去。

“……后来,我便被带到这里。他们问我,顾临渊会不会参加大会?我说,顾大哥本就是‘浣花结盟’的发起人。他们又问,你为何要去助他?我答,是爹爹估计两广十虎等人会设法寻到顾大哥。他们听了,沉默片刻,再问:你爹也去了,是不是?我只好实说,爹爹与慕容惊鹊走水路去洞庭湖。他们听后似有怒意,说:凡支持顾临渊,便是与无伤作对。无伤的盟主之位是做定了,你爹不识抬举,你等着瞧。之后第二日起,七人中便不见了五个,剩下两人押着我,百般折磨,说你们必经此路……我等到今日才见着你,心里好怕……”

梁墨变色道:“你将令尊的行程也告诉他们了?”

曲暮霜含泪点头。

梁墨跺足:“唉呀,这下糟了!”

此时,只听树下宴席中,那“太子”装扮的南宫增阴笑着开口:“我是南宫增。留这娃儿给你们,便是要告诉你们这些……至于曲剑池、慕容惊鹊嘛……”他忽然扬手,两件黑乎乎的物事又飞掷过来!

孟守拙、孔一诺对视一眼,月色下刀剑齐出,如电光石火,刀剑交叉,稳稳托住来物——赫然又是两颗人头!

曲暮霜本已魂飞魄散,一瞥之下,再度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曲剑池原计划自湖南湘水溯流而上,至洞庭湖后,再沿汉水赶赴麦城。

这位老剑客自失却六指后,对江湖名利的角逐之心,早已淡泊如清澈的湘江水。

他曾与辛无影齐名,而辛无影落得那般下场……此番他赴“浣花结盟”,非仅为支持故友顾寄傲之子,更是为了慕容世家之事。

慕容世家位居“四大世家”与“三大奇门”之首,五百年来人才辈出,领袖武林,声威不坠。

然自君临阁崛起,屡施暗杀,慕容世家子弟死伤逾百。

君临阁或许并不急于公开对付慕容世家——至少天下未定,头号大敌朱龙王未除,君临阁并无必要与慕容世家全面开战。

但在君临阁看来,却是慕容世家先行动手:乌江一役中,“玄甲六司”与阎擎岳未能格杀顾临渊等人,据传便是因慕容世家的人从中作梗。

可惜君临阁不知,慕容世家虽早不齿其行径,却严令下属不得主动挑衅……实则贵州乌江之战,慕容世家并未参与,只是邱不器信口胡诌,令“玄甲六司”误以为是慕容世家插手,提早引爆了两大势力之争。

战端初启,朱龙王便设法接触慕容世家总管、第四号人物慕容恭,欲联合两家之力,再加上费家外围势力,一举歼灭君临阁。

慕容恭是当时慕容世家对外的总负责人,深知大势所趋,与朱龙王合作似是明智之举——因君临阁已暗中收买了南宫、上官两家。

慕容世家,已然孤立。

然而当他禀报家主慕容世情时,却遭一口回绝。

慕容恭只是负责人,真正的决策者,是傲视天下的慕容世情。

慕容世情年少时名动八表,除燕横天外,无人能盖其锋芒,文武双全,风流倜傥。

如今虽年事已高,其一子一女——慕容若容与慕容小意,皆尽得真传,是武林中著名的美人,亦是文坛才子。他心高气傲,决不肯为对抗君临阁,便与在他看来卑劣不堪的朱龙王同流合污。

此举令朱龙王退而静观,坐收渔利,趁君临阁与慕容世家争斗之际,屡遣伏兵暗杀其心目中的“棘手人物”。

此番慕容世家外系青年高手慕容英惨死川中,曲剑池身为川中武林名宿,见慕容英尸身死状奇惨,面容惊疑,显是为熟人所害(实为康朝阳所杀),慕容惊鹊便想探查真相,揪出真凶,故而寻曲剑池相助。

慕容家与曲剑池渊源极深。当年曲剑池于朱龙王手下重创,左手五指尽折,全赖慕容世情出手相救,方得保全性命。

那一战,慕容世情亦与朱龙王结下深仇。故而慕容家有事相托,曲剑池自是义不容辞,赴汤蹈火。

在慕容英毙命现场,慕容惊鹊发现了顾临渊的物件:一枚杨际光所刻的私章,已碎裂成数块,散落在地(顾临渊于该役曾中铁判官一链,腰腿衣裂,图章便是在那时失落)。

慕容惊鹊仔细拼凑,方勉强认出章上刻的是“顾临渊”三字。

……浣花剑派的顾临渊,怎会与此事有关?

他遂拜谒曲剑池,询问究竟。他素知曲剑池与顾寄傲相熟,而浣花剑派刚与君临阁血战,生死未卜,门户已毁。且他断定现场死者多为内家重手法震毙,绝非慕容英所能敌。

慕容英是他堂弟。慕容惊鹊出自嫡系正宗,故名字可为两字。其上的慕容恭,却是旁系中出类拔萃者,苦熬数十年方跻身世家前五。

能在慕容世家位列前五,绝非侥幸。声名,从来是靠实力换取。

章节目录 115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