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惊澜再起
柳拂云飘然离开浣花地界,心头却蓦地掠过一丝异样。
那是一件事。一件他分明记得、却在此刻疏忽的事。
这感觉令他极不自在。柳拂云深知,武林风波恶,江湖夜雨寒,些许疏忽,便是生死之隔。
他不由得想起旧事。当年他欲收揽青城剑派高手岳镇山,与楚寒枪、应斩秋并列为“飞天三翅”。他对岳镇山推心置腹,岳镇山也一向表现得忠心耿耿。直到那年岳镇山告假还乡省亲,柳五体谅他浪子情怀,特地多给了三日假期。
可岳镇山归来时,却迟了一日。
就那一日,柳五心中便生了警惕。那晚他在外听戏,戏台上正唱《战甲归》,一句“怎不如期归······”入耳,他看着满地红黑交错的瓜子壳,忽然想到:岳镇山既能不把他的吩咐当真,自然也可能不把他这个人放在眼里。
当夜,岳镇山果然动手了。菜中下毒,在空气中布毒,地板下设毒,更联合七名高手围杀,最后竟不惜纵火引爆,誓要取他性命。
可柳五早有防备。
那夜之后,岳镇山满门上下,鸡犬不留。
······既已结仇,便不留后患。
自那以后,柳五行事越发谨慎。君临阁能驱使天下豪杰,自然也有人想要君临阁的命。而要君临阁的命,往往先从要他柳拂云的命开始。
······他柳拂云,又岂是易与之辈?
此刻,他独坐锦江望江楼畔,临水照影,垂柳拂波。
他在想,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
此事必须想明白。否则纵使前行千里,心中难安。
水中游鱼自在,柳丝轻摇。他望着自己水中倒影,衣袂被江风微微掀起。
忽然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剑庐大厅之上,那名与阁主叶独尊面容颇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那小子是谁?
柳五心念电转,将近年来武林中崛起的少年高手逐一过筛:东海林独止,刀剑双修,性好风流,常着白衣。
天山剑派后起之秀娄小叶,擅使柳叶剑,性情好斗,专好搏杀算计。
蜀中唐门这一代的唐折枝、唐绝、唐拂刃。唐拂刃化名汉四海潜入君临阁,他是知道的;唐绝出手狠绝,暗器功夫已得唐门真传;唐折枝则神秘莫测,资料甚少。
海南剑派沈孤帆,浣花剑派顾临渊······
柳拂云摇了摇头。顾临渊?败军之将,何足道哉。沈孤帆虽与他同来,剑法狠辣,却还不足以令他放在心上。
至于唐门子弟,娄小叶之流,更不足虑。
他思绪继续深入,忽然心念一亮······
是了,浣花顾家!
······攻打浣花剑派,本就是君临阁一着明棋。借此掳劫岳太夫人,胁迫岳镇山,谋夺“山河玺”,不过是表象。真正的杀招,是以此为饵,将少林、武当两派掌门引入江湖,一举狙杀,更顺势伏击十大门派精英,瓦解武林正道核心力量。
若非如此,区区浣花剑派,何须久攻不下?
······可偏偏就是这个“幌子”,引出了一个原本藉藉无名、却在绝境中屡屡坏他大事的少年。
······顾临渊!
秋风拂过柳梢,水面漾开层层涟漪。
一个无名小卒,在滔天压力之下,竟能屡屡挺身,凝聚人心,反败为胜。柳拂云轻轻叹了口气。难怪自己袭杀玄胤、眼见妙谛伏诛之后,虽飘然远引,心头却总有一丝不安盘桓不去。
······此子不除,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他当时假扮守阙上人,坐镇剑庐厅中,明面上大敌唯有玄胤一人。可他却分明感受到两股截然不同的压力、两种迥异的声势。
······原来顾临渊也在场中。
柳拂云决定回头。
他深知,若今日不彻底了结这段因果,那少年很快便会成长到足以与他正面抗衡的地步。
莫怜花武功虽高,却未必杀得了顾临渊。
······这道理,便如他能杀玄胤,玄胤却杀不了他一般。天下间懂得这个道理的,不过寥寥数人。
他正欲转身折返,杨柳枝头忽地一荡,一道白影飘然而至。
那人身形袅娜,宛若白衣观音,只是双颊已泛起异样红晕。
果然不出他所料······莫怜花未能制住那少年。
柳拂云暗暗一叹。
莫怜花踉跄到他面前,几乎软倒。柳拂云伸手扶住,柔声道:“你受伤了。”
莫怜花受宠若惊,颤声道:“属下无能。”
“我知道。”柳拂云淡淡道。
莫怜花一怔。柳拂云抬眼望向她来处林间,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五位朋友,跟你一起来了。”
莫怜花脸色微变,急忙屏息凝神。
柳五长身而起,朗声笑道:“五位既已来了,何不现身?”
五位?
林间隐伏的孟守拙与沈孤帆皆是一愣。
他们追踪而出,本是想暗中尾随柳拂云,探明其巢穴所在,再召集人手围剿,一如当年黑白两道围捕燕横天旧事。后来见莫怜花负伤奔出,便想先截杀此人。
却不料柳拂云竟坐在水畔,悠然出神。
他们尚未动手······对方却已察觉。只是柳五说的是“五位”,他们分明只有两人!
就在沈孤帆与孟守拙惊疑之际,答案已自行揭晓。
只见林中缓步走出五人。
当先三人皆是僧人,身着黄衣,头戴法冠,气度沉凝,显然在佛门中地位尊崇。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孟守拙与沈孤帆定睛看去,几乎脱口惊呼······
那男子年约四旬,清矍瘦削,三缕黑须,儒雅洒脱;女子则清秀灵逸,眉目如画。
这二人,赫然是顾临渊之妹顾徽音,以及与孟守拙并称“刀剑双绝”的“东刀”······“天涯分手,相见宝刀”“浮生别鹤”孔一诺!
那三名老僧,居中者童颜鹤发,神态慈和;左右两人双目微阖,皱纹深镌,即便睁开眼来,怕也难辨眼神。
沈孤帆不识得他们。
他虽剑下亡魂无数,但早年隐居南海练剑,江湖阅历并不算深。
他杀人时心静如止水,手稳似磐石。
曾有一次,他右手出剑取人性命,左手执筷夹起一块水豆腐。人倒剑回时,豆腐完好送入唇中。
可此刻,他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连眼皮也不受控制地轻跳。
沈孤帆知道,自己出现这种反应只有两种情形:一是对手武功太高······柳拂云确是武林中最难测度的人物之一;二是杀气太重······可他杀人无算,寻常杀气早已习以为常。
那究竟是什么?
沈孤帆目光落在那两名闭目老僧身上,眼皮跳动越发剧烈。
······就是这两人!
······可他们神情祥和,周身不染半分戾气,究竟是何物令他如此不安?
沈孤帆不识,孟守拙却识得。
孟守拙闯荡江湖多年,坐镇桂林浣花,历经风浪,他一眼便认出这三人来历。
“浮生别鹤”孔一诺前来,自是强援,他本应欣喜······否则单凭他与沈孤帆,实无把握对付这轻描淡写间便暗算了玄胤真人的柳拂云。
但“浮生别鹤”孔一诺的到来,远不及这三名僧人的现身更令他震动。
北少林方丈妙谛大师殉难,护法金刚大师战死,木蝶、木蝉相继叛变,嵩山少林仅余镜缺、木叶二位大师勉力支撑,守成已属不易,更遑论反制君临阁。
武当玄胤真人遭暗算,守阙上人仙逝,俗家宗师卓孤鹤虽在,加上行踪飘忽的岳镇河、江洗月二位道人,也难与君临阁全面抗衡。
十六大门派中,十二派元气大伤,仅余四派,连同唐门、丐帮等,先机尽失。福建少林曾几乎覆灭于君临阁之手,幸得各派驰援,方得保全。而南少林之所以能屹立不倒,正因为尚有三位令君临阁极为忌惮的顶尖人物:······南少林主持和尚大师。他是妙谛大师的嫡传师弟,精修“易筋经”与“伏魔杖法”,武功之高,堪称佛门第一人。
······福建少林两大护法长老:天目禅师、地眼尊者。这二人乃是少林现存将“无相劫指”与“参合指”练至化境的绝顶高手。
君临阁攻伐武当少林时用兵如神,连顾清徽都亲自出手,仍未能一战竟全功,正是因有这三大高僧坐镇。
而现在从林中走出的三名僧人,正是天目、地眼与和尚大师!
天高云淡,竹翠柳青。
江风正好。
柳拂云拇指轻托下颚,食指横在唇上,其余三指微翘。阳光映照下,他手指白皙剔透,秀气中透着寒意。
柳五在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苦涩。
所以他用手指掩住了嘴角。
每当他想要掩饰什么时,总是如此。
他知道“浮生别鹤”孔一诺是武林中极难对付的人物,但更难对付的是那两名始终闭目的老僧。
最可怕的,却是那位满脸祥和的和尚大师。
而且他还听到······在两百步外,柳荫与竹林交界之处,虽无半点声息传出,他却能感觉到还有两人潜伏在那里。
也是两个极厉害的角色。
那两人未发出丝毫声响,但柳拂云却注意到靠近林荫道的一丛枝叶,风过时竟纹丝不动,也无沙沙之声。
只有一个解释:有人藏身其中,凝立如山,压住了枝叶。
柳五不仅笑容发苦,几乎快要笑不出来。
所以他越发轻抚着下巴与嘴唇。
顾徽音望着眼前之人,怔怔出神。
她与“浮生别鹤”孔一诺、关万里费尽心力,才请动这三位少林高僧下山,本是要往剑庐与武林同道会合,却不料在此地截住了君临阁中这位最神秘莫测的人物。
“袖里日月”柳拂云。
若非“浮生别鹤”孔一诺亲口指认“那人就是柳五”,她实在难以相信,这年轻俊逸、临水独坐、此刻犹能面带微笑的男子,竟是令江湖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柳五公子。
她不得不佩服······到这般境地,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她甚至怀疑,天地间是否真有人能抵得住这三名少林高僧联手,再加上关东第一刀客“浮生别鹤”孔一诺的雷霆一击?
莫怜花心中忐忑难安。她伤势不轻,深知这三名少林僧人的实力。眼下她或许尚能牵制“浮生别鹤”孔一诺与顾徽音,但柳五······柳五公子真能敌得过少林三僧么?
她侧目望去,只见柳拂云仍在微笑。
杨柳轻飞。
流云缓飘。
江水长流。
柳五恨不得化身流水,就此远逝。
但人生有些战役,避无可避。
······若逃,纵能保住性命,却会失了信心,缺了勇气,毁了一世声名。
这等事,他柳拂云绝不为之。
柳五轻轻摸了摸鼻子,将额前一缕垂发掠向耳后,笑道:“三位大师,别来无恙?”
天目、地眼二僧倏然睁目,眼中精光暴射,如电般刺向柳五,却皆不言语。
和尚大师含笑合十,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柳施主,武夷山一别,公子风采,老衲记忆犹新。只可惜公子所作所为,生灵涂炭,实为可憾。”
柳五笑道:“记得上次大师劝晚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知今日又有何教诲?”
天目禅师双目一瞪,怒道:“不放屠刀,就地成鬼!”
柳五轻抚唇角,哂笑道:“出家人也动无明火么?”
地眼尊者沉声叱道:“佛门亦有金刚怒目,狮子吼天!”
柳五双眉一扬,面色转寒:“那你便吼吧。莫要吼到天不应、地不灵,哑了喉咙,却连葬身之地也无。”
和尚大师缓缓摇头:“三年前,贵阁火焚敝寺,老衲等便已无地可容,无地可居了。”
柳五略一沉吟,道:“大师。”
和尚大师道:“施主请讲。”
柳五道:“寺毁了,可以重建;庙烧了,能够再起。君临阁愿为大师筑百座庙宇,千间禅院。”
和尚大师淡然道:“庙宇本在身中,施主焚我少林,不过毁了有形之林,却灭不了无相之寺。纵然筑起千百庙堂,亦是虚幻少林。少林原在心中,无人可烧,无人可毁。”
柳五笑道:“大师之言,晚辈略懂一二。大师要的,是少林的少林,而非君临阁的少林。”
和尚大师微微摇头:“少林要不要,其实无妨。只要天下庙宇不因君临阁而毁,各帮各派得以安居乐业,不因君临阁而亡,老衲便心满意足了。”
柳五正色道:“大师所言在理。但近百年武林,公理何存?西夏南侵,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南蛮作乱,杀人放火,无所不为。武林中各扫门前雪,有谁挺身而出,捍卫华夏山河,争一口炎黄子孙的浩然正气?再看朝堂之上,贪官污吏横行,奸佞当道,苟安偷生,民不聊生。盗匪之凶,犹胜恶霸。官逼民反,横尸遍野。有志之士报国无门,忠良之辈动辄得咎,动辄抄家灭族······而当今武林,自顾不暇,或勾结权贵,或明哲保身,哪还有半分力挽狂澜的气魄?哪还有为国为民、舍我其谁的担当?”
和尚大师低眉垂目:“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柳施主句句发自肺腑,心系天下,难能可贵。”
柳五道:“晚辈浅见,不足大师一哂。但天下事,除非遁入空门,或隐逸世外,否则如我等凡夫俗子,不是念几句‘菩萨保佑’便能了事的。”
和尚大师含笑道:“施主言下之意,老衲明白。”
柳五谦然一笑:“大师是明眼人,晚辈这般说,实是班门弄斧,还望大师指点。少林、武当素为武林领袖,若这两派始终置身事外,其余门派势必效仿,那武林仍是一盘散沙,互相倾轧,彼此利用。届时我等江湖人,岂非连皓首穷经的文人、百战沙场的将士都不如,成了真正的窝囊废?”
和尚大师长叹一声:“施主年少睿智,老衲自叹弗如。胸怀家国存亡之念,更令人感佩。只是如今症结,并非武林该不该由叶阁主、柳公子一统,而是武林该不该‘一统’······”
柳五微微一笑:“愿闻大师高见。”
和尚大师缓缓道:“武林一统,便能解决所有问题么?未必。昔年契丹南侵,亦想一统中原,其间过程,生灵涂炭,万民同悲,何等惨烈?大宋立国,一统天下,却依然苛政如虎,草菅人命,方有今日内忧外患之局。贵阁高手如云,气魄惊人,文武兼备,先声夺人······然而为求各门各派认同,已牺牲无数阁中弟兄,而死于贵阁之手的异派同道,更不计其数。一统之后呢?恕老衲直言,贵阁叶独尊叶阁主确是当今武林崛起最快、锋芒最露、根基最稳的俊杰。但贵阁急于用人,难免良莠不齐。如断红尘、柳残影等人,昔日助纣为虐,残害忠良;又如戚常戚、余哭余、蛇王之流,常为西夏充当耳目,出卖同胞。此等奸险小人,一概任用。若贵阁得了天下,难保不会小人当道,届时岂非尽负初衷?······江湖格局,百年来如此,必有其因由与道理。施主等欲一手推翻,可曾细想所付代价、所作牺牲,是否值得?旧制尽毁,由谁来建?各门各派统一了,各派武学由谁来传承发扬?百家思想归于一致,世间再无新意,何来精益求精?······还请施主三思。”
柳五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说不出的潇洒清朗:“所幸,我们有叶阁主。叶阁主白手起家,至今未闻有何重大过失。即便偶有不足,他也会自省反思,及时修正。当下武林最要紧的便是团结······团结方有力量。有力量,方可平外患、安内乱。君临阁要做的正是此事,为此不惜牺牲。”
和尚大师合十道:“非是说此事不该做,而是如此做法,终究本末倒置。武林本已纷乱,君临阁一出,各派更是闻风色变,或降或抗,乱作一团,反而将残存的正义力量消耗殆尽。你们推翻一切,摧毁一切,纵得无上权位,又有何益?暴力夺来的天下,来得快,去得也快。为何不采取以德服人、联盟共进的方式,使天下各派不必顽抗到底,免造无谓杀孽······”
柳五冷笑道:“空谈何益?君临阁曾与无数门派商谈,仅凭理想,无人信服。他们或虚与委蛇,或置之不理。这五年来,以实力收服三十余派,便有五十多家组织主动来投。这岂非最直接、最有效之法?”
和尚大师叹道:“阿弥陀佛。可惜方法虽成,目标已偏。施主可曾算过,为收服这五十余派,君临阁所杀的无辜之人,若用于抵御外侮,能为国家增添多少力量?若人人如此互相残杀,岂是联结?反是自毁长城,天下必乱······”
柳五额角渗出一颗汗珠,顺眉梢滑落。他随手拭去,湿透的眉毛在阳光下乌黑发亮。柳五笑道:“大师慈悲为怀,佛法精深,晚辈今日聆听教诲,受益匪浅。晚辈定将大师金玉之言,转呈阁主,供他斟酌定夺。”
“浮生别鹤”孔一诺怒喝一声:“你别想走!”
柳拂云袖袍一展:“孔大侠要留我?”
“浮生别鹤”孔一诺沉声道:“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和尚大师轻叹一声,微微颔首。
柳五洒然笑道:“看来大师也要留客了。”
和尚大师道:“留下施主,或可减免些杀孽。在叶阁主面前,也好说话些。”
柳五笑道:“大师不信晚辈回去后,会力劝阁主么?”
和尚大师一怔,面露犹疑之色。
便在此刻,竹林边、柳树前蓦地传来一声厉喝:“莫听此人鬼话!”
另一人如飞云般飘落,语声冷淡:“他刚使人害了少林妙谛、金刚,又亲手暗算玄胤、守阙,罪无可赦。”
“浮生别鹤”孔一诺一见此人,喜出望外,脱口叫道:“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