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官僚的嘴脸
返回据点的路途,压抑得如同铅块沉入深海。罗小兵的尸体被简单收敛后留在了那辆运兵车上,等待后续处理。高远和李梅则径直去了任务中心,一个需要汇报任务详情、承担失职的可能后果,另一个则需要接受心理评估和安抚,或许还有对牺牲队友的追悼流程。
林苍对此漠不关心。他独自一人,沿着冰冷、泛着金属光泽的地下通道,返回自己那间编号为C-734的狭小宿舍。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道似乎比离开时更加浓烈,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机油味,构成了BDMB据点内部永恒不变的背景。
他需要补充消耗。上次任务虽然短暂,但遭遇影镰者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以及持续运转《硬身功》维持防御,对体能的消耗远超预期。据点配发的基础营养膏和压缩饼干,对于普通人或许足够维持生存,但对他如今这具经过《硬身功》大成改造、气血远超常人的躯体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他需要更高能量的补给,以及一些基础的医疗用品——虽然《硬身功》防御惊人,但影镰者那狂暴的攻击还是在他作战服下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些细微的淤青和擦伤,最好还是处理一下,避免不必要的感染。
怀着这样的目的,林苍来到了位于据点B3层的“后勤支持科”。这里负责管理所有协力人员和部分低阶正式队员的物资配给、装备申领以及部分训练设施的使用登记。
与行动部门那种时刻紧绷的气氛不同,后勤支持科的氛围显得有些松弛,甚至可以说是……散漫。几个穿着相对整洁、但明显属于文职体系的工作人员坐在各自的隔间里,有的在对着屏幕发呆,有的在低声闲聊,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廉价咖啡和文件纸张混合的味道。
林苍走到一个标着“物资申领”的窗口前,里面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体型微胖、脸上带着几分油滑之色的男子。他穿着一身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灰色制服,胸前挂着一个写着“后勤科-王鹏”的身份牌。
王鹏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看到有人过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当他的目光落在林苍胸前那代表“协力人员C级”的标识,以及林苍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几分生人勿近气息的脸上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警惕。
“什么事?”王鹏的声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淡,身体却微微向后靠了靠,似乎想拉开一点距离。
“编号C-734,林苍。”林苍言简意赅,“申请领取三支高能营养棒,一小瓶强效抗菌喷雾。”
“超额申领?”王鹏挑了挑眉毛,手指在面前的终端屏幕上随意点了几下,调出了林苍的基础配给记录,“你的标准配额是每天一支基础营养膏,半块压缩粮。高能营养棒是给正式队员或者执行高危任务时的特殊补给。抗菌喷雾?你受伤了?协力人员的基础医疗包里不是有消毒棉片吗?不够用?”
他的语气充满了质疑,仿佛林苍的要求是什么天大的、不合规矩的事情。
“刚执行完CQ-088清扫任务,遭遇猎杀级畸变体,战斗消耗较大。”林苍平静地陈述事实,他懒得解释自己体质的特殊性,“基础配给能量不足以支撑后续恢复和训练。《硬身功》修炼者,体表防御较高,但细微擦伤仍需处理,防止黑魂污染渗透。”
他特意提到了《硬身功》,这是BDMB内部也算流传较广的三流密武,后勤人员应该有所耳闻,或许能理解他更高的消耗。
然而,王鹏听到“猎杀级畸变体”时,脸上非但没有理解,反而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哦?CQ-088?那不是例行清扫吗?我记得队长是老高吧?他带队还能让你们撞上猎杀级?运气真够‘好’的。再说了,就算真遇到了,那也是正式队员该处理的事,你们协力人员,做好辅助就行了,能有多大消耗?”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林苍,对吧?我不管你是什么‘硬身功’还是‘软身功’修炼者,规矩就是规矩!手册第十七条第三款,写得清清楚楚,C级协力人员的基础配给就是这么多!想要额外物资?可以啊!”
他脸上露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慢条斯理地说道:“首先,去填一份《特殊物资申领表》,编号ER-07B,要详细说明申领理由,精确到你消耗了多少卡路里,需要补充多少。然后,去找你这次任务的队长高远签字确认,证明你确实‘战斗消耗巨大’。哦对了,老高现在估计在任务中心写报告或者挨批呢,不知道有没有空理你。”
“拿到队长签字后,”王鹏似乎很享受林苍沉默的注视,继续说道,“你得去行动科,找今天的值班主管审批。哪个主管?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主管同意了,你还得去医疗部,找医生给你开个体检证明,证明你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高能营养棒’和‘强效抗菌喷雾’,而不是想私藏起来或者拿出去倒卖。”
他每说一条,脸上的得意之色就浓一分:“所有这些流程都走完了,所有签字盖章都齐全了,你再拿着那一沓文件来找我。到时候,如果仓库里还有多余的高能营养棒——那玩意儿可金贵,优先供应正式队员和伤员——我‘或许’可以考虑批给你一两支。至于喷雾嘛,也许能给你开一瓶小样。”
这一连串繁琐到近乎侮辱的流程,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息:刁难。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刁难。王鹏看向林苍的眼神,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仿佛在看一个试图爬上餐桌的蟑螂。他很清楚,对于一个普通的协力人员来说,要走完这一套流程,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以及可能遭遇的白眼和推诿,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
林苍静静地听着,面罩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凝聚。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血,因为对方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侮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奔腾。《硬身功》大成带来的力量,让他的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捏死他。
一个冰冷而直接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心底钻出。
以他现在的力量,只需要一瞬间,就能拧断眼前这个油腻官僚的脖子,或者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连同头骨一起拍进胸腔。就像碾死一只苍蝇一样简单。
但理智,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地束缚住了这股暴虐的冲动。
这里是BDMB的据点,是这个庞大暴力机器的心脏地带之一。在这里动手,无论理由多么充分,后果都将是灾难性的。他会被立刻镇压,被当成失控的感染者或者危险分子处理掉,之前所有的隐忍和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为了这样一个跳梁小丑,不值得。
林苍缓缓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的轻微声响,在相对安静的后勤科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地注视着王鹏。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不含任何感情的注视,却让原本洋洋得意的王鹏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悸,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想要再说几句场面话来维持自己的威严,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苍并没有与他争辩,也没有去质疑那些所谓的规章制度。他很清楚,跟一个存心刁难的人讲道理,是最低效、最愚蠢的行为。他只是冷冷地看了王鹏几秒钟,将这张油滑而令人作呕的脸孔记在了心里,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迈步离开。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徒劳的争执,只有沉默的离去。
但这沉默,却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王鹏感到不安。他看着林苍那挺拔而冷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长地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嘴里低声嘟囔着:“妈的,一个协力人员,装什么大尾巴狼……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林苍走在返回宿舍的通道里,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冰冷的钢铁上,沉重而压抑。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像是一根冰冷的探针,刺入了这个庞大组织的肌体深处,让他窥见了其内部更加丑陋和冰冷的一面。
官僚主义、身份歧视、资源的倾轧、人与人之间的冷漠与提防……即使是在黑灾威胁之下,人类社会的这些痼疾,不仅没有消失,反而以一种更加扭曲和极端的方式存在着。
就算他拥有远超普通正式队员的实力又如何?只要他一天还被困在这个体系内,一天还被贴着这些标签,他就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尊重和公平的待遇,永远要看那些掌握着微末权力的官僚的脸色行事。
就在这时,他路过一个相对宽敞的休息区。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屏幕,正在播放着BDMB内部的新闻简报。画面上,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男子,正在一群官员和军官的簇拥下,亲切地慰问着躺在病床上的伤员。
正是那位在琥珀联邦内权势熏天、并且对BDMB有着巨大影响力的马库斯·索恩议员。
屏幕里的索恩议员,正握着一个缠满绷带的士兵的手,语气沉痛而诚恳地说道:“……你们是联邦的英雄,是抵御黑灾的中流砥柱!我代表联邦议会,向你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请安心养伤,联邦不会忘记你们的牺牲和奉献!我已经责成相关部门,务必改善前线人员的待遇,优化后勤保障体系,确保每一位战士都能得到最好的支持……”
他那副悲天悯人、关怀备至的模样,与刚才后勤科里王鹏那副尖酸刻薄、颐指气使的嘴脸,形成了极其鲜明、极其讽刺的对比。
林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索恩议员那张“充满诚意”的脸。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或许,正是因为有索恩这样高高在上、擅长政治作秀、将资源和权力牢牢把控在少数人手中的高层存在,才滋生了像王鹏那样依附于体制、欺下媚上、以刁难底层为乐的官僚蛀虫。上层的虚伪作秀,与下层的残酷现实,共同构筑了这个冰冷而僵化的体系。
索恩议员那看似光鲜亮丽的身影,与王鹏那令人作呕的嘴脸,在林苍的脑海中缓缓重叠。他对这位联邦高官的恶感,在这一刻,超越了单纯的厌恶,上升到了一种更加深刻的、对整个权力结构和体制弊病的憎恨。
屏幕上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放着索恩议员的“光辉事迹”,周围偶尔有路过的工作人员投去敬仰或麻木的目光。
林苍收回视线,准备返回宿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