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好奇的目光
林苍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冰冷、四壁光滑的隔离间里究竟躺了多久。时间的概念在这里似乎被无限拉长、稀释,变得模糊而没有意义。唯一能够清晰感知到的,是身体上持续不断的、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以及灵魂深处那股随着每一次心跳都似乎更深沉一分的冰冷感。它们如同一个永不停歇的沙漏,无情地丈量着他被艾娃宣判的“缓刑”时光,每一粒流逝的沙,都带着死亡的阴影。
那支被标注为“稳定剂-B型”的药物,其带来的短暂麻痹效果早已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右侧胸腔里,那两根疑似骨裂的肋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起伏,都会引发一阵尖锐的、仿佛冰锥在骨头缝里旋转搅动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将呼吸放得极其缓慢而浅促。而他的左臂,在经历了那场狂暴的黑魂结晶能量冲刷之后,残留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那里的血肉组织已经被某种异种能量悄然渗透、占据,不再完全属于自己。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温度似乎都比身体其他部位要低上一些。
他尝试着用意念去引导体内那缕微弱的《硬身功》气血,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着点燃一根潮湿的火柴。然而,这个过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艰难晦涩。经脉像是刚刚被一场毁灭性的山洪冲刷蹂躏过,虽然在剧痛之后隐约能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错觉般的坚韧感,但更多的是遍布其间的、难以计数的细微损伤和瘀滞。气血的运行变得异常滞涩沉重,如同在一条干涸开裂、布满淤泥和碎石的河床上艰难跋涉,每推动一分都需耗费巨大的心神,并伴随着阵阵刺痛。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每一次他试图调动这仅存的气血之力,似乎都会不可避免地引动那些如同沉淀在血液和骨髓深处的、属于黑魂的冰冷能量。它们就像是蛰伏的毒蛇,被气血的流动所惊扰,开始变得蠢蠢欲动,散发出更加活跃的污染气息。他视网膜角落那个半透明面板上,“黑魂侵蚀度15.1%”这个数字虽然没有立刻向上跳动,但后面那个“(缓慢增长中)”的标注,以及他自身对于那股冰冷气息活跃度的敏锐感知,都如同悬在他头顶的一柄无形利剑,剑尖散发着森冷的寒芒,让他心脏阵阵抽紧,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他忍受着这灵与肉的双重折磨,意识因为持续的疼痛和虚弱而开始有些涣散,几乎要坠入昏沉的黑暗边缘时——
“咔哒……嘶——”
一声不同于之前任何警报或粗暴开门声的、相对轻微的电子解锁声响起,随即,隔离间那厚重得如同银行金库大门的金属门,竟然无声无息地、平稳地向一侧滑开了。
一片远比隔离间内昏暗灯光要明亮许多的、带着些许暖色调的白光瞬间涌了进来,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适应了幽暗环境的林苍,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一阵剧痛,下意识地猛地眯起了双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光线稍微柔和了一些后,他才看清门口站着几个人影。不,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男子,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不算特别高,略显瘦削。他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旧、但还算干净的白色实验长袍,里面似乎是普通的格子衬衫和卡其布长裤,脚上蹬着一双看起来很舒适的运动鞋。这身打扮与这个充斥着冰冷金属、厚重装甲和肃杀气息的BDMB据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更像是一位大学校园里的研究生或者年轻讲师。
他的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透着明显好奇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兴奋神采的眼睛。他的头发是常见的黑色短发,略微有些凌乱,似乎是不久前才匆忙从某个实验台前赶过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带着的表情——那不是BDMB人员常见的冷漠、警惕或者麻木,而是一种混合了些许紧张、几分局促,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按捺不住的、如同孩童发现了新奇玩具般的、纯粹的学者式微笑。
他手里捧着一个轻薄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平板状数据终端,另一只手则有些不知所措地扶了扶眼镜,似乎也在适应隔离间内外的光线差异。关键是,林苍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年轻男子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佩戴任何明显的BDMB行动部门或安保部门的标识。
“呃……你好!啊,那个……你别紧张,千万别紧张!”年轻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林苍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惕,连忙摆了摆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害一些,声音带着一丝轻快的、略显跳脱的语调,“我是伊莱亚斯·凡斯,伊莱亚斯·凡斯博士,物理学部的研究员。我……我不是来找麻烦的,真的!”
物理学部?研究员?林苍的心脏猛地一沉,警惕性非但没有降低,反而提得更高了。他想起了刚才在那个冰冷的实验室里所遭受的一切,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动作冷漠的研究人员,他们口中那些关于能量场、生物结构、污染指数的冰冷术语,以及最后那个负责人评估他“潜在威胁等级和利用价值”时的眼神。
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博士,难道是换了一种方式来继续之前的“研究”?或者,这本身就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测试?
林苍紧抿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用那双因为充血和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自称伊莱亚斯的年轻博士,试图从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中,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假或恶意。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疼痛中下意识地绷紧,尽管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伊莱亚斯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林苍眼神中的深层含义,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被内心那股强烈的科学探究欲所占据,以至于有些忽略了眼前这个“研究对象”的感受。他看到林苍没有立刻做出攻击性的反应,似乎松了口气,然后便迫不及待地低头看向手中的数据终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了某些页面。
“G-734……哦,抱歉,他们给你登记的名字是林苍,对吧?林苍先生?”伊莱亚斯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刚才的全面生理及能量反应评估数据……我的天哪!简直是……简直是太惊人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知道吗?我连夜调阅了数据库里近千份深度感染者的能量波动模型,没有一个!一个都没有!能和你体内的情况对得上号!”
他语速极快,像是在发射一连串的子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发现中,甚至无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了林苍躺着的金属床。
“黑魂侵蚀!按照我们现有的理论,它应该是一种不可逆的、基于负熵信息污染的能量扩散过程,会逐步瓦解宿主的生理结构和精神屏障,最终导向彻底的畸变或者能量崩溃!其能量模式通常表现为一种混乱的、无序的、不断扩张的暗能量场!但是你!”伊莱亚斯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指着数据终端上的某个复杂曲线图,又指了指林苍,“你体内的黑魂能量虽然同样存在,而且浓度高达15.1%,这已经是绝对的高危界限了!但它……它竟然没有呈现出那种典型的失控性增殖!反而,被另一种性质截然不同、但同样强大的能量……就是你们称之为‘密武’的那种力量……给强行约束住了?!”
“不,不仅仅是约束!”伊莱亚斯激动地摇着头,推了推差点滑落的眼镜,“数据模型显示,这两种能量在你体内,似乎正在形成一种……一种前所未有的动态平衡!它们在持续地对抗、碰撞、甚至……天哪,在某种微观层面上,似乎还在发生着极其微弱的……融合?!这怎么可能?!这完全颠覆了我们对黑魂能量性质的认知!这简直是……”他似乎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震惊,只是张着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林苍依旧沉默着,但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动态平衡?微弱融合?这个年轻博士的话,似乎从侧面印证了他之前在吸收结晶和抵抗模拟黑灾气息时,那种气血与黑魂能量激烈碰撞后产生的诡异感觉!难道……他的金手指,他的密武修炼,真的在以一种连BDMB的尖端科技都难以理解的方式,改变着黑魂侵蚀的进程?
伊莱亚斯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思维如同脱缰的野马,迅速跳跃到了另一个让他同样兴奋不已的发现上。
“还有!还有你胸口那个东西!那个吊坠!”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眼神却更加灼热,“扫描报告简直匪夷所思!我们动用了目前基地里功率最高的强粒子束穿透扫描阵列,你知道吗?那玩意儿理论上可以扫描透半米厚的特种合金装甲!但是对你的吊坠……完全无效!能量束在接触到它表面的瞬间就被……被吸收了?或者说,是被偏转到了一个我们无法探测的维度?更离谱的是,仪器在失效前捕捉到了极其短暂但强度极高的空间信息扰动信号!空间信息!我的上帝啊!林苍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能量屏蔽装置!这可能涉及到……”
伊莱亚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敬畏和狂想的语气,开始了他大胆的猜测。
“我一直在想,这整个现象,会不会是一种我们从未想象过的……生物与某种高维物品的共生模式?黑魂能量,或许并非纯粹的毁灭性能量,它可能携带了某种……来自更高维度或者宇宙暗面的负熵信息?而你的‘密武’,是你自身生命力通过特定方式激发产生的一种秩序化生物能量场。这两者在你体内形成了对抗,而那个吊坠……”
他再次看向林苍的胸口,眼神仿佛要穿透衣物,直接看到那个古朴的吊坠。
“那个吊坠,它会不会是某种……某种稳定器?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空间的‘奇点’碎片,投影到我们这个三维宇宙?它自身的物理特性就超越了我们现有的认知,能够锚定你的存在状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调节你体内两种极端能量的冲突?就像是一个宏观尺度上的量子芝诺效应观察者,不断地‘观测’和‘锁定’你的状态,从而延缓了崩溃?它的能量屏蔽和空间扰动特性,可能涉及到我们目前还只停留在理论阶段的弦理论、膜宇宙模型,甚至是……时间本身的结构?”
伊莱亚斯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林苍因为听到“更高维度空间的碎片”而骤然收缩的瞳孔。他自顾自地继续推演着。
“至于你的‘密武’能量,如果尝试用我们现有的物理学框架去解释……它似乎是一种可以通过精神意志高度调控的、特殊的生物等离子体场!通过特定的呼吸法、肌肉控制和神经脉冲序列,将人体自身的生物电能和化学能,转化为一种能够直接干涉外部环境、甚至扭曲局部物理规则的能量形态!这……这简直比研究那些只会遵循本能进行破坏和杀戮的畸变体,要有意思一万倍!太迷人了!这其中蕴含的科学原理,如果能破解万分之一,都可能引发一场新的科技革命!”
他说到这里,似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也察觉到林苍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伊莱亚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
“啊……抱歉,抱歉!我是不是……说得太多太快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歉意,“主要是……主要是太兴奋了。你知道,像你这样的案例,实在是太罕见了,简直是……独一无二!里面可能隐藏着解开黑灾起源、甚至是宇宙某些终极奥秘的关键!”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抱怨的神色。
“唉,艾娃特工她们……嗯,我理解她们的职责,行动部嘛,首要考虑的永远是威胁评估、控制风险和潜在的战术利用价值。这当然非常非常重要,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环境下!没有她们在前面顶着,我们这些搞研究的也别想安稳。”他耸了耸肩,“但是,有时候我觉得她们……过于紧张了。一看到无法理解的现象,第一反应就是危险、必须控制、或者……清除。她们似乎很难理解,有时候最大的风险,恰恰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和拒绝探索。从纯粹科学的角度来看,你,林苍先生,你简直是一个活生生的、无价的宝藏啊!一个移动的、充满了未解之谜的实验室!她们总是担心你会突然失控,变成一个超级畸变体什么的……虽然,嗯,从能量读数上看,这种风险确实客观存在,而且不低……但是!但是控制风险不就是为了更好地探索未知吗?如果因为害怕风险就停止探索,那我们和几百年前那些害怕打雷的原始人有什么区别?唉,行动部的人啊,有时候真的缺乏一点……该怎么说呢,对科学美感的欣赏和必要的想象力。”
伊莱亚斯的这番话,虽然是在抱怨艾娃和行动部,却也从侧面透露出了一些重要的信息。至少,林苍确认了,在BDMB内部,对于如何处理他,似乎并非铁板一块。艾娃代表的是强硬的、以控制和消除威胁为主的行动派,而眼前这个年轻博士,则代表了另一种声音——将他视为珍贵研究对象,渴望从他身上挖掘秘密的科研派。
但这两种态度,对林苍而言,似乎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一个想把他当成潜在炸弹来控制或拆除,另一个想把他当成稀有标本来解剖和研究。无论哪一种,他都只是一个被动的、失去自由的客体。
他依旧保持着沉默,只是眼神更加深沉。他仔细地观察着伊莱亚斯,这个看起来有些天真、对科学充满了近乎狂热的理想主义的年轻博士。他是在真心抱怨,还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自己,想让自己放松警惕,透露更多信息?
伊莱亚斯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那份挥之不去的隔阂和林苍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戒备。他被林苍那如同深潭般不起波澜、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兴奋也稍稍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和……某种程度的理解?
“咳,”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总之,林苍先生,我……我个人,是真心希望能有机会和你进行更深入的交流。我保证,不是艾娃特工那种带有审问性质的谈话,而是……更接近于平等的学术探讨,或者说……学习?我对你身体里那种奇特的能量运行方式,那种‘密武’的具体原理和效果,还有……当然,还有那个神秘的吊坠,都充满了无法抑制的好奇心。”
他向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如果你……如果你在方便的时候,愿意分享哪怕一点点你的感受,或者关于你所掌握的‘密武’的知识,甚至只是描述一下你使用那种力量时的体验……那对我的研究来说,都将是无法估量的巨大帮助!当然……”他立刻又补充道,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些不合时宜,“我知道你现在身体状况很糟糕,精神压力也很大,而且……嗯,这里的环境确实……不太友好。没关系,没关系!我不着急!你……你先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最重要!”
伊莱亚斯似乎觉得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林苍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但很快又被那种学者特有的、对未来可能性的期待所取代。
“我会再找机会来看你的!希望下次……我们能聊得更深入一些!你放心,我会尽量说服上面,给你争取一些……嗯,更人道一些的待遇,至少在研究层面是这样。”他对着林苍露出了一个略显笨拙但还算真诚的笑容,再次扶了扶眼镜。
然后,他转过身,捧着他的数据终端,快步离开了隔离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他身后再次无声地滑上、锁死,将外界的光明和那个奇怪的访客一起隔绝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