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活下去的理由
终于，艾娃似乎做出了某种判断。她那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虽然依旧冷硬，但那种随时准备执行“清除”程序的极致杀意，确实消散了不少。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把一直顶在林苍眉心的电弧枪口向下移动了少许，不再直接对准他的要害。但她的左手依旧紧紧握着枪柄，右手食指也并未离开扳机护圈，整个人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态，显然，这并非信任，而仅仅是基于某种考量的暂时“休战”。
“听着，“艾娃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丝毫感情色彩，但内容却让林苍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稍微落下了一点点，“虽然我完全不明白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在被如此程度的黑魂能量侵蚀后还能维持基本的理智，甚至体内还产生了这种……奇特的对抗性能量。但你被深度污染是事实，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通过内置通讯器接收什么信息，然后继续说道：“不过，从能量反应来看，你体内那股‘异常能量’似乎暂时压制住了黑魂的侵蚀速度，让你没有立刻失控变成那些只知道杀戮的怪物。这很……特殊。“
她用了“特殊”这个词，而不是“幸运”或者“奇迹”。这让林苍更加确定，在这个女人的世界观里，恐怕不存在多少感性的成分。
“但是，“艾娃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林苍的神经，“别以为这就安全了。你体内的平衡极其脆弱，随时可能崩溃。而且……“
她迅速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储藏室破开的门口，望向外面那片愈发浓郁、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的猩红色雾气。
“没时间在这里浪费了。“她的语速加快了几分，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这片‘猩红污染区’的扩张速度超出了预期，里面的‘东西’……那些畸变体的强度和数量也在急剧增加。我们必须立刻撤离这里，否则谁也走不了！“
“猩红污染区”？扩张？畸变体越来越强？
这些陌生的词汇和信息，如同冰雹般砸在林苍本就混乱的脑袋里。他隐约明白，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危险得多！那片诡异的红雾，不仅仅是视觉效果，更像是一个不断扩散的、孕育着怪物的恐怖领域！
艾娃的目光重新落回林苍身上，这一次，那审视的意味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评估货物般的冷酷。她用枪口（已经不再直接指着他，但依旧保持着威慑）不带敬意地示意了一下林苍那蜷缩在角落、浑身污秽不堪的身体。
“你现在的状态……很麻烦，但也很特殊。“她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在讨论一个人的生死，“对于‘管理局’来说，你这样的‘特殊感染体’，或许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至少，比那些彻底失去理智的失败品要有用得多。“
研究价值？管理局？
林苍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之前在广场边缘，那些穿着类似制服、手持奇怪武器、与怪物战斗的人……难道这个女人，就是来自那个处理这些恐怖事件的官方组织？自己现在，在她眼里，已经从一个“需要清除的危险品”，变成了一个“有待研究的实验样本”了吗？
似乎是嫌之前的评价还不够直白，艾娃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实用主义：
“或者……在必要的时候，你身上那股特殊的、能够吸引‘它们’注意力的能量波动，也能充当一个不错的……诱饵。“
诱饵！
这两个字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林苍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屈辱。他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很虚弱，甚至可能已经不算是一个纯粹的人类了……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当成可以随意牺牲的诱饵！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旁边一个被打碎的玻璃橱窗。破碎的玻璃碴散落一地，其中一块比较大的碎片，恰好斜靠在墙边，如同镜子般映照出了他此刻的模样。
林苍下意识地转过头，第一次在“归位”之后，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
那是一个……怎样凄惨而怪异的形象啊！
头发被汗水和黑褐色的污血粘合成一缕缕，凌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脸色惨白得如同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嘴唇干裂，带着血丝。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半干涸的、混合着碎肉和不明组织物的污秽血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的眼神里，还残留着刚刚经历生死一线时的巨大惊恐和茫然，瞳孔因为痛苦和虚弱而微微涣散。
但是……
林苍死死地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虽然充满了恐惧、痛苦和混乱，但深处，却依旧保留着一丝属于人类的理智和……清明！他没有像那些彻底失去控制的畸变体一样，双眼变得猩红或者漆黑，也没有流露出那种纯粹的、疯狂的、毁灭一切的暴虐欲望！
他的脸部轮廓，虽然苍白憔悴，却没有出现任何扭曲、增生或者非人的特征。他的身体，虽然因为内部的能量冲突而微微颤抖，却没有长出任何触手、骨刺或者甲壳！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从地狱般的屠宰场里侥幸爬出来的、受了重伤、惊魂未定的幸存者，而不是一头……怪物！
镜中的影像，与艾娃那冰冷的话语，如同两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苍认知的大门。
他明白了。
他真的……不一样了。
他被污染了，身体里残留着那种恐怖的黑魂力量，甚至还在缓慢增长。但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彻底失去自我，变成怪物。他体内那股来自另一个世界、通过《硬身功》修炼出来的微弱气血，正在本能地抵抗着侵蚀，维持着他最后的理智和人形。
他是介于人类和怪物之间的一种……特殊存在。
一个行走在悬崖边缘的“特殊感染体”。
一个在艾娃和她背后的“管理局”眼中，既危险又具有利用价值的……样本，或者说……棋子。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才有机会找到解除这该死侵蚀的方法！
他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喉咙撕裂般的剧痛和身体内部翻江倒海般的冲突，艰难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艾娃，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显得如此笨拙、如此僵硬，仿佛脖颈生锈了一般。
然后，他张开干裂流血的嘴唇，从嘶哑肿胀的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艰难地说道：
“我……咳……跟你……走……“
声音破碎不堪，如同砂纸摩擦，还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咳嗽声。但那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为了抓住最后一线生机而不得不做出的、带着悲凉意味的决绝。
艾娃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想法和感受。她只是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一个确认他会配合的信号。
在听到林苍那沙哑的回应后，她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便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转身。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跟上。“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命令般落下。
随即，她那矫健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影，便毫不犹豫地朝着储藏室那破开的、通往外面未知危险的门口走去，黑色的作战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融入了阴影之中。
林苍看着她毫不迟疑的背影，咬了咬牙，忍着浑身上下如同散架般的剧痛和虚弱感，用颤抖的双臂支撑着地面，挣扎着，一点一点地，试图从那片冰冷肮脏的污秽中，站起身来。
外面，是正在不断扩张的猩红雾区，是越来越强大的未知怪物。
身边，是一个实力深不可测、冷酷无情、随时可能将他当成弃子的“临时盟友”。
体内，是正在激烈冲突、随时可能失控的两种力量。
而他唯一的依仗，似乎只有那个刚刚出现、功能未明、只有一个可怜点数的【深蓝】系统，以及那刚刚入门、微弱不堪的《硬身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