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林苍的异议
作战室的人流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只留下冰冷的器械运转的低鸣和尚未完全消散的指令余威。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机油和一种名为“任务”的特殊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林苍并没有随着人流离开，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伫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艾娃·斯特林消失在通道拐角处的背影。那双高跟鞋敲击合金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仿佛是某种精密仪器的运作声，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即将到来的行动节点上。
几分钟后，当最后一名技术人员也抱着一叠数据板匆匆离开，偌大的作战室几乎空无一人，只剩下墙壁上闪烁的战术地图光影，以及角落里几台服务器散热风扇持续不断的嗡鸣。林苍这才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向另一条通往装备区的内部通道。他知道，艾娃在最终出发前，一定会去那里做最后的检查和确认。
果然，在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堆放着备用能源块和维修零件的金属通道尽头，他看到了艾娃·斯特林。她正站在一个开放式的装备柜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结构精密的通讯干扰器，似乎在检查其功率和频段设置。她没有穿刚才在作战室那身略显正式的制服外套，只着一件贴身的黑色作战背心，勾勒出紧致而充满力量感的肩背线条。汗水微微浸湿了她脖颈处的短发，显然刚才的部署和动员也消耗了她不少心神。
林苍放轻了脚步，但金属地面还是传出了轻微的回响。艾娃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猛地回过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眼神锐利如鹰隼，但在看清是林苍后，那份警惕才稍稍松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和疑问。
“有什么事吗，L-C01？“她没有放下手中的干扰器，声音依旧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腔调，甚至比在作战室时更冷硬了几分，大概是独处时无需再顾及其他队员的情绪。
林苍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迎向她。“艾娃特工，“他开口，声音低沉，尽量压抑着语气中的质疑，但那份不同寻常的严肃还是清晰可辨，“关于这次‘敲门砖’计划，我认为风险评估存在疏漏。“
艾娃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似乎对他的用词感到意外，又似乎早有预料。她转过身，将干扰器放回柜子上，双臂环抱在胸前，摆出一个防御性的姿态。“疏漏？BDMB的风险评估模型是经过无数次实战验证的，L-C01。你具体指什么？“
“我指渗透部分。“林苍的目光扫过旁边墙壁上悬挂的一块小型战术屏幕，上面还残留着刚才简报的部分区域地图。“目标是‘锈蚀之心’的外围据点，根据我们现有的、极其有限的情报，那里防御等级很高，而且内部结构、人员配置、警戒模式，我们几乎一无所知。“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在这种情况下，只派遣幽灵一个人进行伪装渗透，无异于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不确定性上。一旦他的身份暴露，面对未知的内部防御体系，他几乎没有可能全身而退。这不是计划，这是赌博。而且，恕我直言，是一场胜率极低的赌博。“
艾娃的脸色沉了下来，环抱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些。“幽灵是局里最顶尖的渗透专家，他的能力和经验足以应对大多数突发状况。而且，计划中包含了多重应急预案和支援措施…“
“应急预案？“林苍打断了她，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是指我在三公里外的瞭望塔上，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出的强行突围指令吗？艾娃特工，我们不能把最优秀的特工的性命，建立在‘或许’、‘可能’这种虚无缥缈的词语上。“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目光变得更加直接：“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幽灵奇迹般地成功潜入，并且全身而退，他又能带回多少有价值的情报？一个外围据点的内部构造图？几个低级头目的谈话录音？这些东西对于挖出‘锈蚀之心’真正的核心，意义有多大？我们花费巨大的风险，可能得到的只是无关痛痒的皮毛。“
艾娃的眉头紧紧蹙起，她能感觉到林苍话语中潜藏的、更深层次的意图。“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做？L-C01，说出你的想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
林苍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衡量什么。“我认为…我们应该考虑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他的目光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武器，“以我们的力量，特别是我的能力，完全可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强攻，或者至少是具备强大武力支持的快速突袭。
“够了！“艾娃厉声打断了他，声音在狭长的通道里激起回响，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失望，“林苍！你到底明不明白BDMB的行动准则？！我们是执法者，是秩序的维护者，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只懂得用蛮力解决问题的战争机器！渗透侦查，是为了在最小化附带损伤、最低化风险的前提下，获取最全面的情报，找到问题的根源，进行精准打击！你所谓的‘直接有效’是什么？！“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向前逼近一步，几乎是顶在了林苍面前，冰冷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是像某些记录里语焉不详提到的那样，冲进去，把所有看到的东西都摧毁吗？你知道那会造成什么后果吗？打草惊蛇只是最轻的！一旦引发据点内的武装冲突，你知道会死多少人？你知道这会给‘锈蚀之心’背后那些真正的操控者留下多少毁灭证据、转移资产、甚至嫁祸于人的时间和机会吗？！你根本就不理解情报工作的复杂性和重要性！你只看到了力量，却看不到力量失控带来的灾难！“
艾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颤，她对林苍这种简单粗暴、漠视程序和潜在连锁反应的思维方式，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和忧虑。这个人就像一把没有保险的强力武器，威力巨大，却也极度危险，随时可能伤到自己人。
通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设备运行声，衬得这片空间愈发凝重。
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如此尖锐、如此直接地在行动理念上发生碰撞。艾娃所代表的，是BDMB经过多年实践建立起来的，以规则、程序、风险控制和情报优先为核心的行动体系。而林苍，虽然没有完全展露，但他骨子里似乎更倾向于相信力量的决定性作用，追求效率和结果，对所谓的“程序正义”和“潜在风险”显得不屑一顾。
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如同两块坚硬的岩石，狠狠地撞击在一起，没有谁能说服谁，只留下刺耳的摩擦声和僵持的沉默。
最终，林苍缓缓垂下了眼睑，避开了艾娃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试图解释。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毫无意义。他们的分歧，并非简单的战术选择，而是更深层次的、关于如何面对这个混乱世界的根本性差异。
他选择了沉默。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一种固执的不认同。
艾娃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拒不沟通的模样，胸口一阵起伏，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冰冷的警告。她知道，对于林苍这样的人，过多的说教毫无用处，唯有纪律和命令才能约束。
“记住你的任务，L-C01！“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金属敲打出来的，“待在你的指定位置！观察！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准动！如果你敢擅自行动，破坏整个计划，后果…你自己承担！“
说完，她不再看林苍，猛地转过身，拿起刚才放下的通讯干扰器，快步走向通道的另一端，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节奏更快，也更沉重，带着一种无法排解的烦躁和忧虑。
林苍依旧站在原地，直到艾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艾娃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没有任何情绪表露出来。他慢慢转身，走向分配给他的临时装备存放点，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和设备。动作一丝不苟，冷静得如同机器。
只是，在他低头调试手臂上一个嵌入式数据终端时，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光泽掠过，那不是灯光的反射，更像是一种隐而不发的、正在悄然成形的念头。
艾娃·斯特林走到通道尽头，脚步略微放缓。她回头，望向林苍所在的方向，虽然已经被墙壁遮挡，但她似乎仍能感觉到那道沉默而固执的身影。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蛛网般，开始在她心头悄然蔓延。这个L-C01，恐怕不会像他表面上那么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