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情报交易
那条被歪歪扭扭的箭头所指向的通道，比之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狭窄、阴暗。入口处堆满了废弃的电子元件和纠缠扭曲的粗大线缆，黑黢黢、油腻腻，如同某种巨大生物被掏出的内脏，散发着一股塑料烧焦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异气味。更深处则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就是这里了。”艾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再次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率先迈步，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线缆，钻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林苍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吸入肺腑的空气虽然依旧混浊不堪，带着浓重的灰尘味，但那股令人头昏脑涨、麻痹神经的甜腻感已经消失了。他默默运转着《黑铁石功》，感受着体内如同江河般奔流不息的浑厚气血，这股力量不仅驱散了迷雾的影响，也让他肋部被破片击中的痛楚几乎消失殆尽。他知道，穿过帮派火并的枪林弹雨，闯过致幻的迷雾区域，都只是前奏。真正的挑战，那个隐藏在阴影集市深处，掌握着无数秘密的情报贩子“回声虫”，就在这条通道的尽头。
他紧随艾娃身后，踏入了这条更加幽深的通道。脚下踩着厚厚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堆积而成的“地毯”，软绵绵的，偶尔会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踩碎了某种脆弱的电子元件外壳。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裸露的管道和线路，有些还在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光线在这里变得更加稀缺，只有偶尔从头顶破损管道缝隙中漏下的几缕微光，以及远处通道尽头隐约透出的、如同鬼火般的惨绿色荧光。
两人放轻了脚步，几乎是屏息凝神地向前摸索。大约前行了二十多米，通道的宽度稍微增加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扇看起来极其厚重，但早已锈迹斑斑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和几处凹陷，似乎曾遭受过不止一次的暴力冲击。那幽幽的绿光，正是从门缝下方和侧面几个破损的观察口中透出来的。
艾娃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片刻，似乎在确认门后的动静。一片死寂，只有某种老旧设备运转时发出的、单调而持续的低频嗡鸣声隐约传来。她回头看了林苍一眼，用眼神示意准备。
林苍点了点头，体内的气血再次加速流转，肌肉微微绷紧，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虽然目标是交易，但在这种地方，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艾娃伸出手，握住那冰冷粗糙的金属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嘎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冗长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厚重的金属门被缓缓推开。随着门缝的扩大，一股混合着灰尘、臭氧以及某种电子元件过度发热后烧焦的独特气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要咳嗽出声。同时，一股难以忍受的闷热感也随之涌来，仿佛踏入了一个常年不通风的、堆满了发热机器的密闭空间。
门后的景象，终于完全展现在两人面前。
这里极其狭窄，空间逼仄得令人压抑。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个被强行塞满了各种东西的储物间。视线所及之处，几乎全被各种拆解开的废弃服务器机箱、纠缠不清的粗大电线和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所占据。这些电子垃圾堆积如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只在中央留下了一小块勉强可供一人转身的空地。几块大小不一、型号各异的屏幕挂在对面由服务器残骸堆砌而成的“墙壁”上，闪烁着幽幽的、令人不安的绿色光芒。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意义不明的符号，这些微弱的光芒是这片狭小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绿意，也照亮了房间中央的那一小块区域。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灰尘，光线透过灰尘，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束，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灯，却只照亮了这片破败与混乱。
就在那几块闪烁的屏幕后面，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坐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极其瘦削的男人，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宽大得完全不合身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如同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他的脑袋深深地埋在屏幕前，只能看到他那如同枯柴般的手指，正以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速度，疯狂地敲击着一个摆放在简陋金属桌面上的键盘。
那键盘看起来非常古老，是那种早已被淘汰的机械键盘，按键高耸，颜色泛黄，但却被保养得异常干净，与周围堆积如山的电子垃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一次敲击都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咔哒”声，声音密集得如同骤雨敲打在铁皮屋顶上，在这狭窄而闷热的空间里回荡，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身后金属门被推开的巨大声响，对于两个不速之客的闯入，他表现得毫不在意，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
这个人，无疑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情报贩子，“回声虫”。
艾娃和林苍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回声虫”给人的感觉，比预想中还要怪异和难以捉摸。
艾娃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这污浊空气带来的不适，向前迈了一步，小心地避开脚下散落的零件和线缆，走到了那片被屏幕绿光照亮的空地中央。她的声音刻意压低，并且带着一种不同于平时的沙哑和冷硬，像是模仿着某种黑市里常见的腔调，又或者是使用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微型变声器。
“回声虫。”她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我们需要情报。”
键盘敲击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那个瘦削的身影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艾娃只是在对空气说话。
艾娃耐着性子，继续说道，语气更加清晰，也更具指向性：“近期，大宗‘石头’的详细流向。特别是那些流入各个‘实验室’的批次，我们需要知道具体的数量、时间、交接地点，以及最重要的——主要买家的身份信息。”她特意加重了“石头”和“实验室”这两个词的发音，这是阴影集市里对黑魂结晶和那些进行秘密研究场所的黑话。
“咔哒、咔哒、咔哒……”键盘的敲击声依旧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般持续着。
林苍站在艾娃身后稍远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狭窄的空间。他注意到，除了那些闪烁的屏幕和键盘，“回声虫”周围还连接着许多奇奇怪怪的线路，有些接入了那些废弃的服务器，有些则直接连接到墙壁上裸露的接口，整个环境就像一个由电子垃圾和线路组成的巨大、混乱的神经中枢。而“回声虫”，就如同盘踞在这蛛网中央的、瘦骨嶙峋的蜘蛛。
就在林苍以为对方会一直无视他们的时候，那如同暴雨般的键盘敲击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死寂。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之前那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和敲击声留下的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后面那个瘦削的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帽檐下，露出一张苍白得如同死人的脸。颧骨高耸，脸颊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球布满了血丝，眼白浑浊，但瞳孔却异常地明亮，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极度疲惫、高度警惕和某种神经质狂热的光芒。那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探针，缓缓地扫过艾娃，然后又落在了林苍的身上，仿佛要将他们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规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干涩、难听，带着一种久不与人交流的生疏感，“……你们懂。”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评估着什么，那双神经质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
“信息……是有价的。”他继续用那种令人不舒服的语调说道，“每一条……都有它的重量。”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艾娃身上，似乎认出了她是主导者，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想要知道那些‘石头’去了哪里，谁在玩弄那些脏东西……可以。”
他伸出一根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的手指，指向桌面上一个布满油污的角落。
“一颗‘碎石’。”他言简意赅地说出了第一个条件，“最低成色那种，拿来。”
所谓的“碎石”，是黑市里对品质最低劣、能量最驳杂的黑魂结晶的称呼，通常只比指甲盖大一点，光泽暗淡，价值不高，但对于“回声虫”这种似乎对能量有特殊需求的人来说，依然是硬通货。
说完这个条件，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第二个选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或者说恶意的光芒：“或者……你们可以帮我个小忙。”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房间一个挂着简易地图的屏幕，屏幕上用红点标记着阴影集市的某个区域，正是他们之前极力避开的“屠宰场”帮派的地盘。
“去‘屠宰场’那边，他们控制的一个旧数据中转站里，帮我……‘借’一份数据芯片出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那里面……有我需要的东西。做到了，你们想要的情报，分文不取。”
两个选择，摆在了面前。
一个是用最低级的黑魂结晶直接购买。
另一个，则是深入虎穴，去招惹阴影集市里最凶残的帮派之一，盗取一份不知具体内容和风险的数据芯片。
艾娃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去“屠宰场”的地盘偷东西？那无异于主动挑起一场火并，风险太大，而且耗时太久，他们没有那个时间。她下意识地看向林苍。
林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心却在快速权衡。虽然每一颗黑魂结晶都意味着可以增加的点数，对他提升实力至关重要，尤其是这种最低级的“碎石”，虽然点数不多，但也是积累。可与获取关于索恩和结晶流向的关键情报相比，一颗“碎石”的代价，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而且，正如艾娃所顾虑的，去“屠宰场”那边冒险，变数太多，绝非明智之举。
几乎没有犹豫，林苍与艾娃完成了一次短暂的眼神交流，确认了彼此的想法。
他向前一步，走到了艾娃身边，面对着那个枯瘦如柴、眼神锐利的情报贩子。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伸出手，探入自己破旧外套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口袋里。这个动作他做得非常小心，既没有暴露口袋里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也显示出对“回声虫”的戒备。
片刻之后，他的手再次伸出时，掌心已经多了一枚黑色的结晶。
那结晶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光泽极其暗淡，甚至可以说有些浑浊，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正是最低品质的“碎石级”黑魂结晶。这还是他之前在清理鼠王巢穴时，从一些低级畸变体身上获得的战利品碎片，一直没舍得吸收，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林苍将这枚毫不起眼的黑色“碎石”，轻轻地放在了“回声虫”面前那张布满油污和划痕的金属桌面上，靠近键盘的位置。
“咚。”
结晶落在桌面，发出了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声响。
“成交。”
林苍的声音平静而简洁，两个字，敲定了这笔交易。
“回声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聚焦在了那枚小小的黑色结晶上。尽管那只是一颗品质最低劣的“碎石”，但当他的目光触及结晶时，那深陷的眼窝里，还是清晰地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和渴望，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一滴救命的水源。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一丝虔诚地，将那枚“碎石”拈了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哝。
下一秒，他将结晶揣进了连帽衫的口袋里，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双手再次回到了那古老的机械键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