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笨拙的第一击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微弱得如同黑暗中的一丝烛火，但它却顽强地在他那被无尽恐惧和剧烈痛苦反复冲刷、几乎要彻底麻木的心田里，悄悄地扎下了根须。
艾娃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沉浸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她动作迅速地走上前，在那枚黑魂结晶旁蹲下，从战术腰带上取出一个小巧的、类似金属探测器的仪器，在结晶上方扫了扫，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屏幕上跳动着一些林苍看不懂的数据。
“能量读数稳定，污染等级：低阶徘徊者（臃肿变种），无特殊精神印记残留。”艾娃用一种例行公事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低声念着，像是在记录实验数据。随即，她从腰间另一个小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质地不明、似乎是某种高强度隔绝材料制成的黑色密封袋，小心翼翼地用一个特制的小镊子将那枚污浊的黑魂结晶夹起，放入袋中，然后迅速封口，动作熟练得如同流水线上的工人。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目光转向依旧靠在车上、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的林苍。
“还能走吗？”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丝毫关切，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剩余使用价值，“你的右臂受到严重钝击创伤，肌肉和韧带可能大面积撕裂，内脏也可能受到震荡损伤。左肩的腐蚀伤口需要立刻处理，否则残留的黑魂毒素会持续侵蚀你的组织，甚至可能引发二次畸变。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停留。”
林苍咬着牙，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剧痛的右臂，钻心的疼痛让他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但他还是强忍着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地回应：“……还……还行……能……能跟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很糟糕，但更清楚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艾娃刚才那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伤情分析，更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二次畸变？光是听到这个词，就让他不寒而栗。
“很好。”艾娃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或者说，她只需要一个肯定的答复。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要继续前进。
然而，就在她迈出脚步的瞬间，两人前方的黑暗深处，以及左右两侧更远处的阴影角落里，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了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细碎而急促的异响！
“沙沙……嘶……咔嚓……”
那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无数只巨大的蟑螂在水泥地上爬行，又像是骨骼被强行扭曲折断时发出的脆响，还夹杂着之前那种瘦长鬼影发出的、带着粘腻感的嘶鸣！
不好！
林苍的心脏猛地一沉，刚刚因为战胜臃肿者而稍微放松了一丝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到了极致！他强忍着剧痛，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他们前方大约十几米远的一个岔路口，以及左右两侧更远处的几排废弃车辆后面，一道道扭曲而怪异的黑影，正如同潮水般从黑暗中涌现出来！
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单一的怪物，而是……一群！
至少有三到四个！
其中两个，身形轮廓与之前遭遇的那个“瘦长鬼影”极为相似，同样是那种异乎寻常的瘦长、佝偻，四肢如同扭曲的枯枝，但体型似乎比第一个要小上一圈，动作也显得更加僵硬和笨拙，像是某种……劣化或者未完成的版本。它们紧贴着地面，用那细长的、如同蜘蛛般的肢体快速爬行，口中发出低沉而粘腻的嘶鸣，空洞的眼窝（如果那算是眼窝的话）中，闪烁着令人不安的、饥饿的红光。
另外一个，则更像是刚才被艾娃击杀的“臃肿者”的缩小版。它的身体同样呈现出臃肿和膨胀的迹象，但体型只有之前那个的一半左右，皮肤表面的角质层也显得更薄、更软，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尚未完全被角质覆盖的、正在微微蠕动的苍白皮肉。它移动的速度比真正的臃肿者要快上一些，但依旧显得笨拙而沉重，口中不断滴落着淡黄色的、散发着微弱酸臭气味的粘液，一边发出“嗬嗬”的、如同喉咙被堵住般的怪声，一边摇摇晃晃地朝着两人逼近。
还有一个……则更加怪异。它看起来像是刚刚发生畸变不久，身体的大部分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穿着破烂办公室职员服装的男性，但他的整个上半身，尤其是脖颈和头部，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拉长、扭曲，脖子伸长到了一个极其不自然的长度，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一侧，脸上原本属于五官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不断蠕动的血肉，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介于呜咽和嘶吼之间的悲鸣。它的四肢也在不规则地抽搐着，行动迟缓而混乱，似乎还未完全适应这具扭曲的躯壳。
这些低级畸变体，虽然单个看起来远不如之前的瘦长鬼影和臃肿者那么具有压迫力，但它们同时出现，并且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瞬间就将林苍和艾娃两人置于了一个极其不利的境地！尤其是在这狭窄、障碍物众多的地下停车场环境中，腾挪躲闪的空间极为有限！
“该死！是‘游荡集群’！”艾娃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难以察觉的烦躁。她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看到那些畸变体的瞬间，手中的电弧枪就已经抬起，毫不犹豫地朝着前方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瘦长鬼影劣化版扣动了扳机！
嗤啦！
一道耀眼的幽蓝色电弧精准地撕裂黑暗，瞬间命中了那个劣化版瘦长鬼影的胸口！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那怪物的身体猛地一僵，被击中的部位直接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窟窿，冒出缕缕黑烟，随即整个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一击毙命！艾娃的枪法依旧精准而致命。
但就在她击杀第一个敌人的同时，左侧那个缩小版的臃肿者已经咆哮着冲到了近前，张开那滴落着粘液的裂口，猛地喷出一股淡黄色的酸液！同时，右侧另一个瘦长鬼影劣化版也如同鬼魅般，借助一辆废弃皮卡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艾娃的侧翼，细长的爪子带着腥风抓向她的腰肋！而那个畸变程度最低、行动最迟缓的“长脖子”职员，也嘶吼着，跌跌撞撞地从正面朝着两人扑来！
艾娃的动作快到了极致！她身体猛地向后一撤，同时腰部发力，以一个极其敏捷的侧身旋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喷来的酸液和侧面抓来的利爪！酸液溅射在她刚才站立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而那只抓向她腰肋的利爪，则擦着她的作战服边缘划过，带起几缕黑色的布料纤维。
嗤啦！嗤啦！
在旋转躲避的同时，艾娃手中的电弧枪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两道几乎不分先后的短促电弧！一道精准地轰击在侧面偷袭的瘦长鬼影劣化版的膝盖关节上，将其直接打断，使其惨叫着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另一道则射向了正面扑来的那个缩小版臃肿者，虽然没能像之前那样直接击穿它的角质层，但也成功地在其胸前留下了一大片焦黑的灼痕，并将其冲击得踉跄后退了几步，暂时阻止了它的攻势！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艾娃的应对冷静、精准、高效，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战斗素养和反应速度。
但是，敌人不止三个！
就在艾娃被那两只畸变体缠住，不得不分神应对的瞬间，那个一直落在最后面、行动最迟缓、看起来威胁最小的“长脖子”职员畸变体，却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种刺激，猛地发出了一声更加尖锐刺耳的嘶鸣！它那被拉长扭曲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猛地甩动了一下，随即整个身体如同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力量，速度骤然加快，无视了正在与艾娃缠斗的同伴，径直朝着……气息明显更弱、身上还带着伤、此刻正因为眼前的混战而有些手足无措的林苍扑了过去！
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看起来最容易得手的猎物！
“林苍！”
艾娃的声音猛地响起，尖锐、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她正被那个皮糙肉厚的缩小版臃肿者和地上挣扎着试图再次扑击的断腿瘦长鬼影牵制着，电弧枪不断发出短促的点射，将它们逼退，但显然无法立刻抽身来援助林苍！
“解决你右边那只！用你的力量！快！”
艾娃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了林苍混乱的大脑！
右边那只？解决它？
林苍猛地转头，正对上那只“长脖子”畸变体扭曲而疯狂的面孔！那张已经完全失去人类特征、只剩下一片模糊蠕动血肉的脸上，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充满了暴虐和饥饿的眼睛，正死死地锁定着他！那股冰冷刺骨的恶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直接！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想要后退，想要躲避，但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难以移动分毫！之前被臃肿者重创的右臂传来阵阵剧痛，更是让他连抬手格挡都显得异常困难！
怎么办？艾娃被缠住了！自己根本躲不开！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绝望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但就在这时，艾娃那严厉的命令，之前硬抗臃肿者后残存的那一丝微弱的价值感，以及内心深处那股“不能再当累赘”、“必须活下去”的强烈执念，如同三股纠缠在一起的激流，狠狠地冲击着他被恐惧占据的理智！
“用你的力量！”
艾娃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力量？我有什么力量？
林苍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但潜意识里，一个模糊的画面却如同闪电般划过。那是他在苍天废土世界，躲在某个破败的遗迹角落里，借着微弱的月光，观摩石壁上那些残缺模糊的刻图时，看到的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一个古朴的人形，微微沉肩，重心下移，然后……向前推出一掌。
那似乎是某种最基础的发力或者防御姿势，简单到几乎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没有时间思考了！
那个“长脖子”畸变体已经嘶吼着扑到了距离他不足三米的地方，那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和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拼了！
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和狠戾，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林苍狠狠地咬紧牙关，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张恐怖扭曲的脸，而是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到了自己的丹田和右臂！
动起来！给我动起来！
他疯狂地催动着体内那股微弱的、刚刚因为硬抗臃肿者而消耗了大半、此刻正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的《硬身功》气血暖流！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流在他的意志强行驱动下，极其艰难地、如同生锈的齿轮般开始运转，沿着那条粗糙而滞涩的经脉路线，缓缓地、却又无比执拗地，朝着他的右臂涌去！
剧痛！难以言喻的剧痛！
本就受伤的右臂，在强行灌注气血的刺激下，仿佛要被从内部撕裂开来！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尖叫，每一条神经都在抽搐！林苍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小溪般顺着脸颊滑落。
但他没有停下！他死死地盯着前方扑来的畸变体，脑海中只剩下那个石刻上的简单动作！
沉肩！坠肘！
他模仿着记忆中的姿势，身体本能地微微下沉，左脚向前踏出半步，稳住下盘。然后，他将那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凝聚在右掌心的、带着灼热刺痛感的微弱气血，伴随着一声压抑着无尽痛苦和恐惧的嘶哑怒吼，朝着迎面扑来的“长脖子”畸变体，笨拙地、用尽全身力气地——
推了出去！
这一掌，没有丝毫技巧可言，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惊恐下的本能推搡。动作僵硬、迟缓，甚至因为右臂的剧痛而显得有些变形。
然而——
啪！
一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的接触声响起。
林苍那只覆盖着污垢和血痂、因为强行运功而微微泛着不正常暗红色泽的手掌，结结实实地、不偏不倚地，印在了那只“长脖子”畸变体扭曲的胸膛之上！
就在接触的刹那，林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心那股微弱的、灼热的气血，如同遇到了某种与之截然相反、相互排斥的冰冷能量一般，猛地向外一冲！
“叽——！！！”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惊恐的惨叫，猛地从“长脖子”畸变体那模糊的口器中爆发出来！
只见被林苍手掌拍中的部位，那原本苍白蠕动的血肉，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骤然收缩、变黑！一缕缕带着刺鼻焦臭味的黑色烟气，如同活物般从中疯狂地逸散出来！
那只畸变体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整个身体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原本疯狂扭动的脖颈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发出痛苦而虚弱的呜咽声，看向林苍的目光（如果它还有视觉的话）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有效！
我的攻击……对它有效！
林苍只觉得右臂一阵酸麻，掌心更是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仿佛刚刚拍在了一块烧红的木炭上。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这些，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只微微泛红、甚至还在冒着一丝极淡白气（那是气血与黑魂能量碰撞湮灭的余韵）的手掌，又看了看那个被自己一掌拍得后退、并且明显受到了伤害、正在痛苦嘶鸣的畸变体。
就在这时，他视网膜右上角那个熟悉的幽蓝色面板，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一行新的提示文字如同水波般浮现出来：
【《硬身功》熟练度+1】
林苍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系统提示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空白。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又看看那个冒着黑烟不断后退的怪物，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涌上心头。
我……我做到了？我真的……用自己的力量……伤到了这些怪物？！
“别愣着！继续！”
艾娃冰冷而急促的呵斥声如同鞭子般抽在他的耳边，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她那边依旧在与剩下的两只畸变体缠斗，电弧枪的光芒不断闪烁，枪声和怪物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战况依旧激烈。
林苍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动和右臂的剧痛。他再次看向那个被自己击退、此刻正犹豫着是否要再次扑上来的“长脖子”畸变体，眼神中虽然依旧残留着恐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点燃了希望的锐利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