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死寂的暗巷
血腥气浓烈至极，仿佛凝结成了实质的秽物，粗暴地堵塞了鼻腔，其间还缠绕着垃圾腐烂发酵的酸臭，先前那呛人粉末未散的化学怪味，以及……生命彻底消散后独有的，那种冰冷、近似铁锈的腥膻。
这混杂的气息浓重得像一堵无形的墙，压迫着嗅觉，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他脊背依旧微弓，紧紧抵着身后冰冷粗粝的墙壁，凹凸不平的砖石硌着肌肉，带来轻微的不适。
他需要这面墙提供支撑，用以稳定那具因方才极限搏杀而止不住轻微颤抖的躯体。
视界仍然一片模糊，眼前所有景物都如同笼罩在一层厚重、油腻的毛玻璃之后，只能费力地辨认出地面上那几个以怪异姿态定格了生命终结瞬间的人形黑影，四周散乱堆积的垃圾山，以及墙体与地面上大片大片新鲜泼溅、触目惊心的暗红污渍。
此地，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已然化作一个弥漫着刺鼻恶臭的小型修罗屠场。
嗒…嗒…
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作战服裤腿，不疾不徐地向下滴落，敲击在满是油污的地面，发出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声响。
在这死一般沉寂的巷弄里，这滴答声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为刚刚结束的血腥杀戮，落下最后的冰冷注脚。
那是他亲手终结掉的生命，所流淌出的最后残余。
林苍倚靠墙壁，动作带着几分僵硬与迟缓，仔细感受着遍布全身的伤痛。
双眼那火烧般的剧痛未曾有半分减轻，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每一次眨动眼皮，都如同被无数烧红的细针狠狠刺入，痛得他嘴角肌肉抽搐。
肺部像是被烈焰炙烤过一般，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尖锐的灼痛，迫使他死死咬紧牙关，将那股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剧烈咳嗽强行压制回去。
肩膀处传来阵阵沉闷酸痛，那是硬接那矮壮男人亡命冲撞留下的印记，骨头或许无碍，但肌肉筋膜显然承受了剧烈冲击，稍一牵动便痛感钻心。
身体其余部位，还有不少先前被铁棍、砖块击打留下的淤青与细小创口，此刻也争先恐后地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楚。
《硬身功》的气血，正在他体内如同温顺却坚韧的溪流，缓慢而持续地流淌着，一遍遍冲刷着受创的区域，带来丝丝缕缕的麻痒与暖意，试图修复那些破损。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正以远超常人的速率自我恢复。
但这该死的恢复速度，并不能抹杀他方才确实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的事实。
若非最后关头那近乎本能的狂暴反击，若非《硬身功》大成赋予的强悍体魄硬生生承受了数次重击，此刻瘫倒在地，颅骨碎裂、颈项扭曲的那一个，极有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缓缓抬起双手，上面沾满了粘稠的、难以形容的秽物，混杂着大片已经开始发暗凝固的血渍。
模糊的视线费力地聚焦在这双刚刚剥夺了三条鲜活生命的手掌上。
指缝间，似乎还隐约残留着捏碎喉骨时，那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触感。
掌心深处，似乎还印刻着踏碎头颅时，那沉闷而令人心悸的震动反馈。
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杀人了。
并且是以一种毫无迟疑、甚至堪称酷烈的手段，终结了三个活生生的人。
预料中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呢？并未出现。
难以抑制的负罪感与自我鞭挞？似乎也无踪影。
排山倒海般的心理崩溃与精神失常？……依旧缺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死寂。
甚至……他有些悚然地察觉到，在那片死水般沉寂的表层之下，还潜藏着一丝……一丝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之后，所带来的奇异空虚……以及，难以言喻的……轻松？
仿佛一直紧绷在心底深处的某根弦，“啪”的一声，应声断裂，让他得以用一种更加直接、更加纯粹，也更加……冷酷无情的方式，来直面这个世界的森森恶意。
这个认知让他脊柱猛地窜起一股寒流。
这股寒意并非源于外部潜伏的危机，而是来自对自己内在悄然发生的异变，所产生的深深惊惧。
他畏惧这种该死的平静，畏惧这种冰冷的空虚，更畏惧那潜藏在空虚之下，对于杀戮本身，那份可怕的……漠然。
他不由自主地回味起方才那生死一瞬的疯狂。
那种将气血催发至巅峰，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一拳一脚定夺生死的强横力量感。
那种如同高高在上的审判者，漠然宣告他人命运终结的绝对“裁决权”。
这一切，都带来了一种隐秘的、近乎令人迷醉的错觉。
仿佛只要掌握了足够的力量，他便能主宰一切，碾碎所有阻碍前路的威胁。
“呵……”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沉气音，带着几分难言的自嘲。
力量……是他在这狗屎般的世界挣扎求存的最大倚仗，但也可能是一柄饮血的双刃剑。
在斩断敌人头颅的同时，是否也会彻底斩断他与“人”的最后一丝联系，将他自己也拖入那只剩下嗜血本能的怪物深渊？
他绝不想变成和地上这些残骸一样，只剩下原始欲望与暴虐本能驱使的存在。
墙角方向，传来一阵竭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细微呜咽，伴随着牙齿剧烈碰撞发出的咯咯声响。
哦，对了，还有那个女人。
林苍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个蜷缩在角落阴影里，抖得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身下地面一片污秽狼藉的身影。
麻烦。
强行驱散脑海中纷乱如麻的杂念，林苍非常清楚，眼下绝非进行哲学思辨或深刻自我剖析的恰当时机。
这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就像是黑夜里熊熊燃烧的烽火，随时可能招引来新的、或许更加恐怖的麻烦——无论是两条腿的，还是……更多条腿的。
他必须尽快处理干净这里遗留的痕迹，然后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拖着那具仍感不适、甚至可以说相当难受的身体，开始在几具尸体上以及周围散落的杂物堆里仔细翻找起来。
他的动作因为疼痛和身体的僵硬而显得有些笨拙，但搜寻的速度却异常迅捷。
很快，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些冰冷的、蕴含着特殊质感的小硬块。
他将搜刮到的所有“黑魂结晶“都拢在沾满血污的掌心。
不多不少，恰好十枚。
其中两枚约莫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色泽深邃幽暗，握在手中能清晰感觉到一股相对浓郁纯粹的能量波动，正是从那疤脸壮汉和被他踩碎头颅的矮壮男人身上搜得，其品质显然远胜于之前遭遇的那些低级畸变体死后所留。
另外八枚则仅有米粒般大小，光泽黯淡，形状也极不规则，如同劣质的碎玻璃渣，大概是这伙拾荒者平日里零敲碎打积攒下来的“边角料”。
林苍紧紧攥住这些沾染着血污与脑浆的冰冷石块，仔细感受着它们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冰冷中夹杂着一丝奇异活性的能量脉动，以及其中潜藏着的、足以改变命运的潜在力量。
“十块……换了三条人命，这笔买卖……”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分辨不出是嘲讽还是苦涩的表情。
他深深吸入一口混杂着各种恶臭的污浊空气，强行压下双眼与肺腑中依旧翻腾不休的剧烈不适感，目光最终落在掌心的结晶之上，变得异常坚定。
立刻吸收掉它们！
管他妈的之后会引发什么后果，他现在极度迫切地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为了应对这个刚刚才向他彻底展露了狰狞獠牙的残酷世界。
也或许……是为了填补那块因为亲手杀戮而变得空洞、冰冷的内心角落。
唯有力量，唯有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力量，才能在这末日般的废土上，带来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却又弥足珍贵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