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艾娃的挣扎
冰冷潮湿的空气带着铁锈和陈年霉菌混合的刺鼻气味，无孔不入地钻入艾娃·斯特林的鼻腔。她蜷缩在废弃地下管道维护站最阴暗的一个角落，背脊紧贴着冰凉粗糙、甚至有些硌人的水泥墙壁，双膝用力抵着胸口，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或者只是为了对抗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
头顶，唯一一盏功率低下的应急灯正不安地闪烁着，发出几乎细不可闻的滋滋声，光线昏黄而微弱，将她疲惫不堪的影子长长地、扭曲地投射在布满油污和不明污渍的水泥地面上。刚才与那位如影随形、气息阴冷的助理先生短暂交锋，以及之后那场几乎让她心脏跳出胸腔的惊险情报传递，几乎榨干了她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和精神。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感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怎么也挥之不去的、仿佛被无形之物持续注视的阴冷感觉。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逃离途中蹭到的黑色污垢，提醒着她刚才经历的狼狈与凶险。
为什么要加入BDMB？这个问题，在无数个疲惫或迷茫的深夜，都曾叩问过她的灵魂。艾娃缓缓闭上眼睛，破碎的记忆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闪现：是童年时，家园被那铺天盖地的黑色烟雾吞噬时，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无法呼吸的恐惧；是父亲躺在临时搭建的病床上，生命气息飞速流逝，却依旧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她的手，那双浑浊眼睛里充满的不甘、绝望以及一丝微弱的期盼；还有……是那个站在废墟之上，看着满目疮痍、幸存者眼神麻木的自己，在心中暗暗立下的、带着青涩与决绝的誓言——要找出对抗黑灾的方法，要阻止这一切重演，要重建一个不再被恐惧笼罩的秩序……
为了秩序，为了保护更多像她家人那样无辜的人们，不让他们再经历同样的痛苦。这是她最初的信念，是支撑她走过无数年来残酷训练和潜伏生涯的唯一动力。
可现在呢？艾娃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她所效忠的联邦，早已腐朽不堪，千疮百孔。高层们醉生梦死，争权夺利，为了蝇头小利互相倾轧，对民众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还恬不知耻地粉饰太平，将那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幸存者们视为可以随意牺牲的数字。而那个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议长卡尔·李维，更是陷入了最后的疯狂，不顾一切地推动着那个代号为“神罚”的计划，试图将黑魂这种毁灭性的力量武器化……
这哪里是守护？这分明是在玩火，是饮鸩止渴，是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还要拖着所有人一起跳下去，彻底毁灭！
与联邦的腐朽和疯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苍和他的苍拳会。如同骤然划破夜空的闪电，照亮了黑暗，也带来了毁灭。艾娃不得不承认，林苍的出现，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惊雷，以一种极其粗暴、却又无比有效的方式，劈开了联邦虚伪的统治，带来了铁腕之下的秩序。他的力量，他那近乎非人的成长速度，无疑是对抗黑灾、终结这混乱世道的最大希望，甚至……是唯一的希望。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林苍时的场景，他身上那种虽然稚嫩却已初露锋芒的气息，以及后来每一次接触，都能感受到他那股力量以几何级数增长的恐怖速度，都让她感到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然而……艾娃的眉头紧紧蹙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传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疼痛。随着力量的增长，林苍身上属于“人”的部分，似乎也在以同样惊人的速度飞速流逝。她从自己收集到的情报中，不止一次看到苍拳会在扩张过程中展现出的那冷酷到极致的手段。反抗者，无论有任何理由，无论是否情有可原，一律格杀勿论，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绝不留下任何活口。
那个“毒蝎”组织的覆灭，仅仅因为试图反抗收编，整个据点连同里面的所有人，都被用一种极其恐怖的方式从内部碾碎、爆裂……那绝非简单的杀戮，更像是一种高效而冷漠的“清除”，不带一丝情感，不留任何余地。
林苍似乎越来越像一个纯粹为了达成目标而运转的战争机器，为了胜利，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人性，甚至……艾娃不敢再深想下去，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深沉、越来越难以理解的气息，让她隐隐觉得，他本身也可能成为另一种形式的“灾祸”，一种比黑灾更加可怕的、由人类自身孕育出的毁灭。
这与她内心深处一直秉持的信念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她追求秩序，但并非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冰冷秩序；她渴望正义，但无法认同那种为了所谓的“最终正义”便可以无视一切过程、肆意牺牲无辜的逻辑。
她曾经尝试过，在几次极为有限的、通过加密渠道进行的间接沟通中，她试图用委婉的语言提醒林苍，希望他能约束自己的部下，对生命保留一丝最起码的敬畏，不要被力量所腐蚀，迷失了本性。她记得自己曾提到过，过度杀戮可能会激起更激烈的反抗，甚至让一些原本可以争取的力量彻底倒向联邦，增加不必要的阻力。
但林苍的回应，透过冰冷的加密文字传来，简单而直接，没有任何温度：“效率是第一原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无用的情绪只会拖慢脚步。”
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或者说，是彻底摒弃了她所珍视的那些东西。那种高高在上、视凡俗情感为累赘的态度，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仿佛面对的是一块坚不可摧的寒冰，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融化分毫。
他已经走上了一条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的道路，一条通往绝对力量，却也可能通往更深黑暗的道路。
那么，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意义又何在？继续潜伏，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帮助林苍更快地推翻联邦……然后呢？迎来一个或许能终结黑灾，却同样冷酷无情，视人命如数字的统治者？人类的未来，难道就只能在腐朽的暴政和高效的铁腕之间做出选择吗？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一条既能对抗黑灾，又能保留人性的道路吗？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悬崖边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而前方，是同样看不清的迷雾，不知通往何方。
艾娃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海中纷乱如麻的思绪，缓解那阵阵袭来的头痛。她知道现在不是动摇的时候，没有时间让她继续沉溺于这种无意义的自我怀疑。那个神秘助理的威胁近在眼前，明天上午的“约谈”就是最后的期限，一旦赴约，等待她的很可能就是无尽的黑暗。而联邦的“神罚”计划，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一旦启动，后果不堪设想。
无论林苍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至少眼下，阻止卡尔·李维的疯狂是第一要务，是她必须完成的使命。
她必须继续下去，哪怕前路充满荆棘，哪怕最终的结局并非她所期望。
艾娃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部，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她从角落里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那台伪装成空气净化器的设备前。她需要尽快整理刚刚获取的关于“神罚”计划核心参数和那组坐标的详细信息，并仔细思考如何将这份关键情报安全地传递出去，同时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找到一个能够摆脱困境、继续潜伏下去的方法。
她摸了摸衣领内侧那个火柴盒大小的紧急联络器，手指在“请求撤离”的红色按钮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力地移开了。
撤离，意味着放弃，意味着对那些还在暗中帮助她的联络员的背叛，意味着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不到最后一刻，她不能走，绝不能轻易放弃。
镜片反射着管道壁上昏暗应急灯的光芒，映出她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脸庞。那锐利之中，却也隐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挣扎。
“无论未来如何，”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无法排解的沉重，“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