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输给了人类

伴随着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地响起，胡杨仿佛再一次置身于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宽阔通道之中，他的眼前再一次出现了数不清的模糊人影，伴随着那阵阵声音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只不过这一次，那人影不再是像之前他看到的场景里那样全都是用着“店长”这具身体为模板，仅在一些细节上有所区分，而是一个一个有着不同的身形外貌，穿着打扮的人，货真价实的人。

那些人当中有拄着拐杖、头发花白正弯腰咳嗽的耄耋老者；有身穿蓝白双色校服、脸上稚气未消的年轻学子；有西装革履、拿着手机自顾自交流的成年人，也不知道是大老板还是卖保险的；有穿着迷彩军装，神情庄重英姿飒爽的军人；还有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厚实眼镜坐在实验室里不知道捣鼓什么的科研人员；也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那西方人种的长相格外明显……

那些身影逐渐变得清晰，随后依次转头看向他，有冲他招手问好的，也有对着他点头示意的，还有伸手给他点赞的，也有冷漠一些只是笑了笑表示欣慰的。

那些人与他交互过后，便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化作淡淡的光点，附着到他的身上。

胡杨回忆起了墙壁上的那密密麻麻的手印，回忆起了那段话：“在这里按下手印，当你无法战胜那个怪物，最终失败之后，你剩余的力量会被保存，用来在最后的时刻，交给那位真正能够直面那个怪物的幸运儿……站在这面墙前的你，可以选择赌上自己未来重生的可能，做一场豪赌，赌终将有一天会出现的那个没有被污染的幸运儿，赌他会用到我们留下的这部分力量！”

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些就是历任店长们穿越前的模样，而他就是墙上所写的那个幸运儿。

刚刚消失的那些人影，正是旅店的历任店长，来自天南海北各不相识的他们，最终选择消散力量帮助了他这个陌生人。

胡杨感受到温暖的热流从心脏开始流淌，驱散了那份屏蔽一切感知的冰冷死寂，他身上被灰色浸染的区域正在一点点回温，一点点从他的身上褪去。

他的上半身，他的腿，他的胳膊，全都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而那些被温暖的感觉驱散的灰色，再也无法回返，径直奔着老者的身体而去。

从手掌接触的部分开始，一点点向着老者的胳膊开始了蔓延。

任凭老者如何发力，也没办法阻止进程。

“怎么会……这不可能！那是灵魂本质的力量，是维持灵魂存在的力量！如果这么做，这么做的话，他们会永远的消失，失去所有存在过的痕迹！他们凭什么，凭什么会为了你这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这么做？你许诺了他们什么利益？不，不对，你什么都没有做，你甚至来不及做任何事情！那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些背叛者许诺了他们利益吗？”

老者的眼神开始有些慌乱，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恐惧和愤怒。

见此情形，胡杨也知道，历任店长们最后的力量，成功帮助他将形势逆转。

不过他也并未放松警惕，一边维持着对于那份力量的维系，一边尝试扰乱老者的心态：

“答案是，什么都没有许诺，他们做这些，都只是为了这个世界，为了这个世界的人类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摆脱来自你的威胁。这就是人类，你一直看不起的人类。会为了没有任何可能性的未来，会为了一点点卑微的希望，拼上一切的人类。记住，你不是输给了我，你输给了人类的精神，你输得不冤。”

死亡的权柄渐渐爬上了老者的手臂。

“而我能够赢你，靠的也不是我比你厉害，比你更熟悉这个身体，这你应该是知道的。我所依靠的，是这上千年，甚至可能接近万年以来，每一个穿越到这里，穿越到这具身体上和你对抗的人类。靠的是他们日积月累地亲身实践，没日没夜地仔细分析，争分夺秒地努力思考，拼尽一切尝试去了解这个世界，以此来了解自己对抗的敌人。他们用自己有限的时间去得出结论，并用尽全力留下了这些消息，用以给日后可能的来者一些提示，一些帮助，让他们不需要再费力走自己的老路，让他们可以更少一些被你污染的可能，可以腾出更多的精力来和你对抗。”

死亡的权柄越过老人的手肘，向着他的肩膀蔓延。

“即便他们自己可能已经无力对付你，即便他们自己已经千疮百孔，但是他们仍旧相信后来人。他们每个人都在用你能想到，也能够料到的方式在行动。但你唯独猜不透的是，为什么这样一群弱小的家伙，即使不断失败，即使明知道这么做无法战胜你，却依旧义无反顾的选择与你对抗，选择飞蛾扑火，而不是苟且偷生？明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对于自己的未来没有任何意义，明知道自己被困在这里是必死的局面，但他们依旧选择了反抗，而非妥协。这么做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未来，为了人类的未来。并不是每个人，都只想要眼下的得过且过，并非每个人，都只为自己而活。”

死亡的权柄蔓延至老者的整个手臂，开始向着心脏处前进。

“或许，人类的确如你所说，弱小，无力，凭借个人的力量难以改变任何局面。我们面对各式各样恐怖的天灾，各式各样可怕的怪物，的确没什么办法。一个人的力量不止是有限的，更是微小的。但是，人类的强大，从来也不是依靠个人力量，而是依靠每一个人众志成城的努力，依靠坚定的信念，依靠生而为人的勇气。他们会为了自己珍视之物拼尽一切，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后代，为了那些渺茫而不可能实现的未来，献上生命，献上一切，这样的英雄先烈们在人类历史上比比皆是。而作为他们的后辈，我们自然也不能丢脸不是么？”

老者似乎通过某种手段，让死亡的权柄越过了心脏的部分，但死亡权柄的蔓延并未停下，开始浸染他的胸腔。

“其实人和人之间的想法都是不同的，甚至如果在没有外敌的情况下，或许他们自己就会开始内斗，即便没有内斗，贫富分化，阶级矛盾这样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也是自然规律。但是人类在面对外敌时，永远是空前的一致，永远有着数不尽的勇气和智慧。”

“即便那个外敌是强大到无法战胜的，即便那个外敌拥有着恐怖的力量，即便可能需要牺牲自己，但是为了对抗你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所有人都会选择抛下过往的成见与身份差异，联合起来。”

“而我，也一样。”

就在胡杨说这些话的时候，灰色的痕迹没有丝毫地停滞，在老者身上蔓延。

任由老者怎么挣扎，都没办法逃脱灰色痕迹的影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上半身几乎完全被灰色覆盖。

“不，不可能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你这样的家伙，你这种甚至都察觉不到异常，什么都没有做的家伙，凭什么能够战胜我！凭什么！”

见反抗无望，老者歇斯底里的怒吼着。

祂挣扎着想要逃离胡杨的手掌，却完全忘记了这个死亡权柄角力的仪式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直到其中一方彻底陨落。

胡杨此刻，语气反倒是越发淡然：

“在你对抗过的人类当中，我不是最强壮的，也不是最富有的，更不是最聪明的。可以说，我这个人没什么长处，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我的运气或许比较好，能够有这么多的前辈为我铺路。”

“我碰上了那些考虑足够深远的人，为我留下了最后反败为胜的机会；我碰上了那些思路更为敏捷的人，为我留下了尽量不被污染的坦途；我碰上了那些勇气十足的人，靠着自己的勇气与你对抗，将所有收集的信息留存，最终化作旅店的规则，为我指明了道路。

“我虽然没有任何超出常人的优势，但是我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你今天的失败与我没太大的关系，是每一任旅店店长努力的成果，是他们不惜牺牲一切也要守护人类意志，击败了你这个怪物。而我，只是那个最终践行审判的幸运儿罢了。”

“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旅店每一任店长，输给了你最瞧不起的，人类。”

看着面前仅仅剩下脑袋没有被灰色浸染的老者，胡杨手掌发力，让最后一部分死亡的权柄加速蔓延，覆盖住了老者的全身。

彻底失去了颜色的老者身体顷刻之间开始溃散，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死亡的权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幸免，包括他自己。

这位地狱之门的主人，一切边界的掌控者，世界平衡的破坏者，诞生在世界之初的存在，最终死在了自己的权柄之下。甚至连渣都没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