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欺骗
看到黛比凝重的表情，伊丽莎白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果然，这位贵族小姐吃不惯这些便宜的食物。
她放下手中的刀叉，提议道：“要不我们换一下吧？我这份还没怎么吃，你试试这份。”
黛比有些犹豫要不要交换，毕竟她面前的这份食物真的难吃到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了。
即便是分给家里的仆人吃，可能他们都未必能全吃完就要倒掉的程度。
她不觉得坐在她对面的伊丽莎白可能会喜欢这些，她也不想让伊丽莎白吃这些难吃的东西。
毕竟这是她自己要点的，如果当时不那么着急，跟着伊丽莎白点那些好吃的菜品，或许就不会这么尴尬了。
伊丽莎白没有开口，直接动手换了两人的餐盘，毕竟是花钱买的，总不能浪费了吧？
她嚼着牛排，配着面包，喝着果汁，感觉口味还好。
虽然比不上那天早上享用的王室早餐，但是比她在凯德城里偶尔去吃的那些小餐馆的口味要好很多，果然还得是人类帝国的都城啊，连餐馆的食物都比凯德城的要好。
见伊丽莎白吃的津津有味，黛比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
但她并没有再尝试一次的勇气，只得品尝起刚刚伊丽莎白点的那些正常的菜品，然而入口之后的感觉仍旧一言难尽。
相比起刚刚她吃的那一盘要好一些，没有那么浓重的油腻感觉，也不像之前的食物一样随时都会划伤她的喉咙，但整体口感并没有好多少。
蔬菜沙拉完全没有蔬菜该有的那种微甜，红酒的口味也很寡淡，既没有最初入口时的酸涩，也没有后续的回甘。
相比起来也只是能忍着咽下去的程度。
她忍不住询问伊丽莎白：“伊丽莎白，这种餐馆的食物，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其实我也不常来这种餐馆，一般来说我们去的都是更便宜一些的餐馆，这里相比起那些小餐馆要好很多了，他们不止用了真的黄油，还用了真的牛肉。”伊丽莎白如实讲述着：“可能你不太吃得惯，但这里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都可以算是改善生活了。”
她尽量用温和的词汇向这位贵族小姐描述着这份贫富差异。
“你的意思是，还有更差的？”黛比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其实也不能说是更差吧，那些小餐馆的饭菜口味虽然要差一些，但是它们的价格真的很便宜。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只需要四便士，甚至三便士就能够吃饱。只是偶尔会出现食材问题，但也只是轻微地腹泻。”
黛比停下了吃饭的动作，颤抖着提问道：“所以，这里的这些食物，甚至不是一般民众的日常食物？”
“那是肯定的，这间餐馆一顿饭吃完一个人起码也要支付两先令左右的价格，虽然这里的食物确实要好很多，而且不需要担心食材上的问题，这里的卫生环境很棒。不过这样的地方，一般都是工人们在假日的时候才会带着家人来聚餐，改善生活。至于更穷的人，他们吃不起这些。你没发现这里有很多带着孩子的父母吗？”
听到伊丽莎白的回答，黛比这才仔细打量着周围的那些形形色色的食客，惊讶地发现周围坐着的有不少都是一男一女带着孩子，有的甚至还带着两位老人，看起来确实是一家人在聚餐的模样。
而他们表现出来的样子也很满足。
那些孩子小口小口地品味着甜到发腻的点心，甚至还用自己的手护着，生怕别人来抢一样；那些成年男子咀嚼着焦糊又坚硬的牛排，却是一副舍不得咽下的表情；还有女人们，她们小心翼翼地叉着一小块黄油面包，蘸着烤牛排盘子里那些已经凝固的油脂，脸含笑意的把那些油腻的东西塞进孩子的嘴里；而老人们则是喝着勾兑的果汁，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
这样的食物，他们都能吃的这么开心吗？
这样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已经算是享受了吗？
可，前天她看到的又算是什么？
她吃到的又是什么？
！
黛比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前天大会过程中，她们来这里吃的那些食物，根本就不是平民们日常会吃的食物！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大骑士在尝过一口食物之后愤怒的表情。
那并非是在嫌弃食物不够好吃，而是在愤怒，愤怒于食物太过好吃了，好吃到它根本就不是民众们吃的食物。
她的父亲、调查局副局长、议事会议长……参与这次大会设计的每一个人，他们全都欺骗了国王。
不，他们欺骗了那天到场的每一个人！
她们吃的根本就不是普通民众吃的食物，而是早就准备好的贵族家里的厨师，甚至是王室的厨师烹饪的菜肴。
难怪她会觉得和家里的菜肴口味那么相似，甚至比家里的厨师做的还要好。
不然呢？
怎么可能会差。
黛比咧着嘴苦笑着，再回想起自己当时那天真的想法。
她居然天真的以为星火城民众平日里的餐食真的不逊色于家里的厨师，她居然天真的以为书本上记载的那些平民苦难生活的内容是谣传，她那时甚至还在感叹，感叹自家的食物足够节俭，和普通民众的食物没有太大的差别。
现在的她只感觉到了无尽的讽刺，感觉自己的脸上像被火烧一样的疼。
再仔细想想，那天看到的与国王对话的一家人，也是假的吧？
遇到的方式，谈话的内容全都惊人的一致，就像她吃到的那些美味的“平民食物”一样，都是安排好的“平民”。
甚至包括那些在餐厅里用餐的顾客，他们全都是一个人来的，每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也没有任何一个孩子。
这里是一家人在节日时候，才舍得来一次改善伙食的地方，怎么会那么碰巧有那么多的“普通民众”，在那样一天，独自来到这间餐馆，享用如此奢侈的“美味”？
原来所谓的体验，不过是一个过场，不过是她自以为是的平民生活。
可笑的是她当时居然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她甚至以为这就是星火城最普通的小餐馆之一，不会有再比这更差的环境了。
她一时间很恼怒，但又有些想笑，她不知道自己是更应该可怜星火城的民众，还是可怜她自己。
黛比有些迷茫的问伊丽莎白：“为什么你能吃得下去这些？为什么他们能吃的那么开心？”
伊丽莎白闻言，咽下正咀嚼到一半的面包。
她从黛比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某种黛比曾经引以为傲甚至颇为自信的东西，破碎的感觉。
她斟酌着语句，尽量尝试不刺激到黛比的情绪解释道：“因为它们其实口味确实还可以。即便对你来说它们可能没有那么可口，也不够新鲜，但是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它们已经是难能可贵的美味。你看，这样一份晚餐里，有肉，有面包，有糖，这些全都是人们赖以生活下去的营养，只有好好地进食才能长大，才能更好的工作，赚钱，养活家里。或许你吃到的食物口味更好，但它们本质也还是，肉、面包、糖，都是一样的。”
黛比深吸一口气，表情更加疑惑：“只是因为能够吃饱吗？他们不追求口感吗？最起码不应该有那种奇怪的异味啊。”
伊丽莎白点点头：“没错，能够吃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平时的工作已经够累了，工作结束还有各种琐事要处理，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空余精力去追求口感。至于异味，只要吃了不会生病，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罢，犹豫了片刻，继续补充道：“其实，你和我吃的这些，相比起其他客人的食物可能要好吃一些。”
“为什么？”
伊丽莎白微笑着叹息道：“因为你打赏了他们等同于这一餐价格的小费，你花了别人双倍的钱，肯定会受到更用心的对待。”
听到伊丽莎白的回答，黛比非但没有理解，反而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生气。
这并非因为伊丽莎白的话而生气，因为她很清楚，那都是真话；也不是单纯的因为自己被欺骗而感到生气，她似乎更像是在因为自己生气。
黛比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赌气一般，快步走到不远处正在用餐的桌台前，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并递上了一金镑的纸币请求那一家人分给她一份甜点。
那一家人惊恐地拒绝了她的纸币，并热情地分享给她一枚甜点，向她报以善意的笑容：“今天是假期，也祝愿你过得愉快。”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词，那个小孩的语法甚至用错了，可黛比却感觉鼻尖一酸。
她拿着那块糕点回到了座位上，咬下一口，闭着眼睛咀嚼着。
果然，更加甜到发腻的味道，甚至都能够咬到仍混合在一起的糖块，糕点中间中间部位还能吃到没完全被打碎的小面球。
确实更加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