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好坏之辨
听完胡杨这番话,少女一时有些愣住了。
她自从在村子里醒来之后,村子里的所有人都说她是一个女巫,大部分人虽然不排斥她,却也不会尝试和她接近,仿佛她是什么怪异的猛兽,只有诺瓦太太,弗雷泽先生,还有多米诺女士三个人会和她交谈,会收留她,会教她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但是甚至连他们三个人都默认她是一个女巫,只是他们并不介意她女巫的身份。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她其实可以是一个人,可以不是女巫,可以不做女巫。
她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和别人交流,获得别人的关心和爱护。
翠西娅听完胡杨这番话也陷入了沉思。
或许她也被固有印象迷惑了。
在她的认知当中,女巫是邪恶的,是集魅惑、诅咒、毒药于一体的行走的灾祸散播工具。
她们出现在哪里,灾难就随之而至。
这是整个王国的共识,这是六大教会的共识。
所有人全都默认女巫都拥有着同样恶劣的性格,全都是以制造混乱和灾祸为乐。
因为历史上的女巫都是这样的。
所以她就在受到这个女巫吸引的一瞬间,判断这个女巫和其他的女巫一样,都是邪恶的。
但是或许正如店长所说,女巫本质上也是人,她们需要先是一个人才能是一个女巫。
女巫也会用人性来对抗体内疯狂的力量,只不过她们需要克服的疯狂更多,也更难以做到。
可能好的女巫极其稀有,但不能就此默认女巫全都是恶人。
明明她自己也在尝试平衡力量和作为人的认知,明明很多特异者都迷失在了力量之中,却偏偏要求女巫不能迷失在力量当中,要求女巫要保持完整的人类认知,这似乎并不合理。
翠西娅正在反思之时,听到床上那个少女颤抖的声音传来:“但是我确实害死了村子里的人,我制作的药剂没有生效,把诺瓦太太,弗雷泽先生,还有多米诺女士都害死了。”
话语中蕴含着哭腔,眼中迷蒙着水雾,胡杨能够看得出这位少女真的很自责。
而且听到这儿,他也算是明白了,这位少女为什么被人当成女巫了。
因为对于各种草药的性质认知不够专业,没有大量的理论研究支撑导致药性出错,没能救回病人,这不就是古代村子里医生会遇到的情况吗。
保险起见,他还是试探着提了几个问题:“这是你第一次给村子里的人们制作药剂吗?”
“不是。”白发少女摇摇头,表情很是迷茫,似乎不知道对面这个男人为什么要问这些。
胡杨点头,接着问道:“那么你之前给村里人制作的药剂都生效了吗?”
“是的,大家的症状都恢复了。”少女点点头,表情却更加茫然。
“所以说你之前从没有出过医疗事故对吗?”
“医疗事故?”少女眨眨眼,似乎没有听懂这个词。
“意思就是,你之前没有在治疗疾病的时候出过问题对吧。”
“没有,药剂都很有效果。”少女急忙摇头否认。
“那么村子里的人在这之前也会主动找你寻求药剂?”
“是的,大家遇到身体不适会拜托弗雷泽先生来找我。”
看着对面少女清澈的眼神,胡杨彻底愤怒了。
这是哪门子女巫啊,这不就是一个自学成才的乡村医生吗?
靠着不是那么正规的医学知识,用各种草药的药性搭配制作药剂,帮助村子里的人治疗疾病,解决了很多人的症状,却因为一次医疗事故就被污蔑为女巫,要烧死这位少女?
这不就是纯粹的医闹吗?
如果真的觉得这位少女是女巫,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把她赶走?为什么还要腆着脸去找人家寻求药剂?
能够用得着的时候哪怕是女巫也无所谓,出了事情之后管你三七二十一直接驱逐离开是吧?
果然即便是在这淳朴的中世纪,也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淳朴啊。
“我全都明白了。”胡杨眼神严肃地看向少女:“你要明白一件事,他们把你赶出来并不是因为你是女巫,而是因为你对他们没有了作用。在这之前,当你能够救人的时候有人天天和你强调你是女巫,要把你赶走吗?”
“没有。”
“当你药剂出事故,害死了人之后,他们就立刻以你的女巫身份为由要把你赶走对吧?”
“其实也不是……”
“你不需要替他们辩解了,他们无非就是一群只想要利用别人的自私的家伙。”胡杨越说越生气。
少女见状也急忙解释:“不是的,村子里的大家对我都很好的,他们不介意我是外来者,也不介意我女巫的身份,还给我房子住……这次是我制作药剂时候没有考虑到冰狼花有毒就用来制作药剂,才导致诺瓦太太她们去世……”
少女越是替那些愚昧的中世纪人辩解,胡杨就越发觉得生气。
面前这个少女显然受中世纪思想毒害真的不轻。
明明她是在做好事救人,却因为一次医疗事故就被当成洪水猛兽,一群人不问青红皂白就诬赖她是女巫,可即便这样她还在为那些迫害她的人辩解。
这已经不能说是单纯,甚至有些不分是非过于圣母了。
胡杨打断了少女的话,反驳道:“首先我觉得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你的身份,并不是由别人来决定,而是由你自己来决定的。不是所有人都指责你是女巫,你就是女巫,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你自己到底是不是女巫。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女巫是邪恶的,是令人害怕的,是会制作毒药还有诅咒别人的,对吧?”
“嗯,弗雷泽先生和我讲过这些。”少女点点头。
既然知道,那就好办。
胡杨开始和少女一问一答。
“你有去制作毒药害人吗?”
“没有。”
“你有利用所谓的诅咒去杀人吗?”
“没有。”
“你有恐吓他人抢夺财物吗?”
“没有。”
“你有诱惑男人到自己家里吗?
“那是什么?”
……这还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胡杨真的想不通这么一个小姑娘,凭什么会被扣上女巫的帽子啊?
吐出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胡杨接着问道:“那你有在自食其力生活吗?”
“我还在努力地学习,村里的大家也在帮我,我是在大家的帮助下才找到了住所,学会了做饭,我还学会了写字!”说到这里,少女的眼睛中闪烁着光芒。
在胡杨身后的翠西娅都感觉到这位少女此刻无比的明媚,而且她很确信这绝非是那种怪异的吸引力作祟,而是这位少女心中的那份希望的体现。
胡杨接着问道:“那你平日里也有在帮助村子里的人对吗?”
“大家如果生病了会找弗雷泽先生,弗雷泽先生会找我帮忙制作药剂。之前麦子成熟了我还去帮忙收割了麦子,我还有帮忙照看小动物……”少女说的如数家珍,刚刚沮丧的情绪也褪去了不少。
看着她这么开心,胡杨反倒忍不住扼腕叹息。
他郑重地开口道:“你既没有做坏事,还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村里人,这算什么女巫?哪有这样的女巫?”
“可是……”
少女还没继续说话,便被胡杨出言打断:“没有必要可是,不要去听信那些人污名化的洗脑,你是谁,是由后天的努力和态度决定的,而非由你先天的条件而决定的。
“你既然做好事,那你就是好人,而不应该被污蔑为女巫,更不应该因为药剂偶然一次的事故而被定义为女巫。
“再说回你制作的药剂,有句古话说得好,是药三分毒,大部分的草药本身就存在一定的毒性,制药的过程就是让每种草药能够抑制其他草药的毒性的同时还能发挥出主要的功效,治疗相应的疾病。
“而现在远远还做不到那么精确的克数配比,不可能保证完全没有一点风险。
“如果真的非要苛求药剂中的每一味材料都没有半点毒性,那么抱歉,那不叫药剂,叫花草茶。”
胡杨顿了顿,接着补充道:“你要明白,因为某一次的意外,就否认了你过去全部的帮助,否认了你整个人,擅自把你定义为女巫,将你赶出村子的行为,才是不对的,你不要被他们误导。”
“可是,我现在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少女刚刚还明媚的眼眸再一次蒙上灰尘:“村子也回不去了,我也找不到别的可以去的地方。”
“那你家呢?你还记得你家在哪里吗?我们可以等你恢复好之后送你回家。”
少女摇着头,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我不记得了,我忘记了很多事情,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就在村子里,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甚至不记得从哪里来?”
“不记得,我没有关于过去的记忆。”少女神情越发难过。
“这样啊。”胡杨低头简单思考,随即提议道:“那你不如,就在旅店里打工呢?”
“打……工?是工作的意思吗?多米诺太太和我说过,工作是很重要的东西,您打算给我工作?”少女眼中再次泛起点点星光。
胡杨笑着点点头:“没错,正好我们旅店缺一位做清洁的员工。当然,我也知道清洁工可能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所以你可以先在这间屋子里休息,不用急着回复我。等你想通了之后可以把你的答复告诉我或者我身边——”
胡杨刚想要指自己左边,却发现小翠不见了,他再向后转头,才看到了躲在自己身后的翠西娅。
他指了指身后:“或者是这位翠西娅小姐,她是旅店的总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