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改道长沙郡
马蹄踏过南海湿润的土地,众人一路向着乐城郡赶来,然而唐聪一行人心头却无多少任务完成的轻松。
沿途所见,无论是盘踞一方的帮派喽啰,还是街市间的寻常百姓,皆是一副神思恍惚、惶惶不安的模样。
想来南海总督张康阳骤然陨落的消息已如瘟疫般传开,人心失了主心骨,自然飘摇不定。
所幸,聚贤庄这庞大的体系在礼圣弟子、南海布政使曾子瑜的稳健掌舵下,依旧如精密的器械般顺畅运转;火焰岛也未曾松懈对妖族的约束,局势虽暗流涌动,总算未至崩坏。
见此情形,心急赶路反显莽撞,唐聪等人索性缓下行程,一路留意着沿途城镇村庄的动静,力所能及地帮忙弹压些小乱子,安抚民心。
待得派人快马传信至南海聚贤庄,言明“风铃轩唐聪等人将在南海暂驻,协助镇守”的消息散开后,效果立竿见影。
那笼罩在人们脸上的阴霾,似乎被这消息驱散了几分。
唐聪更有意为之,偶尔择那人流稠密之处,揽着万玲儿纤细腰肢,足尖轻点,身影便拔地而起,如一道青烟直上云霄。
两人衣袂飘飘,俯瞰喧嚣尘世,引得下方人群一片惊呼仰视。
亲眼所见人族竟有如此绝顶高手坐镇,民众心底那份无处着落的恐慌,终于渐渐沉淀下来。
这番御空而行,亦让唐聪对自身修为有了更深的体悟。
螭吻大王所言非虚,他体内法力之雄浑,确已堪比宗师境中期的积年老怪。
然而,带着万玲儿飞行,却远非轻松之事。
他自身御风,引天地元气相合,消耗几近于无,真气流转间便可补充。
但携人而行,尤其万玲儿仅是先天境,天地元气便不再那般“合作”。
每一次腾挪,每一次悬停,都需他以自身浩瀚法力硬生生托举,隔绝外界,护其周全。
这般消耗,如同决堤之水,即便以唐聪之能,短途尚可支撑,若要长途跋涉,仍是力有不逮。
这般走走停停,原本三五日可达的路途,竟耗去了近月时光。
甫至乐城郡,南海聚贤庄的消息也恰好传来:武圣人座下四大护法第二位,原楚州谨言院长,有“神枪无敌”之称的关廷山,奉调接掌南海总督大印,即将由乐城郡入境!
唐聪听闻,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
大护法张康阳刚死,二护法关廷山便至,这南海,倒真像是云台仙宫自家的后院了。
更让他暗自腹诽的是,当师父的武圣名号听着朴实无华,其座下护法弟子的称号却是一个比一个花哨,“八臂刀神”、“神枪无敌”……相比之下,还是身为大师兄的李达先那“大宗师”的绰号跟师父一样显得朴实无华。
这一日,乐城郡北门之外,南海聚贤庄与本地丹霞派组成的迎接队伍肃然而立。
唐聪三人亦在其列,只是众人皆单膝下跪时,他们仅是郑重躬身为礼,姿态在一众低伏的身影中便显得格外醒目。
不多时,北方官道尽头烟尘腾起。一支数十骑护卫的队伍,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风驰电掣而来。
抬轿之人步伐沉稳有力,身形矫健,显是先天境界的好手,速度竟丝毫不逊于奔马。
队伍前方,一杆玄底金字的“南海总督关”大旗猎猎作响,声势迫人。
队伍瞬息即至城门前,迎接队伍呼声整齐划一:
“恭迎关总督驾临南海!”
唯有唐聪三人躬身的身影,在一片跪伏中如礁石般稳固。
“不必多礼,都起身吧。”
一个威严沉浑、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自那顶封闭的大轿中传出,清晰的落入每个人耳中。
几乎同时,唐聪敏锐地感觉到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仿佛无形之针,穿透轿帘,牢牢锁定了自己。
那目光带着审视、探究,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压力,令他心头微凛,暗道:此人气息,竟然比张康阳更显深厚凝练几分……莫非他要为师兄寻个说法?
好在那目光并未持续太久。轿帘微动,一位红面银髯、身材魁伟的老者缓步踱出。他身着武士劲装,气度威严如山岳,眼神开阖间精光隐现。
正是新任南海总督,神枪无敌关廷山。
关廷山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唐聪身上,脸上瞬间堆起爽朗笑意,声若洪钟:
“哈哈!这位想必就是唐聪唐少侠了吧?少年英雄,英姿勃发,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他朗声笑着,竟朝着唐聪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嘉许:
“老夫还要多谢唐少侠,替我云台仙宫铲除了张康阳这等败类!
杀得好!此獠恶贯满盈,正道共诛,少侠此举,大快人心!”
这番话措辞客气,却又在不经意间将自身置于前辈高位,分寸拿捏得极有章法。
唐聪心中那点因审视目光而起的不快,倒被这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冲淡了几分,连忙拱手回礼:
“总督大人谬赞,晚辈不敢当。
张康阳倒行逆施,晚辈亦是遇上了,不得不为。”
关廷山心中对唐聪并无多少私人恩怨,些许警惕也只因其身负诡异魔功。
至于张康阳之死……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彼之落幕,吾之登台”的暗喜。
云台仙宫虽由大宗师李达先总揽权柄,但内部的倾轧与资源的争夺,从未真正平息。
此时,陆明远、祝宛婷、陈先天三人亦上前行礼:
“弟子拜见师叔(师爷)!”
“诶嘿嘿!免礼!都免礼!”
关廷山看向自家后辈,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慈和笑意,转而对陆明远道:
“明远啊,总庄已有命令下达。
你三人暂且留在南海,随老夫一同将局面彻底稳住,之后再回京城述职。”
他又转向唐聪三人,从怀中取出两份盖着红缨印信的文书递了过去:“至于唐少侠几位,则先行前往楚州长沙郡,与熊晴雪等人会合,继续追查妖族被袭一案。文书在此。”
唐聪三人接过文书细看,确认无误,齐声应道:
“谨遵总督大人(师爷)之命。”
交接已毕,关廷山便不再耽搁,招呼着陆明远三人,在聚贤庄与丹霞派众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入城而去。
万玲儿眼尖,在随行队伍末尾瞥见一个熟悉却畏缩的身影——正是关廷山的孙子关杰。
此刻的关杰一扫在京城时的飞扬跋扈,只敢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唐聪一行人,眼神复杂难明,想必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短短一年光景,唐聪竟已臻至与他祖父比肩的宗师之境。
望着大队人马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唐聪也不耽搁,翻身上马:
“我们也走吧。”
蹄声再起,三人拨转马头,踏上了前往楚州的官道。
唐聪与万玲儿并辔而行,笑语晏晏,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唯有落在稍后半个马身的祝宛婷,望着前方两人亲密无间的背影,心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这一路,怕是又要当一阵子碍眼的烛火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旋即又自我安慰道,(好在,到了楚州,人就多了。)
唐聪与万玲儿也察觉了祝宛婷的沉默。
前者策马稍稍提速,拉开些许距离在前引路。
万玲儿则默契地放缓缰绳,与祝宛婷并行,特意寻了些旅途见闻、丹霞派轶事之类的轻松话题。
“没想到这位关宗师,”
万玲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与轻松,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态度竟是出乎意料的好呢。我还以为他见了聪哥,纵使不吹胡子瞪眼,也总该面色不善才是。”
祝宛婷闻言,唇角微扬,笑意中带着几分了然与轻松:
“他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刁难我们唐少侠?
张康阳修炼邪功一事,无异于在云台仙宫脸上狠狠掴了一记耳光,颜面尽失!
眼下仙宫上下恨不能将张康阳挫骨扬灰,挽回声誉才是头等大事,谁还顾得上旁的?”
她话音一转,看向前方那挺拔的身影,语气转为十足的赞叹:
“倒是咱们唐少侠,此番可是声震九州了!三十不到的宗师境强者,更能力斩成名多年的邪道宗师……这份功业,这份声威,只怕已直追各顶尖宗门之主和各州督使了。”
感叹之余,她神色忽而肃穆,目光中透出深切的担忧:
“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唐兄,风光背后,暗流恐怕更凶险,你务必要万分小心。”
万玲儿一听,心头猛地一揪,那点因唐聪扬名而生的欣喜瞬间被巨大的忧虑淹没。
她担心的不止是唐聪可能面临的明枪暗箭,更是他体内那随着修为暴涨而必然日益肆虐的心魔。
担忧几乎化作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