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师门密辛
然而就在二人走了不远的时候,夜色中倏地闪过一道乌光!一颗石子裹挟着劲风疾射而至。
啪!
唐聪反应如电,五指箕张,一把将其牢牢钳在掌心。
二人心头一凛,循迹望去。
只见路旁古榕虬结的暗影里,一个身材不高的黑衣人正朝他们招着手,身形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别去!小心有诈!”
唐聪正要上前,万玲儿已抢先一步拦在他身前,声音带着警惕。
唐聪却轻轻拨开她的手,目光死死锁定那身影,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着低唤:
“……没事。师父?可是……可是您老人家?”
自十五六岁投入沈放门下习武,转眼七八载寒暑,师徒二人可谓形影不离。
先前宁州城匆匆一别,唐聪只道山河远阔,再见师父不知要待到何年何月。
此刻,在连番受挫、心绪最为低落动荡之际,骤然见到师父的身影,恍如溺者忽见浮木,孩童乍逢至亲,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委屈猛地冲上鼻梁,眼眶瞬间便热了。
“哼!男子汉大丈夫,收起那副哭啼相!成何体统?”
沈放的声音依旧冷硬严厉,如同金石相击,然而细细分辨,那严厉底下,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聪儿,随我来。”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不再言语,身形展动,如两道轻烟,向着二圣山顶的方向疾掠而去。
“沈师伯!那我呢?我也跟你们一同去呀?”
万玲儿的声音在身后急切响起。
沈放的身影已隐入山路曲折,只余缥缈话音遥遥传来:
“丫头,先回当归院去。长则个把时辰,短则半炷香,为师定将这傻小子完璧归赵!”
那“完璧归赵”四字,带着一丝长辈善意的调侃。
“哎呀!”
万玲儿瞬间羞红了脸,宛如染了桃花胭脂。
她对着沈放消失的方向一跺脚,嘤咛一声,转身便跑,身影轻盈地消失在回院的小径上。
沈放与唐聪师徒默运轻功,足下生风,不多时便登上了二圣山之巅。
山风猎猎,扑面而来,带着山野草木的清新与一股难以形容的、沉甸甸的肃穆气息。
视野陡然开阔,一座庄严肃穆的巨大墓冢静卧于山巅平台之上。
人族七圣中,两位济宁人氏的圣贤——斗圣孙无惧与礼圣孔文——便长眠于此。
二圣生前情同手足,乃七圣中最为交好的一对师兄弟。
星陨之战,斗圣陨落,悲痛万分的礼圣亲自在家乡的这座山上为其修建了陵墓。
数十年后,礼圣亦因星陨之战遗留的暗伤复发而逝,弟子们感念其情,也将他安葬于此,共守青山。
此山因而得名“二圣山”。
此地因埋葬着两位圣人的遗骸,山川灵脉汇聚,天地元气之浓郁精纯,堪称举世罕见,唯有传说中的云台仙宫可堪比拟。
正因如此,二圣的门人弟子合力在此创立了济宁学宫,既是守护圣地,更是为了传承两位圣人的无上道统。
当师徒二人掠至巨大如山的斗圣墓冢前时,一道身影早已静立碑前,负手仰望。
那身影不高,却挺拔如松,气度渊渟岳峙,正是济宁学宫的监院于修身!
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于监院!”
唐聪连忙抱拳躬身,就要依礼参拜。
“跪下!”
沈放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山巅!
唐聪心头“咯噔”一跳,满腹疑云翻涌:为何突然如此严厉?为何要在斗圣墓前?
他下意识地看向师父,却见沈放面色沉凝如水,眼神锐利逼人,不容置疑。
多年的师徒默契让他瞬间压下所有疑问,依言屈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坚硬的墓前石板上。
然而,更令他不敢置信的景象出现了!
眼角余光瞥见,他那位向来如山岳般傲岸、严厉到近乎苛刻的师父沈放,竟然也肃然在他身侧,对着那巍峨的坟冢,毫不犹豫地撩袍跪倒!
“师父!”
唐聪脱口惊呼,声音都变了调!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远超过他之前所有的惊诧!
“噤声!”
沈放又是一声厉喝,压下了唐聪的惊呼。
“叩首!”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唐聪感觉自己脑子里嗡鸣一片,仿佛被塞满了棉絮,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身体几乎是凭借着多年来对师父命令的绝对服从的本能,僵硬地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每一次叩首,那石板的冰冷都顺着额骨传遍全身,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就在他机械地行着大礼时,耳边清晰地传来师父沈放那压抑着激动、甚至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
“不肖弟子沈放……携再传弟子唐聪……于此拜谒祖师!拜见师父!”
“祖师?师父?”
唐聪浑身剧震,仿佛一道九天神雷轰然劈入他的天灵盖,炸得他三魂七魄都在震颤!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虔诚叩首的师父,再猛地扭头看向那位静立墓前、刚刚被师父称为“师父”的监院于修身!
巨大的荒谬感与颠覆感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如坠五里云雾,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起来起来!快起来!此地非拘泥俗礼之所。”
于修身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言,有沧桑,有欣慰,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慨。
他快步上前,先亲手搀扶起沈放,动作间透着难以言喻的亲近与郑重。
接着,他又弯腰,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唐聪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手掌在唐聪结实的肩膀上重重一拍,那力道传递着一种厚重的情感,于修身眼中带着由衷的赞许:
“聪儿,好!你……很不错!”
“呃……这……”
唐聪兀自如坠梦中,嘴巴张了张,却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话,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不解。
“傻小子!还不快叫师爷!”
沈放的声音从旁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与感慨:
“这是为师我的授业恩师!济宁学宫监院于修身大人,便是斗圣祖师嫡传的大弟子!而你我皆是斗圣一脉的嫡系传人!”
“啊?!”
唐聪如遭电击,猛地回神!巨大的身份落差带来的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慌忙再次屈膝,就要行更大的磕头大礼:
“师爷在上!请受……”
“好了好了!”
于修身眼疾手快,稳稳地将他托住,不让他跪下去:
“好孩子,心意到了即可。方才已拜过祖师,不必再行此大礼了,起来说话。”
他温和地拍了拍唐聪的手臂,一股暖融融的真气透入,让唐聪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
唐聪深吸了几口带着山巅凉意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定了定神,脸上依旧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师……师爷在上!请恕孙儿失礼!
我……我现在这脑袋里还像是煮开了一锅糊涂粥,嗡嗡作响……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师父他……您……这……”
他语无伦次,目光在沈放和于修身二人脸上来回逡巡,急切地渴求一个答案。
“此事说来话长……”于修身轻叹一声,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仿佛要穿透时光。
“诶!还是我来给聪儿从头细说吧!”
沈放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
最终,在师父沈放与师爷于修身你一言我一语的合力诉说下,那段被岁月尘封、交织着荣耀、背叛与无奈守护的往事,如同徐徐展开的画卷,清晰地呈现在唐聪眼前。
原来,眼前这位威严慈和的济宁学宫监院于修身,正是斗圣孙无惧座下的嫡传大弟子!星陨之战后,山河破碎,道统飘摇,他与礼圣门下三位杰出的师兄弟并肩携手,在这元气汇聚的二圣山上创立了济宁学宫,一则守护圣墓,二则肩负起传承斗、礼二圣无上道统的重任。
然而,星陨之变带来的魔气侵蚀远未平息,如同瘟疫般在天下蔓延。
无数炼气士被心魔所困,走火入魔,沦为只知杀戮的邪道妖人。
那段岁月,是炼气界最为黑暗动荡的时期之一。
而于修身门下,他寄予厚望的二弟子李钰,竟也不幸地被那无孔不入的魔气侵染,最终……堕入邪道!
清理门户,斩妖除魔,这是道义也是责任。
那一次,新成立的聚贤庄与势力庞大的云台仙宫联手出击。
聚贤庄的庄主洪友德,乃是于修身的亲师弟,同为斗圣弟子,彼此手足情深,自然无话可说。
但于修身内心始终埋藏着一个沉重的疑团——他总觉得,在对付李钰的事件中,云台仙宫当时的领军人物,后来权势熏天的李达先,其行事作风隐隐带着一种刻意的针对,矛头似乎直指他们斗圣一脉!
这并非于修身无端猜忌。
回溯星陨之战前的岁月,云台仙宫作为人族圣地,三代弟子中,于修身与洪友德凭借斗圣师尊的威名与自身卓绝的实力,地位超然,话语权极重。
彼时,道圣一脉清净无为,礼圣一脉潜心典籍,斗圣一脉因其师尊实力最强、性情也最刚烈,其门下弟子如于、洪二人,自然难免气盛,行事说话间锋芒毕露。
而当时尚在武圣座下、声名不显的李达先,则被他们视为“颇有心机”的小师弟,平日里没少受到于、洪二人的轻视与呵斥。
那时的李达先,在锋芒毕露的斗圣弟子面前,只能算是小透明。
岂料世事无常,风水轮转!星陨一战,斗圣师尊陨落,而武圣师尊却幸存下来,更在大夏立国后成为护国双圣之一,地位尊崇无比。
李达先作为武圣悉心培养的亲传弟子,得其真传,实力突飞猛进,最终踏足宗师巅峰之境,大宗师之名传遍天下。
反观于修身,失去了最强的师尊作为依仗与后盾,自身修行也受限于诸多因素,竟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师弟的对手!
地位的逆转,往昔恩怨的芥蒂,再加上爱徒李钰堕落一事处处透着蹊跷,于修身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隐隐怀疑,李钰的堕落,背后或有李达先暗中推动的影子,或许是某种歹毒的算计或嫁祸!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深埋心底的猜测,苦无半点真凭实据。
为了保护膝下仅存的大弟子沈放不受牵连,避免他成为下一个可能被针对的对象,于修身这位斗圣大弟子,这位济宁学宫的监院,做出了一个充满无奈与决绝的决定——忍痛将沈放远送离乡,派往遥远偏僻的宁州隐匿身份,以避锋芒。
这,便是沈放蛰伏宁州的真正缘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