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路见不平（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五人一路风尘仆仆，自宁州出发，途经京州，最终踏入了济州济宁郡的地界。旅途漫长，途中的小树林、潺潺溪流，处处都留下了唐聪与万玲儿并肩漫步的足迹。每日晚间，万震云更是倾囊相授，亲自陪唐聪切磋打磨武艺。万震云经验老辣，实战指点之下，唐聪对先天境力量的掌控与运用越发娴熟，举手投足间已初具高手风范。
这一日，一行人抵达了济阴郡的郓邑城附近。安顿好行装，唐聪与万玲儿便如往常般，携手外出，寻觅附近清幽之地散步。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叶，在郓邑城郊外一片略显幽暗的小树林里洒下斑驳的光影。两人十指相扣，享受着难得的静谧。然而，这份宁静骤然被打破——只听得一阵由远及近、极度慌乱的脚步声和枝叶刮擦的簌簌声，猛地从侧面茂密的草丛深处传来。
二人警觉地循声望去，但见草丛剧烈晃动，紧接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无比狼狈地从中跌扑出来，重重摔落在林间空地上。
这两人形容极其凄惨。那男子更是触目惊心，一身锦缎长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左一道右一道的口子布满全身，沾满了泥土草屑，几与乞丐无异，裸露的皮肤上还带着树枝刮出的血痕。他面色惨白，气息紊乱，显然已力竭。而那女子虽也是云鬓散乱，珠钗歪斜，显是奔逃了许久，但她的容颜却颇为秀美，衣裳虽沾了些尘土，却大致还算齐整，只是周身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忽视的妖气，昭示着她非同常人的身份。
女子仓惶抬头，乍见唐聪与万玲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巨大的惊恐取代。她甚至来不及开口解释，一把搀扶起几乎瘫软的男子，就要夺路而逃。
“慢着！”唐聪眉头微蹙，直觉此事蹊跷非常。他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至二人面前，稳稳挡住了去路。“这位兄台，二位缘何这般慌张？可是遇上了麻烦？”
只见那男子嘴唇哆嗦，女子更是急得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带着哭腔：“恩公！求您让开！真的……真的来不及了！后面……后面……”她话未说完，便被恐惧噎住，只是拼命摇头，试图从唐聪身侧挤过去。
“二位何事如此紧急？若是受人逼迫，或许我们能帮得上忙！”万玲儿也快步上前，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关切和一丝侠女的凛然。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子身上的妖气，但见二人如此情状，心中已偏向于其中必有隐情。
那对男女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男子挣扎着想再说点什么，却因气力不济和极度的恐惧，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女子更是泪如雨下，哀求的目光不断在唐聪二人脸上扫过。
恰在此时！
一股凌厉的杀气骤然降临！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当空炸响：“妖孽！哪里逃！受死！”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如鹰隼般踏着树梢枝叶，以极快的速度凌空飞掠而至。剑光如匹练，带着刺骨的寒意，精准无比地直刺那妖气女子的后心！正是去年武林大会上与唐聪有过一面之缘的云台仙宫弟子，洛先天！
电光火石之间，唐聪根本不及细想，丹田真气瞬间鼓荡，灌注于右掌。只见他手腕一翻，掌缘泛起淡淡的微光，不偏不倚，“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拍在袭来的剑脊侧面。一股磅礴柔韧的劲道涌出，硬生生将那致命的一剑荡开尺许。
洛先天只觉得剑身上传来一股沛然大力，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带得斜斜蹿出去一丈多远，才勉强稳住身形，落脚处枯叶纷飞。他猛地一个旋身，长剑横于胸前，这才看清阻拦之人，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惊诧与更深的愠怒：
“我道是谁在此碍事！原来是宁州的唐兄！失敬失敬！”洛先天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诮，目光锐利如刀地扫过唐聪，又落在万玲儿身上，最后死死盯住那瑟瑟发抖的女子，“唐兄千里迢迢来济宁，莫非是念及师出同门，要赶去大义灭亲？呵，甚好！此女乃是盘踞五龙山的妖孽，惯会祸乱人间。还请唐兄速速让开，容我替天行道，诛灭此獠！”他最后两句，已是声色俱厉。
那对逃命的男女一听“妖孽”二字，更是面无人色。女子连忙扑倒在地，悲声泣诉：“公子明鉴！小女子……小女子确是五龙山的狐族，但从未害过人命啊！这位张公子，是我父王一时糊涂派人掳上山的，小女深知此举大错特错，于心不忍，这才冒险救他下山，只想让他平安归家……谁知刚逃出山口，就撞见云台仙宫的道长们攻山除妖！他们……他们不分青红皂白，连我也想一并诛杀！公子，诸位高人，小女子真的不曾伤过一人性命，句句属实，天日可鉴啊！”她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悲戚中透着恳切。
女子身旁的张公子也强撑着，踉跄上前一步，用尽力气嘶声道：“没错！是这位姑娘救了我！若无她仗义相救，我早已命丧妖窟！她是我的恩人！二位公子，万万不可错怪了好人！”他张开双臂，固执地挡在狐女身前，尽管双腿都在打颤。
唐聪听完，心中天平已有所倾斜。他向洛先天抱拳道：“洛兄，稍安勿躁。这位姑娘所言，与张公子证词一致。若真未曾害人，只行善举，便不可等同视之。不妨先将事情缘由问个清楚明白，再做定夺，如何？”
“对对对！道长息怒，问清楚，问清楚要紧！”张公子和狐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哀求。
“哼！妖言惑众！狐狸精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迷人心智！被她骗了的蠢货还少吗？”洛先天满脸鄙夷，根本不屑一顾，“唐兄！万姑娘！你们切莫被这妖孽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辱没了正道名声！”尤其在称呼“万姑娘”时，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显然对万氏父女“叛离”云台仙宫、导致赵建雄父子下场一事耿耿于怀。
“滥杀无辜才是辱没正道之名吧！”万玲儿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她对云台仙宫本就无甚好感。
“好！好得很！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包庇妖邪了！”洛先天怒极反笑，一股凌厉的气势勃然爆发，“那就别怪洛某得罪了！看剑！”
他身形陡然化作一道疾影，手中长剑嗡鸣震颤，剑尖处竟瞬间迸射出尺许长的凝练剑气，白光吞吐，锋锐之意割裂空气——正是先天境高手的标志！这一剑含怒出手，快逾流星，气势一往无前，直取唐聪中宫，显然是想以雷霆之势逼退这个碍事者。
面对这迅猛一击，唐聪却显得异常沉稳。他脚下步法玄妙轻移，身形似风中柳絮般一摆，那凌厉的剑气便擦着他的衣襟呼啸而过。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出，指掌间真气流转，并未硬撼剑锋，而是以一股柔中带韧的巧劲再次拍向剑脊侧面，试图故技重施。
然而洛先天这次早有防备，手腕一抖，剑势由刺变削，剑气横扫，如匹练般卷向唐聪腰肋。唐聪反应更快，左手捏了个掌诀，内力吞吐如潮，沉稳地迎向剑光。
“叮叮当当！”
林中响起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洛先天状若疯癫，将云台剑法施展开来，剑光霍霍，剑气纵横，招招不离唐聪要害，尽显先天高手的威能。霎时间，劲气四溢，卷起满地落叶，周围的树枝也被逸散的剑气削断了不少。
唐聪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磐石，守得滴水不漏。他步法灵动，身形在剑光缝隙中穿梭，一双肉掌或拍、或引、或拨、或按，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打在剑身最难发力的位置，以深厚精纯的真气和精妙的卸力技巧，将洛先天势大力沉的攻击一一化解。他并未主动进攻，显然只想制止而非伤人。
转眼间数十招已过，洛先天越打越是心惊，憋屈与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猛提一口真气，使出一记云台绝技“云开见日”，剑气暴涨，直劈唐聪面门！
唐聪目光一凝，不退反进，右手五指如钩，瞬间突破层层剑影，闪电般扣住洛先天持剑的手腕，内力一吐；左手则如穿花蝴蝶般拍向其胸口膻中穴附近（非要害，旨在阻气）。洛先天只觉手腕一麻，长剑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脱手飞出，插在数步外的树干上。同时胸口一窒，刚猛的内力让他气血翻涌，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冰冷的泥土气息和身上的剧痛让洛先天的狂怒瞬间冷却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羞愤与震惊。他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被一股浑厚的内力压制着，根本无法起身，只能怨毒地瞪着唐聪，咬牙切齿道：“姓唐的！你……你莫要得意忘形！今日之辱，洛某记下了！我小师叔就在后面！他已亲自出手诛灭那妖王！等他追上来，我看你还能如何嚣张！到时候，这妖女、还有你们……”他嘶吼着，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都喊出来。
“小师叔？陆明远？！”唐聪闻言心头剧震。这才多久，那位武林大会上便已惊才绝艳的陆明远，竟已能独力对战妖王了？这进境未免太过骇人！
他身后的狐妖女子和张公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方才升起的些许希望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两人连滚带爬，只想趁着唐聪拦住洛先天之际赶紧逃离这修罗场。
然而，他们的脚步刚刚迈出就停下了。
只见两道身影，衣袂飘飘，恍如谪仙临尘，自树梢之上翩然落下。一人身着藏蓝长衫，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却带着一丝清冷，眼神如深潭古井，平静无波却又充斥着令人心悸的压力；另一人则是一袭胜雪白衣，身姿窈窕，容颜清丽绝俗，气质空灵。
正是陆明远与杨雪！他们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被唐聪制住的洛先天和那瑟瑟发抖的狐妖身上，并未开口，但那无形的气场已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那狐妖女子和张公子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哆嗦着，不由自主地又退回了唐聪身后，面如死灰。绝望，彻底将他们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