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师兄当家(下)
待二人勾肩搭背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唐聪深吸一口气,院中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驱散了那点不适。
他回到石凳上坐下,重新闭目凝神,运转起练气决的法门。
后天真气巅峰的境界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已将他困了整整三年。
那道隔绝先天的任督二脉屏障,厚重得如同亘古天堑,任凭他如何奋力冲击,始终纹丝不动。
更让他心焦的是,自从半年前机缘巧合习得这练气决,肉身之力倒是突飞猛进,筋骨如铁,气血奔涌似江河,单臂一晃已有千斤之巨。
可这肉身力量的暴涨,非但未能助他破关,反而让那横亘在经脉中的屏障显得更加坚不可摧,沉重如山岳,连撼动一丝都无比艰难。
约莫半个时辰后,唐聪缓缓睁眼,吐出一口尺许长的白气,如同利箭般凝而不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细微却急促地颤抖、战栗着,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锤子在反复锻打。
这是练气决引动的天地元气对肉身的淬炼达到了今日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长身而起,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鸣,大步走入庭院。
寒意凛冽,月光如水银般泼洒在院中积雪上。
他抄起那杆沉重的镔铁长枪,入手冰凉,粗糙的金属质感传来沉甸甸的真实。
他微微沉腰,摆开玄武枪法的起手式,一股沉稳如山岳的气势顿时弥漫开来。
这玄武枪法乃是大武王朝流传最广的绝学,亦是当年大夏立国、荡平群妖的玄武军制式枪法,分为至刚至韧的“玄龟枪法”与诡谲刁钻的“灵蛇枪法”,二者相辅相成,变化无穷,在星陨之后的乱世烽烟中饮过无数妖血。
镔铁铸就的枪身坚硬死板,毫无寻常枪杆的韧性与弹性,寻常武夫使来,必定力拙势僵。然而此刻在唐聪手中,那碗口粗的浑铁枪杆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他吐气开声,筋骨齐鸣,千斤神力沛然而发。
只见院中枪影乍起,如泼墨惊鸿!
刺、扎、撩、拨、拦、拿、绞、挑、压、劈、崩、捣……诸般枪式在他手中犹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奇重无比的镔铁枪在他沛然巨力的驱使下,竟也展现出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韧性”。
枪身虽无弯曲,但那裹挟着巨力、撕裂空气的轨迹却充满了力量和速度的奇异韵律。
院角堆积的厚厚积雪被凌厉的枪风卷起,化作漫天细碎的琼玉,随着枪势盘旋飞舞,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点点晶莹。
寻常木枪早已不堪唐聪神力,唯有这沉重的镔铁枪堪堪合用。
他那杆更沉重、材质更佳的陨铁枪,此番被沈放带去了宁州城。
此刻他以巨力御使镔铁枪,竟也催生出一种刚猛无俦、力破万钧的独特枪势。
且说李卓、吴悠二人离了回春堂后院,脚下生风,不多时便到了巍峨的临溟城墙下。十余丈高的漆黑城墙如同蛰伏的巨兽,垛口间不时有披甲执锐的人影晃动,甲叶碰撞的金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卓站定,运足中气,朝着城头高喊道:
“城上哪位兄弟当值?回春堂李卓、吴悠在此,烦请行个方便!”
话音方落,一个垛口后便探出半截身着皮甲的身影,是个小头目模样的汉子,借着火把光亮看清了来人,咧嘴笑了起来:
“哟!原来是李师兄、吴师兄!快快请上来!城头风大,上面说话敞亮!”
李吴二人相视一笑,各自提气纵身。脚下在近乎垂直的粗糙城墙上连点数下,身如灵猿,矫健异常,眨眼间便稳稳落在了墙顶的马道上,激起几点雪沫。
李卓对着围拢过来的几位巡逻军士抱了抱拳,朗声笑道:
“有劳诸位兄弟在寒风中戍守了!我师兄弟二人在堂里闷得发慌,想进城寻点乐子。
行个方便,约莫一两个时辰后还打此路归家。
届时给兄弟们捎带些热乎的酒肉,御御寒气,切莫嫌弃才好!”
他话说得漂亮,人情也做得足。
那小头目也是个促狭的,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挤眉弄眼道:
“哈哈,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二位师兄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咱们临溟有名的‘快枪手’啊!”
巡逻队众人听了这意有所指的荤话,顿时爆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气氛活络了不少。
“嗯?何事喧哗!”
就在这时,一道粗野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墙头的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楼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矮胖敦实、顶盔贯甲的身影踱了出来,面色沉肃,正是回春堂堂主兼临溟城尉——贺云天,也就是改名换姓的贾一气。
巡逻队众人心头一凛,慌忙收起笑容,齐刷刷躬身行礼:
“参见城尉大人!”
小头目赶忙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启禀大人,是回春堂的两位师兄想进城……消遣片刻,属下等正行个方便。”
他语气小心,带着点忐忑。
贾一气面色依旧冷峻,并未立刻答话。他此刻心中正憋着一股无名火。
来这临溟郡主事已逾半年,可他始终觉得未能真正掌控回春堂的核心。
此次帮中要务,帮主于福寿竟撇开他这个名义上的堂主,直接召了沈放前去议事!这分明是对他这个“降将”还不够信任!
曾几何时,他也是雄踞一方的白鹤帮主,地位声望纵使略逊于福寿一筹,也足以平起平坐。
如今虎落平阳,寄人篱下,竟连这点信任都换不来?
念及此处,他握着腰间刀柄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时,李卓和吴悠也上前一步,恭敬抱拳:
“属下见过贺堂主!”
李卓心思活络,见气氛不对,脸上堆起笑容,热络地开口道:
“堂主辛苦了!这鬼天气,值守不易。我兄弟俩夜里实在无聊,想去万春楼喝两杯暖暖身子。
堂主若得闲暇,不如同去?属下做东!”
贾一气这才将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原来是卓哥儿、悠哥儿。
公务在身,本官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自去快活便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告诫的意味,“不过……近来黄风洞那边动静不小,风声颇紧,城里城外都得多加小心。
你们师兄没跟你们提过么?玩乐归玩乐,莫要节外生枝,误了帮中大事!”
吴悠张口欲言,李卓却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角,抢先一步,笑容不变,连连点头:
“堂主教训的是!属下明白,此行只为小酌解乏,绝不敢误事!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嘿嘿!”他姿态放得极低:
“那堂主您忙,属下二人就先告退了?”
贾一气微微颔首,挥了挥手。
“谢堂主!”
李卓和吴悠对视一眼,同时提气,身形如大鸟般从巍巍城墙上一跃而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城墙阴影笼罩下的临溟城街巷之中。
贾一气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并未立刻返回温暖的角楼。
他缓步走到垛口边,手扶着冰凉粗糙的墙砖,目光沉沉地望向城外墨色翻涌的莽莽山林深处。
寒风卷起他头盔下的几缕发丝,那张胖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剩下一片晦暗不明的凝重。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墙砖,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城头显得格外清晰。
贾一气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眼神阴鸷地扫过面前噤若寒蝉的下属,厉声道:
“哼!这些小崽子,仗着有沈放那老匹夫在背后撑腰,愈发不成体统!
眼下风声鹤唳,刀尖舔血的当口,竟还敢去那腌臜地方厮混嫖宿!
你们都给我警醒着点,哪个敢学着他们误了帮中差事,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被他目光刺得心头一凛,忙不迭躬身应诺:
“不敢不敢!”
“贾堂主放心!”
贾一气握着腰间的刀柄,胸腔起伏,怒火在眼底烧灼:沈放护着又如何?你们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真当老子是聋子瞎子?
底细,老子已然摸透。且容你们再蹦跶几日,待我拿到真凭实据禀明仙宫,到时连带沈放一起,看你们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如何承受云台仙宫雷霆之怒!
他心中恨恨,仿佛已看到对方在仙宫威势下瑟瑟发抖的惨状。
城墙上,两道身影如夜枭般轻盈落下,融入浓稠的夜色。
李卓与吴悠运起轻身功夫,足尖只在青石路面或屋脊瓦片上偶尔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飘掠,目的地赫然是灯火辉煌处——万春楼。
“呸!真他娘的晦气透顶!”
吴悠狠狠啐了一口,憋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
“出门没看黄历,竟撞上贾一气那厮巡夜!”
李卓面色也不好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他倒是会装腔作势,摆出一副忧心时局、克己奉公的嘴脸。
你没闻见他身上那味儿?隔老远就是一股子劣酒混着廉价脂粉的骚气!
当我们是傻子?他平日在万春楼喝的酒,只怕比我们喝的茶都多!
呵,只许州官放火么?”
“就是!”
吴悠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帮主到底怎么想的?孔堂主调走之后,论资历、论本事、论功劳,就算不提拔师父坐那位置,也轮不到这头脑满肠肥的蠢猪来指手画脚啊?
他懂什么?除了仗着先天境的修为蛮横压人,他还会个屁!
进山收药辨认年份品相?他分得清三七和党参吗?
去回春堂坐诊悬壶济世?他认得奇经八脉吗?
呸!就知道叉着腰喷唾沫星子!”
“嘘——!”
李卓脸色一变,猛地拽了吴悠一把,警惕地扫视四周浓重的阴影:
“小声!你个莽货!莫要忘了那肥猪也是实打实的先天境!耳力目力远超你我!
这等怨怼之语若被他听去,添油加醋捅到帮主那里,你猜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吴悠被拽得一个趔趄,虽仍梗着脖子,但声音总算压了下来,只是嘴里依旧嘟囔:
“听……听见又如何?大不了掀了桌子不伺候了!小爷我一身本事,离了福寿帮,天大地大,还怕没处混口饭吃?”
“糊涂!”
李卓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为几句口舌之快,砸了自己饭碗,值当么?况且,”
他语气转为凝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你没听师兄说吗?咱们这点微末道行,在临溟这一亩三分地仗着帮里名头和聚贤庄的威势,还能充个人物。
真扔到江湖这口大染缸里,水花都溅不起一个!
什么‘临溟三杰’,不过是弟兄们关起门来玩笑的浑号,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歌乐之声的万春楼,又抬头看了看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漆黑天幕,声音低沉下来:
“这天下……不太平啊。近来妖氛频现,你我兄弟在此地昂首阔步,凭的不是你我手中这把剑,是身后福寿帮的金字招牌,是聚贤庄的虎皮大旗。
若真落到单打独斗、流落江湖的境地,别说大妖巨魔,只怕遇上个稍微凶悍点的‘点子’,咱哥俩就得把命搭上!所以啊……”
他用力拍了拍吴悠的肩膀,打断了他还想反驳的话头:
“听哥哥一句劝,最近行事,务必警醒些,夹起尾巴做人,莫要因小失大,更别让那姓贾的抓到半点痛脚!”
吴悠看着李卓严肃的脸,又想到大师兄描述的郡城外的风波诡谲,最终那股子倔强也被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点头:
“行……哥哥你说的是正理,兄弟听你的。那咱……”
他眼中重新燃起对温柔乡的渴望,抬手指向那光影迷离处:
“赶紧去万春楼吧!莫让小桃红等急了!”
“走!”
李卓见劝住了他,心下稍安,低喝一声。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骤然加速,内力激荡之下,再无顾忌,如同两道撕裂夜色的黑色狂飙,卷起地上的落叶尘埃,朝着那醉生梦死、笙歌曼舞的万春楼疾掠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