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师兄当家(上)
大夏王朝永兴二十一年腊月,宁州临溟城东南八里庄,回春堂。
泼水成冰的朔风席卷着旷野,前日一场大雪将天地妆点得一片素白。
回春堂这座齐整的二进青砖小院外,积雪已被仔细清扫干净,高高堆在路边,只余下零星几点残雪在青砖缝隙里倔强地闪烁白光。
这等酷寒时节,寻常百姓都瑟缩在暖炕热被窝里,街巷空寂,连惯常叫卖的货郎都绝了踪迹,便是各户的看家犬儿,也蜷在窝棚深处,不肯露头半分。
然而,回春堂后院那方平整的青砖地,此刻却与院外的萧索冰封截然相反,人声鼎沸,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墙边兵器架上,枪戟林立,寒光隐隐,当中一杆浑体镔铁打造的长枪尤其引人注目,枪缨如血,沉凝肃杀。
地面上,三十余名青年弟子列阵而立,虽只穿着单薄的土黄布褂长裤,任凭刺骨寒风刮过裸露的肌肤,却个个站得如标枪般笔直。
汗水顺着年轻的脸颊淌下,又在寒气中迅速蒸腾,每个人头顶都氤氲着一团团袅袅的白雾,如同点燃了无形的烽火。
队伍前方,三位核心弟子卓然而立。
忽地,其中一位身形略显单薄、嗓音带着少年特有沙哑的吴悠清了清嗓子,操着公鸭嗓扬声喝道:
“都打起精神来!掌柜的昨日应帮主急召入宁州城了,如今回春堂上下,由唐聪师兄全权掌事!诸位兄弟,万不可有半分懈怠!”
他身旁的唐聪,身姿挺拔如松,闻言沉稳地向前半步,目光如电扫过众弟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风声:
“既然吴悠师弟已将话头挑明,我也就开门见山了。
想必风声你们也都有所耳闻——近来宁州地面,妖怪频生异动,闹得人心惶惶。
连那盘踞黄风山的积年老妖都屡次下山滋扰,劫掠乡民,对此朝廷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掌柜的此番入城,十有八九与此事相关,帮主定是要与他商定方略,以备日后协同官府剿妖安民。
大行动之前,守土卫民、防备零散妖邪作祟更是当务之急!
诸位!”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
“勤修苦练,功夫扎实一分,临阵之时保住自己这条吃饭的家伙、守护身后父老乡亲的把握,就多上一分!
懈怠不得!”
话音刚落,方才沉寂的队列顿时嗡然一片,惊疑、兴奋、紧张的议论声交织响起。
“肃静!”
唐聪一声断喝,重归平静。
“方才的‘玄龟枪法’与‘灵蛇枪法’套路已习练完毕。
现下,扎稳‘磐石桩’,再撑一个时辰,便是晚饭时分。
下午的功课便到此为止。
散了之后,好生休憩,养足精神!”
晚饭后,红日西垂,余晖将最后一点暖意吝啬地洒下,旋即被无边的寒夜吞噬。
唐聪回到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的弟子房中。
窗外寒风打着旋儿呼啸而过,屋内却暖意融融,一盏油灯映亮了他沉思的脸庞。他坐在桌前,一手握着温热的粗陶酒杯,啜饮着回春堂秘方配制的药酒——琥珀色的酒液入喉,一股辛辣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另一手则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着,脑海中反复盘算着近来的修炼瓶颈。
二十三岁了。自七年前经姐夫孔少杰引荐,拜入沈放门下至今,他在这条武道上已耗费了七年心血。
后天巅峰之境,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已将他死死困住整整三年。
那玄之又玄的先天门槛,却始终如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
回春堂三十多位伙计伙计,唯有唐聪、李卓、吴悠三人是沈放入室弟子,得以居住后院精舍,享受师父的亲传与相对丰厚的资源。
余者皆是记名弟子,居住前院。
论实力,唐聪这后天巅峰自是当仁不让的翘楚,李卓紧随其后,已触及后天后期巅峰边缘,吴悠则初入后天后期。
至于前院的伙计们,大多在后天前中期苦苦挣扎。
旁人眼中,唐聪或许只是在闭目养神,小酌取暖。
实则此刻,他正凝心敛神,全力运转着半年前师父沈放心血来潮才传授的压箱底秘术——练气引气二诀。
此法玄妙绝伦,堪称沈放能以先天之境,便足以硬撼妖将、匹敌道修的根本倚仗!
它能使后天武者打破常规范畴,直接引天地元气入体,炼化为己所用。不仅大大加速了筋骨皮膜、五脏六腑的淬炼进程,更能提前令武者体内的“真气”沾染上一丝天地元气的“灵蕴”,生出几分近似先天真气的玄妙特性!
然而,这令无数后天武者梦寐以求的奇功,却也是唐聪迟迟未能叩开先天之门的一丝“阻碍”。
这练气引气二诀在淬炼、拓宽他经脉,拔高他肉身潜能上限的同时,也如同锻造一把绝世神兵。
需要投入远超常人的“材料”与“烈火”——他冲击先天之境所需的真气积累与肉身强度,被这功法硬生生推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
此刻,唐聪小心翼翼运转引气诀,一丝丝冰凉精纯的天地元气被无形之力牵引,自周身毛孔渗入体内。
随即,练气诀运转开来,如同一位高明的铁匠,将这些元气均匀导引至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药酒的温热药力适时融入其中,仿佛助燃的薪柴,共同作用于每一寸筋骨、每一条脉络。
他能清晰地“听”到体内细微的声响,那是元气温养、淬炼时发出的细微震颤;能感受到筋骨在元气的冲刷下变得更加致密坚韧,经脉在药力与元气的双重作用下,如同被反复捶打的精铁,一点点褪去杂质,变得更为宽阔柔韧。
按理说,后天巅峰已是后天境的极致,在突破前,实力几乎不可能再有寸进。
但这练气引气二诀的神奇之处,恰恰在于打破了这份“按理”。
大半年苦修下来,唐聪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的蜕变!
从前的他,不过是个寻常的后天巅峰,如今却能凭借这淬炼得远超同侪的肉身和那蕴含一丝元灵的真气,硬撼某些根基稍弱的先天高手而不落下风!
若是豁出去,借助功法玄妙,短暂引动更大量的天地元气代替真气疯狂运转,也就是他自称的“爆气”状态,甚至能爆发出令真正的先天高手都为之侧目的凶悍力量!
正是这份清晰可见的“强大之感”,如同暗夜中的烛火,支撑着唐聪在漫长而令人焦虑的瓶颈期里,依旧焚膏继晷,不敢有丝毫懈怠。
笃笃笃!
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行功。
“师兄!我和桌子哥找你来了!”
一道辨识度极高的公鸭嗓穿透门板。
唐聪立刻收敛心神,引导最后一丝元气归入丹田,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微弱白气的浊流,睁开双眼,眸光精亮了一瞬才复归平静。
只见房门推开,一身骚气十足绛紫锦袍的吴悠,正兴冲冲地拽着满脸无奈、身着素雅青布长衫的李卓挤了进来。
“二位师弟,快请坐。”
唐聪起身相迎,招呼两人在桌旁坐下,又提起温在炉上的小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混合着药酒的独特气息在小小的斗室内弥漫开来。
“冬日苦寒,不在屋中歇息养神,找我可是有何要事?”
唐聪含笑问道,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吴悠搓了搓手,嘿然一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奇促狭:
“嘿,也没啥要紧事,就是…就是心里痒痒,想再听听师兄讲讲去年你随师父去京州参加那武林大会的盛况。
师兄你再给说说呗,那些传闻中的江湖女侠们,是不是个个都如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
比起咱临溟城里万春楼那位艳名远播的头牌花魁小桃红…又如何?”
他挤眉弄眼,一脸期待。
唐聪闻言,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你这小子…这话茬儿你都问了不下七八回了吧?还听不腻歪?怎么,春暖鸭先知,你这是冬日里也春心萌动了不成?”
一旁一直没吭声的李卓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地白了吴悠一眼,接口道:
“可不是么!师兄!我方才在屋里正琢磨新得的那几张‘辟邪符’的符文走势呢,这家伙就风风火火闯进来,搅得人心烦意乱。一身脂粉混着铜臭的俗气,熏得人脑仁儿疼!”
他语气里满是嫌弃。
唐聪看着吴悠那副抓耳挠腮、心驰神往的模样,失笑一声,也不再继续调侃,正色道:
“武林中的女侠们,自然是风姿绰约,别具一格。
她们或英姿飒爽,剑气凌云;或温婉清丽,医术通神;或智计百出,侠肝义胆…各有各的风采气度。
这份源自实力、担当与江湖历练的独特神韵,岂是烟花柳巷中那些倚门卖笑、徒具皮囊的玩物所能企及万一?”
他看着吴悠眼中闪烁的光,话锋一转:
“只是…眼下这等妖氛四起、山雨欲来的时候,你小子不思勤修苦练,净琢磨这些风花雪月作甚?”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变得深远凝重:
“上次随师父入京州赴那武林盛会,我方知天高地厚。
你我这点后天境的微末本事,在真正的江湖里,当真如恒河沙数,多如牛毛!
别说那些成名已久的前辈高人,便是江湖中随意撞见一头厉害些的大妖,收拾我们也未必比碾死三只蚂蚁难多少。
至多…不过是比外院那些伙计们,多挣扎几个呼吸罢了。”
他放下酒杯,指节在桌面叩了叩,发出笃笃轻响:
“闯荡江湖,扬名立万?先天境,只是刚拿到一张勉强踏入门槛的‘船票’!
那一趟,若非师父护持得力,加上我自己也算命硬,几番险死还生,才侥幸得了师父青睐,传下这练气引气二诀的真传。”
唐聪的目光扫过听得认真的吴悠和若有所思的李卓,声音沉缓却带着金石之音:
“多余的道理,说多了也显絮叨。待两年后你们艺业有成,自有资格随师父去那武林大会开眼界。届时便知我所言非虚。
当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郑重:
“修行!唯有修行,才是我们安身立命、不负此生、不负师门、不负家人厚望的根本!”
“能拜在师父门下,得传大道,是我们三人此生莫大的机缘!
当初你们两家,或是费尽千辛万苦,或是耗尽了天大的人情脸面,才求得师父点头收徒。
这份投入,这份期许……”
唐聪的目光如炬,直视着二人:
“万不可辜负!这练气引气二诀乃无数前贤心血所聚,玄奥精深,包你们终身受用无穷。
但它也只是引路的法门,最终能走到哪一步,终究要靠你们自己日复一日,水滴石穿!
记住,别白废了这身天赋,别白费了这难得的机缘,更别白费了这一身流淌的热血!
守住回春堂,守住这八里四邻,靠的不是嘴皮子和风花雪月,靠的是我们手中这杆枪,身上这副练出来的筋骨,丹田里这股修出来的真气!”
“好了好了,师兄,道理我们都懂,可也不能一门心思只扑在修炼上吧?”
吴悠歪了歪头,少年气的脸上带着几分赧然,嘿嘿一笑:
“再念叨下去,可真像我娘了。”
他顿了顿,凑近些,放低了声音,带着点邀约的狡黠:
“我俩来其实是想问,一会儿打算溜去万春楼喝两杯,透透气,师兄你去不?那儿新来了几位姑娘,舞跳得可带劲了。”
唐聪闻言,挑眉看向两人,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这都什么时候了?黄风洞那边虎视眈眈,大战在即,你俩还有心思去那等地方厮混?
不养足精神,就不怕改日日施压时,一个不留神丢了吃饭的家伙?”
吴悠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伸手搭在李卓肩上:
“我的好哥哥!我俩的本事你还信不过?临溟三杰的名头,难道是吹出来的?管他黄风洞的小妖,还是万春楼的姐儿,”
他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得意,“哪个能经得住咱兄弟的‘降妖宝枪’?保管叫她们……”
“咳!”
话未说完,唐聪眉头已紧紧锁起,面露不悦。
李卓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上前半步挡住吴悠那张口无遮拦的嘴:
“师兄息怒。这小子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心里长了草似的坐不住。不如就让我带他去开开眼,泄泄这身躁气,省得他在这儿也静不下心练功,反倒误事。”
他说得诚恳,又带着点老大哥的无奈。
唐聪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见吴悠那副抓耳挠腮、心早已飞走的模样,李卓又一脸担保的神情,终是叹了口气,站起身道:
“罢了。早去早回,莫要贪杯误了正事。
明日若让前院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伙计瞧见你们精神萎靡,这脸皮可就丢尽了。”
“得令!”
吴悠大喜过望,和李卓同时抱拳:
“师兄放心!保管误不了事!”
他拍着胸脯保证。
李卓也笑道:
“师兄只管交给我便是。等我这‘降妖宝枪’收了神通,这小子肯定也完事儿了,到时我揪着脖子也把他拖回来。”
“呸!就你?”
吴悠笑骂着推了李卓一把,挤眉弄眼道:
“谁快谁慢还不一定呢!要不要比比?”
听着两人愈发露骨的污言秽语,唐聪无奈地摇了摇头。
江湖儿女,本就率性,前院那些刀头舔血的伙计更是荤素不忌,仿佛说话不带点荤腥就浑身不自在。
倒不是他唐聪假作正经,这等风月之事,他兴致来了也会与人笑谈几句,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此刻大战当前,又见师弟口无遮拦,心中终是升起几分不合时宜的烦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