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奇耻大辱
出了西凉武库的大门,众人仿佛被抽走了筋骨,先前的兴致荡然无存,连街市的繁华喧嚣也失了颜色。
沉默寡言地,一行人便径直拐进了香火鼎盛的白云观。
甫一踏入观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尽头,道观的主殿便巍然矗立。
殿内庄严肃穆,正中供奉着传说中的仙人广成老祖。神坛之下,侍立着人族英灵:左侧并立着大夏开国太祖洪国瑞,面容刚毅,以及剑圣罗战,身姿如剑,锐气逼人。右侧则是斗圣孙无惧,气势雄浑,与巫圣熊开山,神秘深邃。这五位先贤金身塑像,仿佛仍在无声诉说着星陨之战那烽火连天的岁月里,为人族存续抛洒的热血与忠魂。
众人屏息凝神,缓步踏入大殿。仰望着先贤们或威严、或睿智、或勇毅、或沉凝的面容,耳畔仿佛响起金戈铁马、术法争鸣的壮烈回响。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激愤与敬仰油然而生,直冲胸臆,几个年轻气盛的后辈,如唐聪、米华,更是拳心紧握,恨不能穿越时空,亲身投入那场护佑苍生的史诗之战。
待胸中波澜稍定,众人迈出主殿的门槛,斜刺里却见另一番景象。一处偏殿前,人头攒动,竟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龙。定睛望去,殿内设着一张简朴的桌案,案后端坐着一位丰神如玉的青衣青年。
他眉目清朗,气质温润如玉,此刻正神态平和地为一位位进殿的百姓悉心诊脉。时而轻声询问,时而凝神细察那寸关尺间的微妙变化。
每当断明病情,他便会对侍立两旁的道童低声吩咐几句。道童立刻手脚麻利地转身取药,恭恭敬敬地送到百姓手中。
接过那承载着希望的小小药包,衣衫褴褛的百姓无不千恩万谢,感激涕零。而那青衣青年,自始至终神色淡然,唇角含着春风般的浅笑,温和地回应着每一份谢意,毫无一丝居高临下的姿态。
“切!”
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打破了这和谐的画面。唐聪抱着胳膊,斜睨着那青年,一股莫名的酸意混合着在武库憋住的窝囊火直往上窜:
“神气什么?看病这点子事儿,谁还不会两下子?”
米华深以为然,立刻帮腔,仿佛找到了宣泄出口的小兽:
“就是!小白脸子,没好心眼子!瞧他那副仙风道骨的做派,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他对所有容貌胜过自己的人都抱有一种固执的偏见。
“唐师兄,米师兄!”
万玲儿秀眉微蹙,忍不住轻声道:
“这般背后非议,恐有不妥。那位道长是在为穷苦百姓义诊,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呀。”
“呵呵,万师妹莫怪。”
王文贤在一旁看得分明,非但不恼,反而哑然失笑,替两人解围道:
“他俩啊,纯粹是见不得有比他们更俊朗的人物,再加上方才在武库心头不顺,这便借题发挥,撒撒邪火罢了。”
语气轻松,显然没把同门被编排当回事。
“那倒也是!哈哈,”
唐聪被点破心思,也不尴尬,反而笑嘻嘻地看向王文贤:
“不过王兄你大可放心,我们绝对、绝对不会看不惯你的!”
米华也挤眉弄眼地附和:
“没错没错!王兄你嘛,那是咱们自家兄弟!”
“哈哈,如此说来,我倒是要感激二位兄台的‘不杀之恩’啰?”
王文贤佯作恼怒地瞪了他们一眼,眼底却尽是笑意。
万玲儿看着三人没正形的嬉闹,哭笑不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耳畔却传来赵建雄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屑的轻哼:
“师妹不必理会那两个口无遮拦的无耻之徒。”
“我道是谁喧哗,原来是文贤师弟归来了。”
一道温润醇和的男声适时响起,如清泉流淌,打破了这小小的喧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偏殿内的青衣青年已不知何时起身,正步履从容地向他们走来。
原先的位置上,已由一位沉稳的中年道士接手了义诊之事。
“啊!正言师兄!”王文贤连忙正色,拱手施礼,“小弟失礼了!这几位是师弟我新结识的朋友。”他迅速为双方引荐。
原来这丰神俊朗的青年道人,正是东海天师府当代嫡传,老天师张道源的嫡孙,亦是此次武林大会东海群雄的魁首——张正言。
“张师兄悲天悯人,不愧为天师府当世真传!闲暇之时仍不忘为黎民苍生解疾除厄,此等仁心高义,实为我辈之楷模!”
唐聪反应极快,得知对方身份显赫,又与王文贤交好,立刻收起酸气,满脸堆笑地送上奉承之词。
米华也连忙跟上,点头如捣蒜:“是极!是极!佩服!佩服!张师兄真乃吾辈典范!”
张正言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唐聪二人,显然是将他们方才的讥讽与此刻的恭维都尽收眼底,却丝毫不见愠色,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笑意,仿佛清风拂过山岗,了无痕迹。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道观偶尔施药济民本是善举,此地又是我天师府门庭之下,愚兄遇见了,略尽绵薄之力也是分内之事。二位兄弟谬赞了。”
他语气谦和,将一切归为理所当然。
众人又站着寒暄片刻,见张正言还要回去主持义诊,便识趣地告辞。
一行人刚走到观门处,迎面却撞见了另一群人。为首二人步履匆匆,正是关杰与熊晴雪。他们身后依旧簇拥着一众随从。
其中一名随从格外醒目,只因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件被层层洁净白布条严密包裹的长条形物事。
那包裹严实,看不清本体,但白布尽头,不经意间露出了一小截——那熟悉的材质,那冷冽的光泽——唐聪的眼睛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
正是西凉武库中那杆令他魂牵梦绕、求之不得的破敌长枪的枪纂。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极度不甘的火焰,“腾”地一下直冲唐聪的顶门!他感觉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照!这他娘的……什么意思?!”
紧随其后的米华也看到了,他性子更急,直接骂出了声,双眼瞪得溜圆:
“姓刘的那老儿不是说非卖品吗?不是说破规矩了吗?这他娘的才多一会儿功夫?!就舔着脸送到别人手上了?这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算了,米花兄……”
唐聪深吸一口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强压下翻腾的戾气,声音带着几分嘶哑:
“人家的东西……人家爱卖谁卖谁,规矩是人家定的……很正常。”
他努力说服自己,再纠缠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更加狼狈不堪。
“那掌柜的也太势利眼了!”
米华犹自愤愤不平,替唐聪也替自己憋屈:
“连马小姐都开口帮咱们说话了,他还干得出这种事?做生意讲究个诚信公道,他这么搞,以后谁还敢跟他打交道?名声臭了生意能好才怪!”
“对!对!对!”唐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故意拉长了语调,看向米华,眼中带着戏谑:
“马小姐……那是真的很够朋友。是吧,米兄?”他刻意把“朋友”二字咬得重了些。
“对啊!呃……”
米华被戳中心事,脸腾地一红,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地梗着脖子:“是!我就是看上她了,怎么样?马小姐那样人美心善、英姿飒爽、古道热肠的姑娘,我喜欢她有什么不对吗?合情合理!”
他索性豁出去了。
“对!对!对!没说不对!”
唐聪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就恭喜米兄慧眼识珠,祝你早日旗开得胜,抱得美人归!”
“哈哈,算你小子会说话!借你吉言了!”
米华挠挠头,被唐聪这么一闹,刚才的怒火倒是消散了不少,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一句明显刻意拔高、如同冰锥般的声音,清晰地穿过人群的缝隙,带着浓浓的优越感,扎进了唐聪和米华的耳朵里:
“师妹,你看,这就是差距。有些东西啊,不是你怀揣着金银财宝就能买到的。而有些人,只需勾勾手指头,自会有人心甘情愿、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
唐聪和米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几乎同时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赵建雄!这个讨厌鬼!两人心头不约而同地涌起强烈的厌恶感。果然,从初见就觉得这小子面目可憎,现在看来,简直是讨厌到了骨子里!
赵建雄眼角余光扫过他们僵硬的表情,眉梢不易察觉地向上挑了挑,心中冷笑:听到就好……就是说给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包子听的!难受吧?憋屈吧?生气了?呵,活该!这就是你们和我之间的鸿沟!臭乡巴佬!
他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冰凉的刀柄,那份优越感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