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武艺切磋
二楼雅间，檀香袅袅，雕花窗棂半开，将楼下大堂的喧嚣过滤成隐约的背景。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劲装勾勒出飒爽英姿，眉宇间带着一股干练与不容置疑的锐气，正是此间主人马玉秀。她身侧坐着一位容貌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的少年，年纪稍轻，眼神灵动中带着几分好奇，是她的胞弟马林。
马玉秀对面，两位佳人姿态优雅。为首的罗云裳气质温婉成熟，一袭蜀锦华服流光溢彩，针脚细密的缠枝莲纹更衬得她肤若凝脂。她身边的陈紫衣同样仪态万千，眉眼间略显稚嫩，却自有一番清丽脱俗，蜀锦衣裙上的蝶恋花图案栩栩如生。
忽地，一名精壮青年推门而入，步履沉稳无声。他行至中央，单膝点地，双手抱拳，沉声禀报：
“禀师姐，楼下冲突已明。一方是楚州聚贤庄慎行院长熊震孙女熊晴雪，与谨言院长关廷山之孙关杰。另一方口音宁州，据王定边所言，应是宁州代表无疑。”
“嗯，”
马玉秀目光如电，微微颔首：
“辛苦小豪，坐下歇息吧。”
她声音清朗，带着自然而然的威严。
赵小豪应了声“是”，起身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角落坐下。
马玉秀指尖轻叩桌面，视线扫过对面两位蜀州贵女，嘴角噙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淡然：
“如此说来，与那熊家‘小辣椒’动手的，必是福寿帮的‘唐聪了。他身旁那一对璧人，应是南海张总督门下高足的飞云门弟子赵建雄与万玲儿。至于那个铁塔般的大个子，想必是海沙帮的米华无疑。其余人等，倒是不甚清楚了。”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如数家珍。
罗云裳掩唇轻笑，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叹：
“玉秀姐姐消息之灵通，当真令我姐妹叹服。九州英杰，尽在姐姐掌中盘桓，实在是我等楷模。”
“云裳妹妹过誉了，”柳玉秀淡然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从容，“知己知彼，不过兵家寻常道理，行走江湖的基础功课罢了。”
一旁的陈紫衣娥眉微蹙，接口道，声音如珠落玉盘：
“如此看来，中州云台仙宫的陆明远，加上楚州的这位熊晴雪，已是板上钉钉的先天级战力。那唐聪既能与熊晴雪交手数招仅稍落下风，显见也非易于之辈。唉，今年这‘上三州’的位次，怕是……又该尘埃落定了。”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柳玉秀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楼下的喧嚣，沉声道：
“紫衣妹妹此言，未免言之过早。”她收回目光，眼神锐利如刀，“京州这位‘不动如山’的王定边，看似低调，实则深藏不露；还有东海张正言，行踪神秘，其深浅更是难以揣测。今年这潭水，浑得很呐。莫说上三州之争扑朔迷离，便是中三州的席位，恐怕也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
“玉秀姐姐说的是！”陈紫衣闻言，俏脸微红，带着一丝懊恼，“我竟将这二人漏算了。如此说来……”她话语一顿，心中飞快盘算：上三州、中三州六个名额，眼前已知的顶尖人物竟已隐隐占去五个席位！那剩下最后一个中三州的名额，岂不是要引得剩余四州——尤其是她们蜀州与眼前这位玉秀姐姐背后的凉州——拼死相争？竞争之残酷，不言而喻。她下意识地看向罗云裳。
罗云裳笑容依旧温婉，眼底却闪过一丝坚定的光华，她适时接过话头，声音清越而不失力量：
“哈哈，玉秀姐姐洞若观火。不过，江湖论剑，终究要手底下见真章。未战先怯，岂是我辈风骨？玉秀姐姐，你我姐妹携手，全力以赴便是！纵使‘上三州’尚需机缘，这‘中三州’的席位，我们蜀凉二州，总要争上一争！”
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柳玉秀遥遥一敬，姿态从容，战意暗蕴。
雅间内，茶香氤氲，方才的凝重气氛被罗云裳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悄然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默契的竞争与期待。
楼下的风波仿佛成了遥远的前奏，更大的角逐，已然在这方寸雅室中无声拉开了序幕。
唐聪一行人踏着京城渐深的夜色，悠悠哉哉地逛回了宁州会馆。
一路行来，他们的口腹之欲也没闲着：热腾腾的鸡汤馄饨抚慰了脾胃，晶亮的山楂糖葫芦在齿间迸开酸甜，软糯的米糕透着米香，酥脆的糖块更是甜入心扉。
待得说说笑笑回到居住的清幽小院门前，抬头望去，天际已悬着寥落的星子，眼看就要敲三更鼓了。
然而小院内的景象却与这静谧的深夜格格不入。
众人尚未踏进院门，便听得墙内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骤雨，抬眼望去，只见凌厉的刀气如匹练纵横，霸道的枪芒似银龙冲天，更有数道寒光飞剑如游鱼般在院墙上空盘旋往复，映得墙头光影明灭、劲风呼啸。
“哈哈哈哈！痛快！来来来！莫要客气，老夫今日兴致正浓，再与尔等战上八百回合也无妨！”
一声豪迈至极的长笑穿透喧嚣传来，唐聪精神一振，这正是恩师沈放的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尽是茫然之色。
“这是唱的哪一出？”
“莫非有敌来犯？”
“快进去看看！”
疑惑与担忧交织，七八个年轻人顾不得许多，一股脑儿拥进了院门。
只见院内灯火通明，人影翻飞。沈放单手持一杆丈余镔铁长枪，枪尖吞吐寒星，独踞一方，气势如渊渟岳峙。对面，田齐横刀立马，镔铁钢叉舞出一团团叉影；万震云则手握一柄单刀，身形灵动，专攻下三路要害。稍远处，清泉道人神色肃然，脚踏七星方位，手中剑诀引而不发，道袍随风轻拂，无形的气机牢牢牵制着战圈核心。
几位老前辈显然都带了几分酒意，面色微红，动作却丝毫不乱，招式间更添几分狂放狠辣之意。
陈肖则斜倚在廊下的柱子上，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醉眼朦胧地看着场中激斗，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憨笑。
眼见众小辈呼啦啦涌进来，激战中的几位老江湖动作齐齐一滞，旋即默契地收了架势。
兵器破空声戛然而止，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咳…”
沈放手腕一抖，长枪“嗡”地一声轻鸣，顺势插入一旁兵器架中，他捋了捋微乱的胡须，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幸好那点微醺的红晕替他遮掩了几分：
“呃…今日…便切磋至此吧！酒兴已足，筋骨也松乏了，改日…改日再与几位老哥哥好好过招！”他声音洪亮，带着点掩饰性的爽朗。
“正是正是！”
“沈老哥枪法如神，佩服佩服！”
“多谢沈老哥款待美酒，改日再叙！”
田齐、万震云、清泉道人此起彼伏地应和着，动作飞快，一溜烟儿便各自钻回了厢房，仿佛生怕晚走一步被小辈们追问起来尴尬。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绷住，一声轻笑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的气氛。众小强忍笑意，肩膀耸动，互相挤眉弄眼，心中不约而同地想道：“原来前辈高人们喝高了也会这般…豪气干云？耍起酒疯来动静可真不小！”
眼见气氛微妙地僵在那里，米华心思活络，一步踏出，朗声笑道：
“唐兄，你看这月色皎洁，清风送爽，正是活动筋骨的好时候！小弟手痒，不如你我二人也下场切磋一番，助助兴如何？也给前辈们看看我等后进并非只会看热闹！”
唐聪正觉体内那股因茶楼冲突而起的躁动尚未完全平复，闻言正中下怀，爽快应道：
“妙极！正好方才吃得饱足，正需消食！米兄，请！”
他转身抄起自己惯用的长枪，手腕一抖，枪缨如血莲绽放。
两人在院中空地相对而立，气息沉凝。米华身高臂长，手中那柄镔铁钢叉寒光熠熠，宛若猛虎獠牙。
互道一声“得罪”，两道身影瞬间动了！
唐聪深知米华力大，一上手便抢攻，力求以快制胜。长枪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嗤嗤”破空声中，枪尖竟似幻化出数道残影，如暴雨梨花，连绵不绝地刺向米华的上三路要穴！正是他浸淫多年的灵蛇枪法，讲究一个“快、诡、险”。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攻势，米华却似脚下生根，稳稳立于原地。他神情专注，双臂筋肉虬结，将一柄沉重的钢叉舞动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清脆急促的撞击声连绵炸响，火星四溅。钢叉大开大阖，或封、或挡、或绞，竟在身前构筑起一道浑厚坚韧的防御圈，任凭唐聪枪速如电，竟是水泼不进！
唐聪的枪虽快一筹，却因忌惮米华那沛然莫御的膂力，枪尖每每触及钢叉便如触电般弹开，不敢硬碰，更需时时提防米华那势大力沉、偶尔寻隙而出的反击叉影。
一时间，竟打得有些束手束脚，空有速度优势却难以占得上风，心中那股憋闷劲儿又悄悄泛起。
酣斗中，唐聪眼中精光一闪，骤然变招！只见他臂腕运力，长枪速度竟又快了半分，枪尖不再一味寻找空隙，而是连绵不绝、精准无比地连续点击在米华钢叉的同一侧叉柄受力点上！
“当当当当当——！”
密集如爆豆般的撞击声瞬间响彻小院！每一次剧烈的碰撞，唐聪的长枪都被一股巨力高高弹起，但他枪势圆转，柔劲暗生，竟将这反弹之力巧妙引导，顺势化为下一击更加强劲的动力！
长枪如同一条愤怒的银蟒，执着地一次又一次轰击着同一个位置，意图以水滴石穿之势，撼动米华稳健的下盘，破坏他攻守间的完美平衡。
米华的双腿如同两根铁桩扎在地上，腰马合一，雄浑的气力贯通全身。他稳稳地承受着唐聪力道越来越沉、越来越急的长枪冲击，双臂交替格挡，脚下硬是寸步未移，防御圈依旧严密如初。
然而，在唐聪这连绵不断的沉重冲击下，他也终于被压制得只能专注于防守，再无余力腾出手来进行反击。
唐聪此刻也不好过。每一次枪叉交击，那股凶猛的反震力道都沿着枪杆直透手臂，震得他虎口发麻、气血翻涌。力道叠加之下，枪身仿佛成了活的蛟龙，越来越难以掌控，几乎要脱手飞出！
他心中暗暗叫苦：这般打法，单凭常规手段怕是难以奏效，若不动用“燃血法”或“练气二诀”这等搏命底牌，简直如同“狗咬乌龟——无从下口”！
可眼下只是寻常切磋，又非生死相搏，岂能动用那些凶险招数？
于是，在一次竭尽全力、势大力沉的交击过后，唐聪顺势借力，长枪划过一个半圆，“锵”的一声，稳稳地插入身旁的青石板缝隙中。
他双手一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却带着由衷的叹服：
“米兄，佩服！佩服！我原道你身形魁伟，力大无穷，招式或许会稍显沉滞，这才想以快抢攻。未曾想，米兄这般体魄之下，竟能将这沉重的钢叉使得如臂使指，迅捷灵动丝毫不逊，招式转换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小弟已是手段尽出，却连米兄的衣角都碰不到一丝半点，当真厉害！”
米华也收了钢叉，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憨厚地笑道：
“唐兄过谦了！你这枪若奔雷掣电，快得叫人眼花缭乱，每一枪都直指要害，我防守得可是半点不敢分神，那叫一个心惊胆战、手忙脚乱！全凭这把子蛮力硬抗罢了，若是慢得一瞬，此刻怕是早被唐兄扎成筛子咯！呵呵～”
话音刚落，两人都觉这对话透着一股子老江湖互相吹捧的客套味儿，与方才那番激烈酣畅的交手实不相衬。
目光对视间，一丝默契的笑意同时在眼底漾开。
“哈哈……”
“嘿嘿……”
笑声驱散了最后一丝尴尬与客套。众人见热闹已过，也纷纷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各自回房歇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