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二圣争琪
而与唐聪这边的光风霁月、一派祥和截然不同,胡骏琪此刻却正置身于北妖国苦寒之地的右贤王大帐所在,经历着一场致命的生死考验。
帐内兽炭燃得正旺,驱散着北境刺骨的严寒,却驱不散胡骏琪眉宇间的阴郁。
半个时辰前,他尚在沉浸于苦思。饕餮大王待他确实不薄,搜罗来的妖怪精血堆积如山,玉瓶光华流转,蕴藏着澎湃的野性力量。
然而,这些珍品依旧填补不了天地玄功蠃虫九变那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空缺。
蠃虫类本就稀少难寻,如同传说,纵使以饕餮之能,亦束手无策。
胡骏琪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
目光扫过那些闪烁异光的精血瓶罐,最终落在一个冰冷的念头上——别无他法,唯有退而求其次,以人代之!而普天之下,还有谁的精血比同样修炼天地玄功、根基深厚的唐聪更契合?
取其精血,一石二鸟,不仅功法可成,更能助饕餮大王除去心腹大患。
此念一起,胡骏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捕捉唐聪,势在必行!
定下心计,胡骏琪立刻盘膝跌坐兽皮毡毯之上,摒除杂念,全力运转玄功,冲击那第七十一道法相。
周身法力如江河奔涌,穴窍间隐隐有风雷之声透出,玄奥的符文在肌肤下明灭闪烁。
他距离圣境只差临门一脚,掌握七十一道法相,足以让他傲视圣境之下一切敌手——自然,那宿命般的对手唐聪除外。
然而,胡骏琪浑然不知,就在他玄功运转至最紧要关头,气息牵引天地元气的瞬间,厚重帐幔之外的无垠虚空中,一道清冷如月的身影早已悄然悬立。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九尾天狐白姬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禁制与兽皮帐幕,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牢牢锁定了帐内那个专注修炼的人族青年。
她静默地观察着,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就在胡骏琪体内第七十一道法相的光芒骤然稳定,凝实如实质的刹那——
“嗡!”
帐内空间仿佛水波般荡漾开来,一袭素雅白裙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宛如月光凝聚人形。
帐帘未动,烛火不摇,她就这样突兀地降临了。
“你便是那胡骏琪吧?”
清冷如寒泉漱玉的声音蓦然响起,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果然……是个难得的青年俊杰。”
那语调听似平淡赞许,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胡骏琪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周身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睁眼,瞳孔骤缩,死死盯住眼前这凭空出现的绝色女子。
白衣简素,难掩其雍容天成的气度,容颜之盛,足以令星月失色。
然而,此刻的胡骏琪哪有半分欣赏美色的闲情?
他通体冰凉,后背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圣境之下,他自诩灵觉敏锐无双,竟对此女的到来毫无察觉?!
这份修为,这份恐怖,答案呼之欲出!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胡骏琪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额头深深叩下,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因极致的紧绷而微微发颤:
“在下正是胡骏琪!白姬娘娘仙驾光临,晚辈惶恐,恭迎娘娘圣安!”
白姬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浅薄的笑意:
“你倒是机敏,转眼便知是本宫。”她语气听起来仿佛带着几分家常的随意,悠悠向前踱了一小步。
胡骏琪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态,头深深埋着,不敢抬起半分,心中却已翻江倒海,暗自惊悸:
“在这北妖国,能如此无声无息、视我防御如无物的女性大能,除了这位九尾天狐,还能有何人?!这煞星怎会亲临我这小小营帐?”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巨大的危机感扼住了咽喉。
忽然,白姬黛眉不易察觉地轻蹙了一下,旋即广袖似不经意地轻轻一拂:
“起来说话罢。”
语气比方才冷硬了些许。
一股极其柔和却又沛然莫御的妖力瞬间笼罩胡骏琪全身,不容抗拒地将他从地上“托”了起来。
胡骏琪只觉四肢百骸完全不受控制,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被那股力量精准地“摆”成了站立的姿势。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实力差距竟如天渊之别!他身体僵硬,姿态愈发恭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白姬将他这份战战兢兢尽收眼底,神色似乎缓和了半分,语气也重新放得平缓:
“胡小哥,不必如此拘谨。本宫此来,不过是想亲眼看看搅动天下风云的青年才俊是何等人物,如今人已见到,心愿已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胡骏琪脸上,仿佛要看穿他心底最深的念头,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那么,你且说说,对如今我圣国的格局……有何高见?”
胡骏琪心念电转,冷汗再次渗出额角。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才正式开始!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流畅,带着刻意的激昂:
“回禀娘娘!圣国在娘娘您与龙侄妖皇陛下圣明统御之下,英才汇聚,强者如云,虎踞北疆万里沃土,俯瞰夏国九州山河,气象恢弘,霸业可期!
更有吞天大圣杨老前辈这等擎天巨擘倾力辅佐,内外一心,何愁大业不成?实乃妖族中兴之兆!”
他极尽溢美之词,将北妖国说得花团锦簇。
白姬听着,眼中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她轻轻“哦?”了一声,向前又逼近了微小的一步。这一步,却让帐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凝重。
她声音轻柔依旧,却如同裹着蜜糖的利刃:
“胡小哥这番见识,倒是与本宫不谋而合。如此看来……你可愿真心实意,归顺于我,为我和妖皇陛下效力?”
就在这柔声细语钻入耳中的瞬间,胡骏琪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亲近感蓦然袭上心头。眼前的白姬娘娘,容颜似乎模糊了一下,刹那间竟与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慈母形象重叠起来!一股强烈的孺慕之情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堤坝。
“娘……”
一个模糊的音节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和腥甜瞬间驱散了那股诡异的魅惑,神智恢复清明,暗道:
“九尾天狐的惑心之术,竟可怕如斯!无声无息,直指人心最柔软处!”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不敢有丝毫停顿,口中应对依旧滴水不漏:
“娘娘在上!晚辈前些时日身陷绝境,承蒙饕餮大王仁义,不计出身收留于我,救命之恩、知遇之情,晚辈时刻铭记于心,未敢有片刻忘怀!
为饕餮大王效力,尽忠职守,这……不也正是间接为娘娘您和妖皇陛下分忧、尽忠么?”
他巧妙地打了个太极,试图将自己定位在饕餮麾下,而非直接卷入白姬与吞天之争。
心中却已叫苦连天:“天可怜见!我只想修炼功法,在这乱世求生,怎地就一头栽进了这等要命的漩涡里!”
白姬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瞬间冻结了!
帐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烛火疯狂摇曳,光线明灭不定。
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冰冷刺骨的磅礴杀意,骤然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冰潮,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死死锁定了胡骏琪!
空气凝固,时间似乎停滞。
胡骏琪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心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感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清晰得如同实质!
他脸色煞白如纸,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冷汗如同小溪般沿着鬓角滑落,后背的衣衫彻底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他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量都仿佛被剥夺了,只能僵立在原地,等待着那随时可能降临的雷霆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胡骏琪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
“哈哈哈!稀客,稀客啊!”
一阵极其爽朗浑厚的大笑声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瞬间撕裂了帐内凝固的杀机!笑声未落,一道魁伟如山、穿着古朴麻衣的老者身影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现在胡骏琪身前,恰好将他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来人羊头人身,面容古朴,正是吞天妖圣杨天噬!他看似随意地一站,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势便自然散发开来,恰到好处地抵住了白姬那森寒的压迫感。
胡骏琪骤然感觉身上压力一轻,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喘息了几下,连忙躬身行礼,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晚辈胡骏琪,拜见吞天前辈!”
心中却是骇浪滔天,苦涩万分:
“我这小小营帐是何等‘福地洞天’?北妖国两位至高无上的妖圣,竟为了我这蝼蚁般的人族小子,先后驾临于此?!”
白姬眼中寒光一闪而逝,瞬间又恢复了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滔天的杀意只是幻觉。
她对着杨天噬展颜一笑,笑容明媚却不达眼底:
“杨兄莫怪,本宫听闻杨兄麾下新近招揽了一位人族俊杰,天赋异禀,实力不凡,一时好奇,便过来亲眼瞧瞧,并无他意。”
话语轻飘飘的,将刚才的生死交锋一语带过。
杨天噬笑容可掬,如同一位敦厚长者:
“原来如此!娘娘法眼如炬,这小子确实有几分资质,得蒙饕餮那小子看上眼,收留在此。娘娘也看过了,不知觉得如何?”
白姬深深看了被杨天噬护在身后的胡骏琪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随即淡淡一笑:
“确是可造之材。叨扰杨兄了。”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如轻烟般袅袅散去,消失在帐内,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证明她曾来过。
笼罩在头顶的致命危机终于消散无踪。胡骏琪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强撑着才没瘫倒,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未久,吞天身影也消失无踪,然后便立刻有饕餮麾下的心腹小妖前来急召。
胡骏琪定了定神,不敢怠慢,立刻前往右贤王主帐。
一进主帐,便看到饕餮大王正搓着手,满脸红光,见到胡骏琪进来,立刻热情地大步迎上,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胡骏琪几乎一个趔趄:
“贤弟!我的好贤弟!”
饕餮声如洪钟,透着无比的亲热和满意:
“吞天老祖都跟本王说了!好!太好了!面对白姬那狐媚子的威逼利诱,贤弟你硬是骨头够硬,立场够稳,半点儿也没松口!心里头始终念着哥哥我的好处!哈哈哈!好!太好了!这才是我饕餮看重的兄弟!不枉本王掏心掏肺地待你!”
他那张血盆大口咧开,露出森白的獠牙,笑得极为畅快。
胡骏琪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和一丝苦涩,脸上瞬间堆起感激涕零、忠心耿耿的笑容,声音洪亮而真挚:
“大王恩同再造!在胡某走投无路、性命攸关之际慷慨收留,此乃救命大恩!
胡某虽是人族,却也知忠义二字!岂能因些许威吓便改弦易辙,忘恩负义?
能为大王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实乃胡某三生修来的福分!”
他胸膛拍得砰砰响,语气斩钉截铁。
然而,心底深处的那丝余悸与恐惧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卷入妖圣之争的漩涡,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的下场!
这种命悬一线、生死操于他人之手的滋味,他绝不想再尝第二次!
一股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渴望,如同野火般从他灵魂深处熊熊燃起——力量!唯有绝对的力量!
只要他能将天地玄功修至大成,一举突破圣境桎梏,掌控那传说中毁天灭地的七十二道完整法相……
届时,什么九尾天狐白姬,什么吞天大圣杨天噬,统统不过是……土鸡瓦狗!翻掌可灭!
这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也给予了他无尽的动力。
想到此关键,胡骏琪眼中精光爆射,再次抱拳请命,语气带着一股急切和狠厉:
“大王!那唐聪……至今尚未擒获吧?
请大王务必恩准,允我亲自带队加入对他的搜捕!胡某在此立誓,定要将那唐聪生擒活捉,押解至大王帐前,以报大王厚恩!”
这将是他获取唐聪精血、突破玄功的关键一步!
饕餮大王见胡骏琪刚刚经历如此险境,非但毫无退缩之意,反而战意昂扬,主动请缨为自己分忧解难,心中更是满意到了极点,对这个“人族兄弟”的忠诚大为赞许。
他摸着络腮胡子,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
“好!贤弟既有此心,本王岂能不允!
正好!灰狼那厮前番折在了唐聪手下,他麾下那些狼崽子群狼无首,乱成一团。贤弟,本王就将灰狼部族残余的妖兵交由你统领!一来充作你搜寻唐聪的人手,二来也让他们有个新主心骨!”
这等于直接给了胡骏琪一支直属的妖族力量,信任之意不言而喻。
胡骏琪闻言,心头狂喜!有了这支妖兵,无论是对付唐聪,还是未来在北妖国立足,都增添了重要筹码!他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激昂,掷地有声:
“谢大王厚恩!胡骏琪领命!定不负大王所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帐内的火光映照着他眼中燃烧的野心和对力量的极致渴望。
北妖国的风暴,因他而变得更加诡谲莫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