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先锋白礼
唐聪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高大挺拔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软地向布满碎石的地面栽倒下去。
坠落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他便落入了一个带着清雅暖香的怀抱中。
“你…你怎么样了?别吓我啊!”
万玲儿焦急而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双柔软却有力的手臂紧紧搀扶着他。
唐聪的意识在剧痛与混沌的海洋中沉浮挣扎。他感觉体内仿佛有无数条失控的火蛇在乱窜,焚烧着他的经脉,撕扯着他的血肉。
剧烈的灼痛让他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然而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极其强烈的饥渴感却异常清晰地折磨着他——仿佛整个身体都在尖叫着渴求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沁人心脾的、难以言喻的奇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端,正是从那温软怀抱里幽幽散发出来。
这香气…是万师妹身上的体香?
不,不对……似乎还有别的东西……那感觉,像是干渴濒死的旅人嗅到了甘泉的清冽气息……
“呸!唐聪!你个无耻色胚!都什么时候了!”
他心底有个声音在羞惭地怒斥自己。
然而,身体的本能却完全压倒了理智和羞耻心。
他的手臂沉重如铅,却又不听使唤地、艰难地抬起,颤抖着探向那温暖的、散发出救赎般香气的源头……
指尖,触摸到了一方柔软温热的隆起。
“呀——!你…你干什么?!”
少女的惊呼带着羞急与难以置信,娇躯瞬间僵硬。
她白皙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如同熟透的蜜桃。
可低头看着怀中青年布满血污尘土的脸庞上那深切的痛苦和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受着他身体难以自控的细微颤抖,万玲儿贝齿紧咬下唇,那双搀扶着他的手终究没有狠心将他推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将他更加稳妥地护在怀中。
少女特有的馨香混合着尘土与血腥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抱…抱歉……”
唐聪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你…怀里……有东西……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因羞臊和缺氧而涨得更红,几乎要滴出血来。那奇异的香气愈发清晰地刺激着他濒临枯竭的生命本能。
万玲儿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和后怕:
“对啊!”
她手忙脚乱地腾出一只手,急切地从自己贴身的衣襟内摸索着,很快掏出两个小巧的瓷瓶——一个青花,一个白瓷。
她飞快地拔掉瓶塞,倒出几粒青碧色和乳白色的药丸在手心,混合在一起,柔声急促道:
“快!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和回气丹,快服下去!”
她小心地将药丸喂入唐聪口中。
丹药滑入喉管,丝丝缕缕清凉温和的药力迅速化开,如同甘霖浸润干涸的大地,稍稍抚平了体内狂躁的火蛇,剧痛稍稍减轻了一线。
然而,那股源于生命本源的、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强烈地指向那奇香的根源!
唐聪艰难地喘息着,勉强挤出几个字:
“不对……还有…更香的……”
万玲儿略一迟疑,立刻明白了。
她脸上红晕未退,眼中却满是决断,再次伸手入怀,这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干净素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事。
当那布包被取出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纯净、令人精神一振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就连空气都仿佛清冽了几分!这正是唐聪身体疯狂渴求的生命元气!
唐聪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挣扎着伸手接过布包。
颤抖的手指三两下便扯开了包裹。布包之中,赫然躺着一根形态古朴、通体赤红如血、根须虬结的老山参!
即便只是静静躺在那里,那磅礴的生命精气也仿佛要透体而出!
饥渴的本能彻底淹没了唐聪的理智。他再也顾不得任何形象,也感觉不到身体的剧痛,一把抓起那根价值千金的赤血老参,如同饿极了的野兽,张开嘴就狠狠地咬了下去!
“哎!…你!…哎呀!那是……!”
万玲儿看得张口结舌,心疼得直跺脚。这可是一株极难得的百年赤血参,是他们此行最重要的目标之一!
她本想阻止,可看到唐聪那贪婪吞噬、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模样,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最终,她无奈地轻轻一甩头,散落的发丝拂过唐聪汗湿的鬓角,认命般地低下头,一手仍稳稳地扶住他后背,一手轻轻替他拍抚顺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慢点…慢点吃…小心噎着……”
唐聪大口咀嚼着,清脆多汁的参肉带着难以言喻的甘甜,化作温润的津液滑入喉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温热洪流,仿佛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他的喉咙潺潺流下,温暖了胸膛,熨帖了五脏六腑,随即化作千丝万缕柔和而磅礴的暖流,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这股温和浩大的生机之力温柔却坚定地抚平了经脉的灼痛,中和了狂暴元气的燥烈,原本混乱如沸粥的气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梳理归拢。
一股难以抗拒的、如同回归母体般的温暖与安宁感包裹了他。
在彻底失去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唐聪凭借着最后一丝清明,强撑着运转起练气决的法门,引导着体内尚未完全驯服的狂暴元气、疗伤丹药的药力与赤血参磅礴的生命精气缓缓融合……
他的眼皮终于沉重地合上,彻底昏睡过去,沉重的头颅无力地靠在万玲儿单薄的肩头,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少女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躺得更舒服些,看着他那张沾满尘土与血污却意外显得安宁的睡颜,眼中充满了担忧与怜惜。
就在万玲儿心神稍定,准备替唐聪简单处理外伤时,一股无形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笼罩了她!
一道如霜似雪的白色身影,鬼魅般突兀地出现在唐聪身侧,无声无息,仿佛他原本就在那里。
“白先锋?!”
万玲儿吓得魂飞天外,失声惊呼,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昏睡的唐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怎么也想不通,黄风洞四大先锋之一、向来神秘莫测的白礼,为何会在此刻出现?他究竟意欲何为?
白礼——这位与灰先锋有着相似鼠类特征却气质迥异的妖将,并未理会她的惊惧。
他那张毛发胜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却快如闪电。
只见他屈指一弹,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清冽药香的雪白丹丸便精准地射入唐聪微张的口中。紧接着,他那只覆盖着细密白毛的手掌,已稳稳地抚在了唐聪的头顶百会穴上!
雄浑而精纯温和的妖力,如同汩汩清泉,自他掌心缓缓渡入唐聪体内。
这股力量与唐聪体内混乱的真气并不冲突,反而如同最高明的医者,精准地梳理着他体内最后那些紊乱冲突、纠缠不休的气机,引导着赤血参的澎湃药力温和而高效地滋养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肌体。其手法之精妙,竟远胜凡俗医师!
万玲儿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做完这一切,白礼才缓缓收回手掌,那只细长而锐利的雪白爪子在他袖袍中隐没。
他并未看万玲儿,而是抬起头,那双深邃的、带着奇异智慧和一丝疲惫的鼠眼,遥遥望向远处幽暗的林间,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夜空:
“老灰,出来吧。看够了就回去!这小子……我白礼,保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前方不远处的阴影一阵蠕动,如同水波荡漾。
灰先锋那矮瘦的身影缓缓浮现而出,脸色复杂到了极点,既有不甘,又有惊疑,更带着深深的忌惮和不理解。
它手中的钢叉紧握着,微微颤抖。
“老白!”
灰先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真的想好了,要背叛大王吗?!”
“大王?”
白礼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极其苦涩、充满了嘲讽与悲凉的冷笑。这两个字仿佛点燃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火山:“它也配我叫一声‘大王’?这些年,它对我白礼如何,你灰先锋难道不是看在眼里?黄风山,哼!”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痛楚:
“它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白云山。”
灰先锋沉默了一下,低声答道。
“白云山!我的白云山!”
白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我!是我白礼耗尽心血,培育灵药,梳理地脉!是我让这满山的兄弟结束了饥寒交迫、茹毛饮血的日子!
换来的丹药、兵甲、布帛,哪一样不是先供给它用?!可它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它分给我的,永远是最少的那一份!
它防我甚于防寇!它眼里只有它自己的权位和力量!”
白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但那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变得更加沉痛决绝:
“这些都罢了!为了这山中兄弟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忍了!
可现在呢?它究竟在干什么?!”
“它宠信那只会蛊惑人心的骚狐狸胡三娘!
听信北妖国那些包藏祸心的使者妖言惑众!”
“它放纵手下小妖烧杀抢掠,祸害山下无辜百姓!
连过往的朝廷官员都敢劫杀!”
“它这是在干什么?!”
白礼的声音如同寒冰裂开,充满了痛心疾首的质问:
“它这是在把黄风洞,把我们所有的兄弟,往万劫不复的死路上带!往灭顶之灾的深渊里推!”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灰先锋心上。
“……唉!”
灰先锋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长长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奈、迷茫和一丝动摇。
它复杂的目光在白礼坚定的脸上和昏睡的唐聪身上来回扫视了几遍,最终猛地一跺脚,狠声道:
“也罢!也罢!老白……你好自为之吧!”
它深深地、复杂地看了白礼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个并肩多年如今却分道扬镳的老友刻在心里:
“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话音未落,灰先锋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之中,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留下,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
夜风呜咽,吹过狼藉的战场,卷起几片落叶。白礼站在唐聪和万玲儿身边,雪白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既孤独又挺拔。
他望着灰先锋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唯有那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还回荡在寂静的山林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