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流民
塔娜盘腿坐着，双手托腮，那双清澈得如同高原湖泊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唐聪：
“恩和哥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憋了很久的话：
“你们夏国……真的像传说中那么……那么惨吗？”
“嗯？”唐聪一愣，随即失笑：
“惨？这话从何说起？”
“我听草原上的老人们说呀，”
塔娜压低声音，仿佛在讲述一个可怕的秘密，“夏国那边，普通人家最多也就养两三只羊，富裕点的能有几十只就顶天了！是真的吗？那你们吃什么呀？”
唐聪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不由莞尔：
“你说牛羊数量的话……嗯，确实，我们普通人家养不了太多牛羊。
不像草原这般辽阔。”
他停顿了一下，指着远处埋头吃草的羊群：
“但我们那边，土地肥沃，耕种的人多。主要吃的是地里长出来的粮食，麦子、稻米、粟米、豆子……一年能收好几茬，产量可比牛羊多得多、也快得多。
家家户户的粮仓，只要年景不差，基本都是满的。”
“啊！”
塔娜惊讶地微张小嘴，眼睛瞪得更圆了，“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她像是被颠覆了长久以来的认知，喃喃道：“别人都说你们夏国人是因为贪婪无度，触怒了神族，才被仁慈的神族遗弃。
没有了神族的庇护，土地贫瘠，灾祸连连，连填饱肚子都成了奢望。还说你们夏国人都很狡猾、贪婪，叫我们千万不能和你们打交道……”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语气变得笃定起来：
“可我一直就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看到你，听到你这么说，这才对上了！果然他们是在胡说八道。”
唐聪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复杂和坚定：
“塔娜，你说的是‘神族’，在我们那边，它们被称为‘妖族’。很久以前，它们确实曾经主宰着这片大地，”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无尽的地平线，声音沉静：
“但它们从未仁慈。它们把我们的祖先，还有你们的祖先，都当作待宰的牛羊般奴役、屠戮。
是我们的祖先浴血奋战，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才把它们赶出了夏国。”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塔娜：
“它们编造那些谎言，说我们贪婪狡诈，说我们被神遗弃，就是为了吓住你们，让你们不敢与我们接触，不敢逃离它们的掌控，好继续做它们圈养在草原上的‘羊群’。”
午后的时光在两人轻声的交谈中缓缓流淌。微风拂过草甸，牛羊的低鸣和牧羊犬偶尔的吠叫是天然的背景乐。
唐聪满足着塔娜对那个遥远国度的无尽好奇——关于鳞次栉比的房屋、阡陌纵横的田野、喧闹繁华的集市、四季分明的景致……关于那些与她所知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
塔娜听得入神，清澈的眸子里渐渐燃起一丝明亮的光彩，那是对一个未知而富庶世界的朦胧向往，悄悄在她心中扎下了根。
“汪！汪汪——！！”
正当唐聪和塔娜相谈甚欢时，塔娜家那两条伏在羊圈旁的大狗猛地竖起耳朵，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紧接着便狂躁地吠叫起来！
叫声划破了草原傍晚的宁静，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
唐聪和塔娜瞬间警觉，几乎是同时从铺着的毡毯上弹起身。
目光迅速扫向四周昏沉的暮色，心头不由得一沉——只见影影绰绰，竟有几十个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人影，如同贪婪的狼群般无声地围拢了过来。
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豁了口的柴刀、锈迹斑斑的矛头、磨得发亮的镰刀，甚至还有放羊用的长柄铁铲。
每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塔娜家那上百头不安躁动的牛羊，那眼神里燃烧着饥饿的绿光，充满了绝望与贪婪。涎水不受控制地从他们干裂的嘴角淌下，滴落在枯黄的草地上。
一股混杂着汗臭和泥土的、属于流民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为首的汉子身材还算高大，只是同样面黄肌瘦，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在塔娜年轻的脸上和鼓鼓的胸脯上猥琐地来回扫视，故意拖着油滑的腔调：
“哟嗬！臭小子！俊丫头！你们俩倒是好福气啊！幕天席地，郎情妾意，快活得紧呐！啧啧，可怜咱们兄弟伙儿，肚子里空的能跑马，嗓子眼儿干得快冒烟喽！”
这赤裸裸的下流目光和话语，瞬间让塔娜的脸颊如同火烧般通红，羞愤交加地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刚想开口叱骂，那流民头子却又阴阳怪气地接道：
“识相点儿！乖乖滚远点！这些牲口，就当是孝敬爷爷们的救命粮了！放心，爷爷们心善，留你们两条小命！”
“做梦！！这是我阿爸的心血！你们谁敢碰我家牛羊一根毛试试！”
塔娜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挺身上前，红着眼眶厉声吼道，手中的弯刀在暮色中闪过一道寒光。
“哈！给脸不要脸？！弟兄们，给我上！抢了牛羊，晚上开荤！”流民头子狞笑一声，猛地将手一挥。
如同饥饿的蝗虫扑向麦田，几十个流民顿时发出怪叫，挥舞着手中五花八门的家伙蜂拥而上！尘土被杂乱的脚步扬起。
“躲好！”
唐聪低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一个箭步抢到塔娜身前，双臂一展，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面对扑来的乌合之众，他眼神锐利如鹰，手中那根看似寻常的放羊长铲在他手中仿佛灌注了千钧之力，化作一杆迅猛无匹的长枪！
只听一连串密集的“噼啪！当啷！”脆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流民只觉得手腕剧痛，虎口发麻，镰刀、柴刀、棍棒纷纷脱手飞出，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唐聪脚步灵动，身形在人群中穿梭，羊铲吞吐如龙，每一次点戳扫荡，都精准地击打在对方武器或关节的薄弱处。
纵然内息尚未完全恢复，对付这些连先天都未曾跨入、仅凭一股蛮力的流民，于他而言仍是游刃有余，气息都未曾紊乱。
塔娜虽被护在身后，却也丝毫不惧。她小身子灵活地一扭，竟从唐聪的掩护下闪出，娇叱一声，手中弯刀划过凌厉的弧线，凭着后天巅峰的扎实功底，同样将几个试图从侧面扑向羊圈的流民砍得手忙脚乱，哭爹喊娘！她的刀法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悍勇，虽不够精妙，但力道沉猛，气势十足。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塔娜——！！”
“保护牛羊！”
阿古拉洪亮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只见他带着部族里十来个精壮的汉子，骑着快马，挥舞着套马杆和弯刀，如同旋风般冲了过来，马蹄踏得大地咚咚作响！
然而，当他们气势汹汹地冲到近前，勒住缰绳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想象中的激烈搏斗并未上演。
场地中央，唐聪持铲而立，气息沉稳，塔娜拎着弯刀，小脸依旧气鼓鼓地涨红着。
而他们周围的地上，早已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片，剩下的几个流民也捂着胳膊腿脚，瑟缩着挤成一团，脸上只剩下惊恐和痛苦，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凶悍？显然，战斗在援兵赶到前就已基本结束。
阿古拉和他带来的汉子们面面相觑，眼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们跳下马，看着满地哀嚎的流民，再看看气定神闲的唐聪和一脸不服输的塔娜，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好。
“咳咳！”
阿古拉回过神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似乎觉得不出手有点说不过去。
他几步上前，对着那些还能哼哼的流民，尤其是那个被打掉了几颗牙、满嘴是血、眼神怨毒中带着恐惧的头子，又狠狠地踹了几脚，啐了一口：
“呸！不长眼的狗东西！草原的规矩都喂狼了？！欺负到家门口来了！这次看在你们饿得快死的份上，饶你们狗命！再有下次，老子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酒壶！滚！都给我滚得远远的！”
说完，他大手一挥，示意族人：
“给他们几只最瘦的羊！饿死鬼投胎的东西！”几只瘦弱的山羊被赶了过去。
那群流民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满？
连滚带爬地聚拢到那几只羊旁边，看向阿古拉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又畏惧地偷瞄了唐聪一眼，这才相互搀扶着，驱赶着那几只羊，狼狈不堪地消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
牛羊圈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牲畜不安的骚动和牧羊犬警惕的低呜。
阿古拉这才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唐聪，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叹。
方才探子回报的消息在他脑中回响——危险临头，这年轻人第一反应是毫不犹豫地将塔娜护在身后！
更惊人的是，他仅凭一人之力，几乎就解决了大部分流民！
塔娜的勇猛他清楚，但这恩和兄弟的身手……绝对不简单！
阿古拉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唐聪的肩上，脸上绽开豪爽的笑容，声音洪亮而真诚：
“恩和兄弟！好样的！是真汉子，真英雄！
以后，就留在我们部族吧！这里就是你的家！”
此刻，什么“四个人的饭量”这种小事，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残酷的白灾之后，部族最需要的就是这样忠诚勇敢、身手不凡的年轻人！那点粮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