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全军尽没
五月初七，天青如洗。
虽昨夜细雨微润，今日的骄阳却更添几分炽烈，空气中蒸腾着溽热的气息。
喧嚣鼎沸的大校场内，旌旗招展，人声鼎沸，宁州众人再度汇聚于此，为即将登台的米华擂鼓助威，声势更胜往昔。
随着日程推进，今日仅余四场巅峰对决，一座擂台被撤下，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中央唯一矗立的宽阔石台。
辰时四刻，铜锣声响！抽签结果宣示：首战，由中州武道翘楚、武圣三代嫡传陆明远，对阵南海火焰岛妖族新锐——锦汐。
刹那间，全场屏息。各州英才皆凝神贯注，目光如炬，灼灼锁定陆明远的身影，迫切渴望洞察这位武圣传人与自身修为间那难以揣度的天堑。
四周围观的百姓更是群情激昂，助威喝彩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期盼着陆明远能再下一城，挫败又一位妖族高手。
擂台上，陆明远白衣如雪，负手而立，神色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置身事外。
而他对面的锦汐，一袭火红劲装，眉宇间却悄然笼上了一层凝重。
她本是火焰岛天骄，向来视同境界人族武者逊色妖族为常理——她虽是小妖巅峰之境，真实战力却足以匹敌人族先天。
然而，人族基数庞大如海，总有惊才绝艳之辈能打破桎梏，实力比肩乃至超越妖族天才。眼前这位武圣传人，无疑便是这般存在！
开场铜锣余音早散，台上两人却如凝固的画。陆明远惯例般静待对手先行，锦汐则全力催动妖识，眼瞳锐利如鹰隼，试图从对方看似毫无破绽的姿态中寻得一丝空隙。
“怎地还不开打？”
台下人群中响起些许困惑的低语。
“气势！陆少侠单凭气机，已然占了上风！”
有眼力高明者低声点破玄机。
僵持片刻，锦汐终是按捺不住。
她银牙暗咬，左手五指疾弹，瞬息间，五道筷子粗细、蕴含着凝练妖力的碧蓝水柱，如离弦劲弩般撕裂空气，尖啸着射向陆明远面门！
此乃虚招，目的在于扰乱视线。水柱乍出的同时，她足尖猛然点地，身形如一道赤色闪电紧随其后，右手紧握的寒光长剑，带着破风锐响，直刺陆明远心口要害！攻势迅猛凌厉，衔接无间。
陆明远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见他手腕轻旋，那柄古朴长剑仿佛有了生命，在空中挽出一个圆融如意的清亮剑花。
“叮叮叮叮叮——”
五声轻响几乎不分先后，五道凌厉水柱瞬间便被绞得粉碎，化作点点晶莹水雾飘散。随即剑势甚至未有一丝迟滞，剑锋精准至极地与锦汐刺来的剑尖轻轻一碰，看似随意地向外一格。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沿着剑身传来，锦汐只觉虎口剧震，长剑几乎脱手，蓄势待发的后招登时瓦解冰消。
她心头骇然，借力急退，飘然落在一丈开外，面色已是一片凝重。
甫一交手，陆明远的深不可测便显露无遗！
那看似寻常的水柱牵制，每一击的威力都足以媲美后天巅峰武者的全力一击，竟被他随手一剑便悉数化解，连带自己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也被轻描淡写地格开，仿佛拂去一粒尘埃。
这巨大的实力落差，令她瞬间感到无处着力，仿佛面对着一座无形的巍峨高山。
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锦汐眼中妖芒暴闪。她娇叱一声，体内妖力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擂台上空霎时水汽弥漫，数十道、上百道更为粗壮、裹挟着强大妖力的碧蓝水柱凭空凝聚，如同狂暴的海蛇群，铺天盖地般朝着陆明远攒射而去！
水幕重重，遮蔽视线，而她手中的长剑则化作一道隐匿的致命毒牙，在水柱的掩护下，寻找着雷霆一击的机会！
然而，陆明远却轻轻摇头，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意兴阑珊。
“罢了。”
他低语之声微不可闻。就在水柱即将及体的刹那，他身影倏忽一晃，如同鬼魅般从水网的缝隙中轻盈滑出，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
下一个瞬间，他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锦汐身侧。长剑如灵蛇吐信，剑尖精准无比地在她握剑的手腕处一点一挑！
“当啷！”
一声脆响，锦汐只觉手腕一麻，寒光长剑再也无法掌控，脱手飞出，斜斜插在数尺外的擂台上。
冰冷的剑尖，带着一丝无匹的锋锐之意，稳稳停留在她白皙脆弱的咽喉前一寸之处。
锦汐脸色霎时苍白，浑身翻腾的妖力如潮水般褪去，紧绷的身体瞬间泄了劲。
那近在咫尺的剑尖，仿佛冻结了她一切挣扎的念头。她颓然闭上眼，举起单手示意，声音干涩却清晰：
“我……认输。”
“好——！！！”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校场！围观的百姓们激动得手舞足蹈，为陆明远这近乎碾压般的胜利而沸腾！
台下，米华看得目瞪口呆，后背竟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他猛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我的乖乖！真他娘的吓人啊！这……这赢得比对付伏威那次还要轻松写意得多！”
“是啊，米兄，”
一旁的唐聪亦是面色凝重，眼中残留着震撼，却不忘习惯性地调侃道：
“回头你要是抽签撞上他，我劝你干脆利落点，直接拱手认输得了，不丢人！真的！”
“哼！认输就认输！”
米华脖子一梗，倒是光棍得很，不过旋即又嘿嘿一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不过好歹也得冲上去比划两下子，总得知道跟这种怪物差了多少不是？”
“哈哈哈！”
唐聪闻言，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用力一拍米华的肩膀：
“好！我就喜欢你小子这副能把‘无耻’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的劲儿！”
这看似胡闹的插科打诨，无形中却也悄然驱散了米华心头那沉甸甸的压力。
马上开始的第二场对决，就是米华对阵北妖国的白妍。
甫一登台，米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因目睹陆明远神威而残留的震撼。
他对自己多年苦修的实力仍有几分底气和倔强，此番遭遇妖族高手，正是检验自身极限、放手一搏的良机。
观其对手白妍，身姿纤巧，面容清丽，气质温婉如水，竟与罗云裳有几分神似，又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柔弱。
“米华！必胜！”
“人族雄起！”
场下助威声浪瞬间高涨。
观众们目光灼灼，台上那高大健硕的人族青年与娇小玲珑的妖族少女，对比实在鲜明，许多人心中燃起希望——人族或许能再下一城！
然而，身处擂台中心的米华，精神早已绷紧如弦。白妍那副人畜无害的皮囊下，谁知道潜藏着何等凶戾的妖躯？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试探性地，他手中钢叉如毒蛇吐信，疾刺而出！白妍身形微晃，足尖轻点地面，如同风中柳絮般飘开半步，同时腰畔长剑“呛啷”出鞘，一道寒光精准地搭向叉身。
米华心头一凛，手腕急沉硬生生收回钢叉，旋即手腕一抖，化为更刁钻的角度再次疾刺！
结果那柄看似纤细的长剑却蕴含着柔韧的巧劲，再次“叮”一声轻响，将钢叉轻巧地拨开。
电光火石间的初次交锋结束，两人重新拉开距离，目光如电般锁住对方。
米华暗暗活动了一下被劲力震得有些发麻的手腕，心头反而掠过一丝惊喜：似乎……没有想象中那般不可力敌？这念头一起，胆气顿生。他低喝一声，双臂筋肉贲张，手中钢叉不再试探，瞬间化作一片狂风暴雨！叉影如山，或刺或砸，裹挟着破空的厉啸，凶悍无匹地卷向白妍。面对这狂猛的攻势，白妍那小巧的身影却如磐石般稳固，手中长剑舞动，竟似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银色光网。“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她守得滴水不漏，纤腰拧转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卸开重击，甚至偶尔窥得米华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机，长剑骤然反守为攻，寒星点点，剑锋刁钻地直指米华周身要害！米华心中一紧，幸得与唐聪那场“特训”刻骨铭心，对防御有着超乎常人的警觉与韧性，钢叉左格右挡上下翻飞，硬生生将这如毒蛇吐信般的反击也险险拦下。
台下惊呼连连，喝彩声一波高过一波。如此势均力敌、攻守转换令人目不暇接的对决，看得人心潮澎湃。
然而，混在人群中的唐聪，抱着胳膊，眉头却微微蹙起。他总觉得这场面……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白妍的应对固然精妙，但似乎太过“配合”米华的节奏了？
她的力量、速度，乃至那份属于妖族的凶悍压迫感，似乎都未曾真正显露出来？
擂台上，缠斗已逾百招！米华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沉重的钢叉在手心也变得滑腻。久攻不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头烧灼起来。
他感觉全身的力量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绕，越挣扎越紧。一声低吼，他双臂灌注全力，调动全身气力于一叉之中，钢叉带着撕碎空气的恐怖尖啸，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白妍当头猛砸而下！这一击，气势磅礴，却也已然倾尽全力，失了回旋的余地！
白妍那双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她不退反进，脚下步伐玄奥一滑，身形如弱柳扶风般贴地旋进，长剑并未硬撼钢叉的千钧之力，而是顺着砸落的轨迹极其精巧地一搭、一带、一引！米华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骤然缠上钢叉，那积蓄已久的庞大力量竟如同泥牛入海，被带得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身体重心瞬间失控，巨大的惯性让他踉跄扑出，门户随之大开！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间，一点冰冷刺骨的寒意，已如影随形般轻轻搭在了他的肩颈之上——白妍的剑锋，稳稳停在了那里。
“嘿——！”巨大的惋惜之声如同潮水般席卷全场。
眼看人族就要连赢两场的希望，终究还是破灭了。
不过观众们倒也豁达，转念一想，米华对阵的是神秘莫测的妖族高手，能将场面打得如此精彩激烈，已是难得。
“米少侠，输就输了，你已经打得很好了！够爷们儿！”
有豪放的汉子忍不住大声喊道，赢得一片认同的附和。
米华有些失落地走下擂台，立刻被宁州众人围在了中间。
宁州硕果仅存的“千顷地一根苗”，也被斩断了。众人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行啊，米兄！够意思！”
一个没心没肺的声音挤了进来，正是唐聪。他拍着米华的肩膀，一脸促狭：
“败就败吧，还特意跟我致敬了一下？啧啧，这落败的姿势，这被剑搭肩膀的瞬间……简直跟我那次一模一样啊！哈哈！”
“去你的吧！”
米华没好气地抬脚就踹，被唐聪笑嘻嘻地跳开。
“哼哼！你牛，行了吧！”
唐聪故作委屈地哼哼唧唧：
“你输了台下还有人大声给你叫好，说什么‘打得好’。我呢？我输了就只剩下唾沫星子了！同样是输，待遇咋差这么多呢？”
宁州众人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心头一阵无语：废话！人家米华是力战强敌虽败犹荣，场面打得好看。
你唐聪那场……那是把煮熟的鸭子放飞了！能一样吗？怎么给你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