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药铺青年
大夏王朝永兴二十一年,春三月。
临溟城外东南八里庄,福寿帮回春堂药铺。
熹微晨光中,一座齐整的二进青砖小院苏醒过来。庭院里枪影翻飞,劲风呼啸,卷起地上微尘。两个身形矫健的青年,身着同样洗得发白的土黄色单衣,正将手中丈二长枪舞得泼水难进。枪尖吞吐寒芒,时而如游龙探海,盘旋突刺;时而似灵蛇出洞,刁钻狠辣。空气被撕裂的锐啸连绵不绝,显见二人身手俱是不凡。
“好!好!好!功夫都练到家了!”
一声洪亮的喝彩自堂屋响起。门扉开处,踱出一位五十上下的老者,身量七尺有余,古铜面皮紧贴瘦削颧骨,一双眸子精光湛然,似能穿透人心。颔下三绺修剪得体的山羊胡,随着他捻须的动作微微颤动。一身素净的白色锦袍熨帖挺括,衬得他越发精神矍铄,步履生风,正是这回春堂的掌柜,沈放。
青年闻声,立时收势。枪杆在地面轻点,发出沉稳的回响。二人身形如标枪般站定,齐齐向老者抱拳躬身,声音清朗:
“师父晨安!”
沈放捻须而笑,目光满意地扫过爱徒:
“聪儿、卓儿,且歇了吧。去瞧瞧悠儿那边东西拾掇得如何了?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大师兄唐聪上前一步,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牙齿:
“师父放心,徒儿方才已去前头看过,俱已齐备,单等您老发号施令呢!”
“哈哈,好!”
沈放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那便——出发!”
师徒三人步出回春堂大门。
门外景象已是大不同。青石铺就的街道两旁,十数辆牛车一字排开,满载着沉甸甸的麻袋粮包、浓郁扑鼻的泥封陈酿、五颜六色的布匹绸缎,还有各式各样的日用杂物。
车队之后,更是牛羊成群,毛色混杂一片,哞哞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
一身利落白衣的三徒弟吴悠,正指挥着三十余名同样精干的伙计各司其职。伙计们虽散坐休息,却个个脊背挺直,身侧或靠着、或拄着一杆杆磨得锃亮的长枪,透着一股剽悍之气。
见沈放出来,吴悠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师父,万事俱备!”
众伙计也轰然起身,齐声喊道:
“掌柜的好!”
声浪激荡,引得两侧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惊飞。
“好!启程!”沈放中气十足,一声令下。
众人轰然应诺:“是!”随即麻利地抄起长枪,吆喝着牛马,驱赶着牛羊,组成的庞大队伍便在车轮辘辘、蹄声笃笃的交响中,沿着尘土微扬的大道,浩浩荡荡向着城南黄风山的方向逶迤而去。
道旁,闻声赶来的百姓越聚越多,对着这支满载的队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惊叹、羡慕、不解混杂在窃窃私语中。
人群里,一个獐头鼠目的泼皮牛二,酸溜溜地啐了一口:
“呸!回春堂可真他娘的有钱!这成群的牛羊,上好的美酒,眼皮都不眨一下就往妖怪洞里送!哼,咱们这些街坊邻里,平日里连个腥味儿都蹭不着!”
他话音未落,周遭便投来一道道鄙夷的目光。一个身着绸缎、颇有威仪的中年员外忍不住冷笑出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行了吧,牛二!黄口白牙少在这里嚼蛆!谁不知道这些牛羊酒水都是跟黄风洞换药材的?
没有那妖魔之地的奇珍草药,回春堂的儿郎们拿什么打熬筋骨,精进修为?又凭什么护卫咱这一方水土的安宁?你牛二当年那点子后天初期的微末功夫,不也是仗着回春堂的药材汤药泡出来的?
如今被赶了出来,便只会背地里嚼舌根子?再敢胡吣,仔细你的皮肉吃苦头!”
“哼!”
牛二被当众揭了老底,脸皮一阵红一阵白,在众人鄙夷的哄笑声中和员外冷厉的眼神下,只得灰溜溜地缩着脖子钻出人群,眨眼不见了踪影。
队伍蜿蜒前行,渐渐远离了人烟稠密的城郭,道旁景色由屋舍田园转为苍翠山岭。初入山道,吴悠紧跟在两位师兄身后,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凑近了低声问道:
“聪哥、卓哥,那……妖怪究竟生的什么模样?当真青面獠牙?”
少年脸上既有初次涉险的兴奋,又难掩几分对未知的紧张。
李卓闻言,噗嗤一笑,故意逗他:
“哎哟,能有什么特别的?两只眼睛一张嘴呗!跟你小子也没差到哪里去,顶多……顶多就是顶了个畜生脑袋!”他边说还边比划着。
唐聪为人沉稳,瞪了李卓一眼,温言安抚道:“小悠,莫听你二师兄浑说。别怕,这趟买卖年年都做,熟门熟路。咱们只需规规矩矩把这些牛羊、盐酒、衣料送到黄风洞,再把他们备好的药材搬上车,便可安然返回。你只管看好伙计们,莫要乱了阵脚,失了货物才是正经。”
“谁……谁怕了!”
吴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俊脸微红,梗着脖子争辩,“我就是头一回押货走买卖,觉得新鲜罢了!”他强作镇定的模样,惹得李卓忍俊不禁,喉咙里“咕”地一声闷笑,终是没再戳破。
三人不再多言,凝神前行。整支队伍也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滚动、牛羊蹄踏以及山风吹过林梢的簌簌声,气氛不知不觉间凝重了几分。
不知走了多久,山势渐陡,林木愈深。沈放端坐在打头阵的牛车上,望着前方一道形如卧狐、植被稀疏的赤褐色山岭,朗声道:
“过了这红狐岭,再往前十里,便是黄风山地界了!传话下去,大伙儿再加把劲!做完这趟买卖,回城宰牛杀羊,犒劳三军,每人再赏二两雪花银!”
“是,师父!”
车旁的唐聪三人精神一振,连忙应声。消息飞快地向后传递,驱赶牛羊的伙计们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方才的沉闷一扫而空,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
然而,欢呼声未落,异变陡生!
只听前方草丛中一阵悉悉索索的乱响,伴随着几声刺耳的怪叫,三五个身影猛地从道旁荆棘中窜出,横在了队伍前方的狭窄山路上!
刹那间,队伍前列的牛羊如同见到了天敌般惊恐万状!壮硕的耕牛哞哞狂叫,四蹄乱蹬,拼命想往后挤;成群的绵羊更是咩咩哀鸣,吓得屎尿齐流,瞬间炸了窝!整个队伍登时乱作一团。
唐聪三人反应极快,同时发力,死死拽住身边欲狂奔的牛车缰绳。伙计们也训练有素,强压下心头惊骇,呼喝着挥舞长枪,奋力稳住惊惶的牛羊。
沈放早已从牛车上挺直了腰背,盘腿而坐,目光如电射向前方,沉声道:“聪儿、卓儿、悠儿,上前看看!提防有诈,切记多加小心!”
“得令!”三人齐声应道,各自紧了紧手中长枪,并肩向前迎去。在距离对方约莫十步之外停下,凝目打量。
只见拦路者共五人,个个衣衫褴褛,沾满泥污草屑,手中提着锈迹斑斑的砍刀。最令人心惊的是,这五人颈上顶着的,赫然全是狰狞的狗头!尖耳獠牙,口涎顺着嘴角滴落,浑浊的黄色兽瞳闪烁着贪婪与暴戾的光。
唐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警惕,面上堆起一丝江湖式的笑容,抱拳拱手,朗声道:“在下临溟城回春堂门下唐聪,携师弟押送货物前往黄风洞,与黄风大王座下白先锋交割。借道路过宝岭,不知几位好汉是哪路英雄座下?还请高抬贵手,行个方便。烦请留下字号,容我等回头必定备下薄礼,登门拜谢,交个朋友!”
为首那狗头人,一张狗脸竟能显出十足的不耐烦,它猛地一挥手中砍刀,刀锋破空,发出呜咽之声,粗嘎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聒噪!哪来这许多废话!此乃我红狐岭地界,岂是尔等说来就来的地方?要去哪随你们,但牛羊、货物,全都给我留下!念你们初犯,只取东西不伤人!下次再敢踏足,嘿嘿,可就不是这般客气了!”
唐聪心中一沉:“坏了,遇见不开眼的硬茬子了!怕是难以善了。”
他念头刚转,身后的吴悠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怒火!少年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何况对方一口一个“留下货物”,分明是冲着他们精心准备的贡品来的!这简直是砸回春堂的招牌,断他们的根基!
“呔!好个不知死活的妖孽!”吴悠厉喝一声,长枪一抖,雪亮的枪尖便直指那为首的狗头人,“三天没下雨,哪钻出来你们这几堆狗尿苔!口气大得熏死人!回春堂的名号没听过吗?敢拦我们的路,活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