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杯水车薪
接下来,便是由最亲近、最信任的师长——师父沈放和师爷于修身,亲自为唐聪护法,助其炼化这枚珍贵的灵丹。
小院静室,檀香袅袅。唐聪盘膝坐于床榻中央,摒弃杂念,五心朝天。沈放盘坐于其身后,一只手掌沉稳地贴在其后心命门穴;于修身则坐于其对面,一指轻点其前胸膻中穴。
两人皆是神情凝重,周身气息内敛,如渊渟岳峙,为唐聪铸就最安稳的守护壁垒。
唐聪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拨开玉瓶的塞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清冽如雪山甘泉,馥郁似百花初绽,仅仅是吸入一丝,便觉灵台清明,浑身疲惫都为之一轻。
他屏住呼吸,缓缓倾倒玉瓶,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如深紫琉璃的丹药滚入掌心。丹体之上,天然生就着玄奥繁复的金色云纹,光华流转。
怀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唐聪猛地扭头,目光急切地投向身后的于修身和沈放。得到两位长者饱含鼓励与凝重意味的肯定眼神后,他再无犹豫,深吸一口气,将那枚承载着最后希望的“焕神丹”毅然送入口中。
丹药甫一入口,并未化作寻常汁液,而是瞬间消融为一股清冽纯净、似烟似雾的“清气”,如月华流泻,顺着咽喉悄然滑落胸腹。
早已严阵以待的于修身与沈放,立刻调动起自身精纯雄浑的法力,化作两道温润而坚韧的暖流,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这股药力清气包裹、引导,护送它直抵唐聪意识本源的核心——灵台识海。
此刻,唐聪的灵台之内,那七十二道因失控而如群魔乱舞、躁动不安的法相虚影,仿佛嗅到了世间绝顶的珍馐美味,骤然停止了混乱的撕扯,化作无数道贪婪的流光,疯狂地朝着这股清冽药力蜂拥扑来!
它们形态各异,或狰狞咆哮,或扭曲盘旋,散发出强烈的饥渴与原始的掠夺本能。
于、沈二人心头一紧,法力再次微振,如同无形的壁垒,强行将这些狂暴的法相虚影逼退开来,在混乱的中心艰难地撑开一片小小的安全区域。
他们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绝非易事。在这艰难维持的方寸之地,两位长辈引导着那缕缕珍贵的清气,如同春雨润物,一丝一缕,无比精准地融入唐聪那蜷缩在灵台中央、光芒黯淡、萎靡不振的本命法相之中。
随着药力的涓滴滋养,奇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如同枯木逢春,那萎靡的主法相原本暗淡的光晕开始缓缓流转,一丝丝微弱却坚韧的生命力从中焕发出来。它那虚幻的身躯渐渐舒展,光芒由灰败转向温润,最终,当最后一缕药力精华被完全吸纳殆尽,沉寂多时的本命法相终于猛地一震!
一股沛然的生机勃然而发,它彻底挺立起来,周身光晕流转,神采奕奕,恢复了往昔的强大与威严,重新稳固地坐镇于灵台中央。
于修身和沈放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布满汗水的脸上交织着疲惫与欣慰。
他们缓缓收回了抵在唐聪背心与丹田的手掌,用衣袖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关切地望向缓缓睁开双眼的弟子:
“聪儿,感觉如何?”
唐聪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他尝试着握紧手指,又松开。一丝微弱的活力确实在筋脉中悄然流淌,驱散了部分令人绝望的沉疴。
然而,当他试图更深层次地感应、操控体内那股庞大的力量时,熟悉的滞涩与失控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抬起头,望向两位至亲的长辈,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更深的沮丧覆盖,沉重地摇了摇头:
“比方才……确是好上许多。师父,师爷,弟子能感到主法相已然复苏充盈,停滞的‘蠃虫九变’也重新运转,开始如常供养主法相本源之力了。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苦涩:
“我依旧无法感知到对其他法相的统御之力。它们依旧……各行其是,不受我意志的羁縻。”
他不甘地挣扎着起身,脚步踉跄地在地上走了几步。虽然不再是之前那风烛残年、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动作间的僵硬与迟滞却依然明显。
就如同从行将就木的九旬老者,勉强恢复到了古稀之年的状态,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勉强,远非一个身怀法力的年轻人该有的矫健。
于修身与沈放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难以掩饰的失望。这焕神丹已是他们能寻到的最后、也是最好的希望。
沈放强压下心头忧虑,上前一步,扶着唐聪的手臂,温言宽慰道:
“聪儿,切勿灰心!主法相未能重掌统御之权,其余法相便如脱缰野马,彼此冲突消耗,你自然难以完美掌控这具躯体。
如今你的主法相已得滋养,根基稳固,更有你本身的血肉根基源源不断供养,日益壮大。
而那些外来的法相,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时间一长,在缺乏主相统御和外界滋养的情况下,其力量必然会被主法相逐渐压制、磨灭。
你只需静心调养,循序渐进,身体的掌控之力定会随着主法相的日益强盛而缓缓恢复!切莫操之过急。”
唐聪看着师父师爷强作安慰的神情,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一股深深的愧疚涌上心头:
“弟子明白……只是,又要累得师父、师爷日夜为弟子忧心劳神,弟子……弟子实在愧疚难当!”
“糊涂话!”
于修身佯装怒色,一拂袖,“你我师徒祖孙,骨肉相连,何来‘连累’二字?再这般生分,为师可要生气了!”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外屏息倾听的万玲儿,再也按捺不住,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太子与宁王也步入房中。
众人听罢唐聪的情况叙述以及于修身二人的判断,脸上都浮现出凝重与惋惜之色。
太子望着唐聪依旧虚弱的身影,不由扼腕叹息:
“唉!可惜……实在是可惜!皇室内库,底蕴深厚,竟也只搜寻到这一枚‘焕神丹’。若还能寻得几枚,或许小唐的康复之路便能缩短许多。”
唐聪闻言,反而露出一丝豁达的苦笑,轻轻摇头:
“殿下不必为此惋惜。张天师当日为弟子诊脉时便已断言,此伤纵使放在星陨之前的鼎盛时期,想要彻底恢复亦是万难。
即便再有多几枚灵丹妙药,恐怕……也未必能改变根本。弟子能有此转机,已是天大的幸运,不敢奢求更多了。”
一旁的宁王拍了拍唐聪的肩膀,眼中满是鼓励:
“小唐,莫说这等丧气话!本王看你骨相清奇,意志坚韧,乃是大福缘之人!
你还这般年轻,根骨未损,只要不放弃希望,安心休养,假以时日,必有重振雄风之刻!本王相信你!”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唐聪身上,充满了关怀与鼓励。
然而,一直沉默凝望着唐聪侧脸的万玲儿,此刻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翻涌着比任何人都更为激烈、更为决绝的情绪。
方才唐聪话语中那难以掩饰的灰心,还有他强撑着行走时那令人心碎的踉跄,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即日完婚”这个早已在她心底盘旋了无数次、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念头,此刻终于冲破了一切顾虑与迟疑,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全身的勇气都凝聚起来,向前一步,毅然决然地对着在场身份最为尊贵的两位殿下,以及唐聪最敬重的师爷、师父,拱手深深一揖到底!
少女清脆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哽咽颤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二位殿下!师爷!师父!弟子万玲儿斗胆恳请——恳请诸位长辈做主,允准弟子与聪哥……即日完婚!”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巨大勇气的请求所震住。
短暂的惊愕之后,一股由衷的敬意与赞叹之情在每个人心中油然而生。这哪里是简单的儿女情长?
这是在唐聪人生最低谷、前途未卜之际,一个少女用自己的一生,向他许下的最沉重、最不离不弃的誓言!
宁王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一击掌,朗声大笑打破了沉寂,笑声中充满了激赏与欣慰:
“好!好一个‘即日完婚’!好一个有情有义、敢作敢当的玲儿姑娘!
这才是佳话天成,不负此心!哈哈哈!这主婚人,本王当定了!来人!”
他精神振奋,立刻高声吩咐:
“即刻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宁州!务必用最快速度,将万老英雄请来京城!
告诉他,他女儿的终身大事,本王亲自做主,天大的喜事,要他务必星夜兼程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