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武林大会
夜至三更,万籁俱寂。庭院中月色如水,映照着青石地面残留的几缕白痕——正是师徒四人方才练功的痕迹。沈放缓缓收势,长吁一口浊气,气息绵长悠远,在清冷的夜色中凝成一缕白烟。他整了整微敞的衣襟,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三个徒弟,沉声道:“都过来。”
待三人围拢,沈放才接着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你们走后,孔堂主又跟我说了个紧要事。今年恰逢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庄中已将名额派至咱们帮里,帮里又指名要我和聪儿前去。所以这次,便由我带着聪儿,上京城走这一趟。”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大徒弟身上,隐含期许。
“师父!”
话音未落,吴悠已按捺不住,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涎着脸央求道:
“那我们俩呢?州城我都还没去过呢!京城……那得多热闹啊!”
他眼中闪着炽热的光,满是少年人对繁华盛景的向往。
“胡闹!”
沈放面色一沉,眉头微蹙,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着小徒弟雀跃又委屈的神情,语气稍缓,解释道:
“你以为是去游山玩水不成?此次进京非同小可,乃是聚贤庄亲自领队,代表的是整个宁州武林的脸面!人数早已定死,岂是想带就能多带的?师父难道不想让你们见见世面?”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卓和吴悠,语重心长:
“再说,若你们都去了,这偌大的家业,谁来守着?岂不要荒废了?卓儿、悠儿,守好咱们的根基,才是重中之重。往后机会有的是,急什么?”
吴悠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肩膀却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住。李卓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吴悠往后带了带,迎着师父的目光,拱手沉稳应道:
“师父放心,您和师兄安心前去便是。家里,自有我和师弟守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放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习惯性地捋了捋颌下的短须:
“好啊,呵呵!卓儿做事周全,如今也能独挡一面了。把家里交给你,为师自是放心的。”
他的目光又转向被按着肩膀、犹自有些不甘心的吴悠,叮咛道:
“悠儿,多听你二师兄的教导,遇事莫要急躁,用心学着。”
“是,师父!”李卓恭敬应声,眼神沉稳。
“知道了,师父……”吴悠也蔫蔫地应了,肩膀在李卓手下微微垮了点。
沈放颔首,眼中带着期许与信赖。李卓这才松开吴悠的肩膀,轻轻推了他一下,两人向师父行了一礼,便并肩缓缓退了下去,身影渐渐融入了庭院深深的夜色之中。
第二日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回春堂。沈放与唐聪师徒二人各牵一匹高大矫健的骏马,踏着沾湿青石小径的露珠,步出院门。
唐聪利落地翻身跨鞍,勒住缰绳,回头望向紧闭的院门,朗声道:
“小卓,小悠!莫送了,且回屋去吧!安心等着,我们此行顺遂,定早日回转!”
他脸上洋溢着爽朗笑意,抬手朝着门内方向有力地挥了挥:
“师兄记着呢,京城的新奇玩意儿,少不了给你们捎带些回来!”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卓与吴悠疾步抢出,在门廊的青石阶前站定,两人神情肃然,对着鞍上的沈放与唐聪方向,深深一躬到底,齐声道:
“师父保重!师兄保重!一路顺风!”
声音清亮,透着重逾千斤的恭敬与不舍。
沈放稳坐马背,目光掠过两个留守少年微垂的头颅和年轻脸庞。他习惯性地捻了捻颌下短须,心中那丝罕有的离愁别绪,在清凉的晨气里悄然弥漫开来。他沉声叮嘱道:
“嗯。都回去吧。记牢为师昨夜的话,遇棘手之事,切忌莽撞,即刻前往郡城,寻孔堂主商议决断,切莫延误。”
“聪儿,启程!”
沈放不再多言,手腕一抖,缰绳轻策。胯下骏马昂首发出一声低嘶,四蹄翻动。唐聪应声催马,紧随其后。两骑并肩,踏碎了石板上晶莹的露痕,蹄声由缓至疾,嘚嘚作响,逐渐融入远处晨雾弥漫的官道,只余下两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
李卓与吴悠缓缓直起身,目光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牢牢牵引,越过空旷的道路,遥望那两道身影最终在视野尽头化作渺渺尘烟。
“唉……”
吴悠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微颓,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向往与浓重的失落。
“京城啊……光是咱们这郡城瞧着就那般繁华热闹了,那皇帝老子坐镇的天子脚下,真正的大都城,又该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光景?”言语间,满是错失盛会的憾然。
李卓收回远眺的目光,抬手轻轻搭在吴悠肩上,既是无声的安抚,也带着督促师弟打起精神的意味。
他瞧着吴悠那副神往又失落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温言道:
“行了,莫长吁短叹了。师父师兄身负要务,此行非同小可。待过些时日,诸事稍歇,师兄便带你入郡城好好见识一番。至于那京城——”
他语气微顿,目光坚定:
“你我潜心习艺,精进本事,总有堂堂正正踏入京城的那一日。机会,自有的是。”
旭日初升,官道两旁的原野在晨风中起伏,留下长长的剪影。
马蹄踏起细碎的尘土,唐聪紧握着缰绳,心思却比这颠簸的马背还要起伏不定。
师弟们临别时那殷切又失落的眼神,仿佛烙铁般烫在他的心上。名额只有一个,就因为自己是大师兄占了去,他们便失去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份沉甸甸的愧疚感,压得他胸口闷闷的,连州城方向吹来的风,都带着一丝涩意。
更何况,京城……那是大夏九州的首善之地,何等气象?他虽因帮务去过州城几次,见识了繁华,可天子脚下,汇聚九州少年英杰的所在,又该是何等光景?
自己这点本事,在宁州同辈中尚可,放到那龙虎风云之地,究竟是能扬眉吐气,还是只能做个垫底的?
唐聪越想越是茫然,一颗心像悬在半空,七上八下,全无着落。未知带来的忐忑,甚至冲淡了几分对京城的向往。
马儿打了个响鼻,将唐聪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他抬眼看了看身旁面色沉凝的师父沈放,犹豫再三,终究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师父!师弟们……真的就不能跟着一起去吗?您看,咱们算作自己行动,绝不占用州里的名额,他们只是远远地瞧瞧武林大会的热闹,长长见识也不行吗?”
他试图描绘一个两全其美的可能。
话音未落,沈放凌厉的目光已如实质般扫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闹!”
师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驿道上显得格外严厉:
“早就定下规矩的事情,你这孩子,怎么还在这里絮絮叨叨?聪儿!你那两个师弟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你身为大师兄,怎地也这般拎不清轻重?”
沈放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但那份凝重依然未减,他语重心长地说:
“武林大会,那是聚贤庄三年一度的盛典!这不仅仅是江湖盛事,更关乎咱们整个宁州的脸面!大会的排名,直接关系到朝廷往后三年对宁州赋税的宽紧!多少双眼睛盯着?万一因为你师弟们擅自跟随,出了什么岔子,哪怕只是被人拿来说嘴添乱,这个责任,我们师徒担得起吗?整个福寿帮都担不起!”
唐聪被师父疾言厉色一训,满腔的恳求瞬间化作冷汗,他立刻低下头,愧声道:
“是!师父您教训的是!是徒儿想得太浅薄了!”
他连忙认错,不敢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生怕再惹师父生气。赶紧岔开话题,问出了心底另一个沉甸甸的疑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师父!那……您说,我这身本事,到了那京城,在全国的这些代表里头,大概能排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不敢奢望为宁州争多大的光……只求、只求别给宁州丢脸吧?我这心里头,实在是……一点底也没有啊!”
沈放闻言,脸上的严厉终于散去,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微笑,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安抚和笃定:“聪儿,这个你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你的深浅,为师还能不清楚?”
他捋了捋短须,目光中透出对弟子功底的认可:“不是为师自吹自擂,我沈某人调教出来的弟子,论根基之扎实,内功之醇厚,招式之严谨,放眼整个大夏年青一代,那也绝对是站得住脚的!”
沈放顿了顿,给弟子吃下一颗定心丸:
“你这一身功夫,跟那些传说中大派的顶尖天骄比,或许还有差距,但比起绝大多数的参会代表,绝对不弱!大会拢共三十二位代表,只要不是运气太差,第一轮就撞上硬点子,你只需稳稳当当地赢下一个对手,打进十六强,咱们州府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宁王大人那里,咱们帮里也好交代了!”
这番话终于像一块磐石,落进了唐聪惴惴不安的心湖,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背也松弛了几分。
然而沈放话锋一转,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不过,聪儿!这次机会,更重要的还是让你开眼界!”
沈放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看到京城的繁华与武林的喧嚣:
“用心去看看,九州之地的少年英杰都是什么样的风采,人家的武功路数是怎么练就的,长处何在。这样你才知道天高地厚,才不会做那坐井观天的蛙!眼界宽了,对你日后武艺的精进,好处无穷。”
沈放又瞥了唐聪一眼,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关切的责备:
“还有,多交些朋友!你这孩子,功夫是下了苦功的,可性子太本分老实,不是那等长袖善舞、喜欢结交英豪的脾性。江湖路远,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一点,你得学着改改,不是太好。”
唐聪刚被师父鼓起的几分心气,又被这后一顿训说得蔫了下去,心里暗自嘀咕:师父啊,您这刚给我点甜枣啃,转头又是一顿敲打,我这心气儿刚起来就又下去了……
这时,沈放不再多言,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他猛地一抖缰绳,沉声喝道:
“好了,闲话休提!时辰不早,得加紧赶路了!误了与州府队伍会合的时辰,那才是真的大大不妥!驾!”
话音落下,师徒二人心念相通,几乎同时一夹马腹,用力一抖缰绳。两匹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向着州城的方向,卷起一路烟尘,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