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冤家路窄
众人一路向西行了三四日，风尘仆仆。
沿途不断向山野散妖、市井帮派中人打探消息，自鹤郡一路追索，足迹已延伸至龙郡地界。
奈何那作恶大妖滑溜异常，数次捕捉到其遁逃的腥风，转眼又失了踪迹，只能确定那孽障确是潜入了龙郡无疑。
龙郡，雄踞宁州西北，乃旧时妖族王朝的心脏。莽莽群山之中，散落着无数上古龙族的断壁残垣，透出苍凉亘古的气息。
正因如此，常有饱含精纯龙气的远古遗物于此现世。寻常走兽偶得之，立启灵智，化而为妖；妖族若得之，更有脱胎换骨、淬炼血脉之功。
此地，实乃天下妖族心驰神往的圣地之一。对人族修士而言，龙族遗物亦是修行龙属功法的无上助力。
加之其扼守大夏与北妖国交界，兵家必争，故而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边防重镇。
大夏四象军之一的神龙军，其统帅——宗师巅峰境界的大将军周承轩便亲率虎贲驻扎于此。
四象军大将个个修为通天，若得军阵加持，便是圣境强者当前，亦可撑个一时半刻。是以，龙郡堪称宁州最安全的郡府。
连日追踪，心神紧绷，陈肖一行人饶是修为在身，也感到一股沉重的倦意如影随形。夜间稍有风吹草动便警醒探视，未曾得片刻安寝。
此刻，西坠的残阳将天际染得一片橘红，前方官道旁，一座颇有几分气派的二层阁楼映入眼帘，檐角高挑，悬着一面迎风招展的酒旗——是家客栈。
队伍里的年轻人们，如赵建雄、万玲儿等，连日枯燥跋涉早已疲惫不堪，见此情景，眼中不由得亮起一丝轻松愉悦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温热的饭菜和柔软的床榻。
龙郡地处要冲，商旅往来如织，兼有龙族遗宝的诱惑，客栈自然不少。
眼前这家，门楼高大，飞檐斗拱，隐约可见其后还有几重幽深的跨院，规模不小。
方祥早已催马疾行，抢先一步踏入客栈大门。一个肩搭白巾、满脸堆笑的伙计迎了出来，两人低声交涉片刻。
须臾，方祥便引着那伙计快步迎来。
“少东家，各位掌柜，”
方祥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这家店看着还行，尚有独立的小跨院空着，我已定下。酒菜也按老规矩点好了。”
“马匹行李，伙计们稍后会送入我们院中。诸位，请先进店用些热食吧。”
这小方办事向来滴水不漏，众人心下暗赞，纷纷下马，将缰绳交予殷勤的伙计，拎着各自的兵刃，随掌柜走进了人声鼎沸的大堂。
大堂内灯火通明，十几张方桌坐了大半。七八桌客人正吆五喝六，推杯换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饭菜的热气和汗味混合的喧嚣气息。
赵建雄与万玲儿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显然不太适应这等嘈杂油腻的环境。
柜台后，一个身着锦缎、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的掌柜，见来了贵客模样的一行人，立刻满面春风地迎出，一路点头哈腰，殷勤地将众人引至二楼一间雅致的包间。
雅间果然清幽。红木桌椅打磨得光可鉴人，摆放得一丝不苟。墙壁上镶嵌的青铜烛台里，粗大的蜡烛高烧，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窗棂半开，清爽的晚风拂入，驱散了楼下的浊气，只余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檀木幽香。
伙计们手脚麻利，穿梭如蝶，转眼便在桌上布好了七八碟精致的凉菜和一壶烫得正好的烧酒，躬身告退，言道热菜随后便上。
赶了一天的路，众人早已饥肠辘辘，也不客气，纷纷举箸。然而，菜刚入口几筷，酒才沾唇浅尝，坐在方祥旁边的唐聪忽觉大腿外侧被轻轻捏了一把。
他愕然抬头，只见方祥脸上的轻松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严肃，正对着自己微微摇头。
再看向三位老者，只见沈放、钱老、李老三人目光交错，虽神色不动，却俱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唐聪心中一凛，正要发问，耳边却清晰地响起沈放沉稳的声音，如同贴着耳廓低语——正是精妙的传音入密之术：
“莫慌，听我言。此传音仅我等可闻。这店里的菜，不干净，被人下了‘佐料’。我等暂且装作不知，静观其变，切勿打草惊蛇。”
恰在此时，脚步声再临。方才那几个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荤菜和一大盘白面馒头再次进来。他们目光飞快地在杯盘狼藉的凉菜碟子和众人脸上扫过，看到众人吃得“酣畅淋漓”，年轻人更是面泛红光，几个伙计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勾了勾，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隐含着得意与轻蔑的眼神，迅速退了出去。
若非先得了警示，这般隐晦的得意之色或许不易察觉。但在众人高度警觉之下，这丝细微的表情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被精准捕捉。
几个年轻人顿时心头火起，血气上涌，握着兵刃的手指暗暗收紧，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揪住那帮宵小。
方祥已然起身，动作自然地解开随身携带的行囊包裹，从中取出前日在沿途村镇采买的大饼、酱牛肉、熏香肠等干粮，一一摊开在桌上。
随即，他不着痕迹地将桌上那些加了“料”的凉菜，连同后来上的热菜，一股脑地拨进一块防水的油布包里，再利落地将包裹恢复原状，仿佛只是收拾了残羹冷炙。
三位老者亦是心领神会，各自从包裹中拿出备好的干净吃食分与众人。沈放更是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烈酒的气息弥散开来。
他一边给每人面前的空杯斟满琥珀色的药酒，一边朗声笑道：
“来来来，尝尝老夫泡制的药酒，赶了一天路，喝两口祛祛寒，解解乏！都干了！”
众人自然配合，嘴里喊着“干了干了！”“沈老好酒！”，手下不停，狼吞虎咽地先用干粮填饱了肚子。然后端起那药酒，真个是一仰脖，闷了个干净。
这药酒乃沈放以十数种珍贵大补药材，浸泡于最烈的烧刀子中，经年而成。几位老者功力深厚，饮下后只是脸上微泛红光；而赵建雄、万玲儿、唐聪、方祥等年轻人却是药力猛烈上头，刹那间面红耳赤，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浓烈的酒味。
再加上满桌被刻意弄乱的杯盘碗碟，菜肴汤汁淋漓，酒水泼洒，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一群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酣畅淋漓宴饮方休的光景。
酒足饭饱，众人结账下楼，由伙计引着，回到了包下的僻静小院。
院门一关，隔绝了外间的喧嚣，众人心照不宣，迅速无声地汇入了陈肖的房中。
门窗紧闭，烛火跳动。沈放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那酒菜中的药物，我已细细辨过，应是‘千日醉’的变种，效力绵长阴柔，表面只是让人更加嗜睡，初期不易察觉。白日里或许只是稍感困倦，但待到深夜熟睡之时，药力彻底发作，便会令人昏睡如死，纵是耳边打雷也难惊醒。
所以，真正的杀招，必在今晚！大家稍后各自回房，务必装作药力发作、疲惫不堪早早睡下的模样，守株待兔，给他们……一个‘惊喜’。”
最终商议已定，众人决定依计而行，佯装中招，静待夜幕下的杀机降临。
众人各自散去，回到分配的房间。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床铺桌椅。年轻人们躺下，闭上眼，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擂鼓。
紧张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周身，但在这紧张之下，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也在血液里奔涌。
他们紧紧攥着藏在被子下的兵刃，手心微微出汗，黑暗中睁着眼睛，仔细聆听着窗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只等着鱼儿上钩，好给那胆大包天的黑店贼人一个永生难忘的“好看”！
而此时的客栈主楼深处，一间逼仄的厢房内。
摇曳的烛火将唯一的窗棂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同鬼魅在地板上蠕动。一个身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次沉重的落脚都引得那豆大的昏黄火苗剧烈晃动，将墙上两道纠缠不清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形貌诡谲。
“大…大人！”
掌柜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锦袍的衣襟，额角渗出的冷汗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
“坏…坏事了！那帮人，酒菜纹丝未动啊！小的在隔壁顺着板缝眼儿都瞧真亮了，他们连筷子都没拿起！莫不是…莫不是底下哪个蠢笨的兄弟露了马脚，叫他们瞧出了端倪？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立于阴影中的身影蓦地停步。摇曳的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正是那作乱鹤郡、重伤遁逃的大妖杨德。
他一颗硕大的羊头上，面色依旧透着失血的苍白，眉宇间缠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戾气。
之前与白鹤帮大长老的血拼，几乎榨干了他吞噬血食才勉强凝聚的精元；随后又被唐聪等人惊扰，一路遭众人如跗骨之蛆般追索至此，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他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胜券在握的弧度。
“慌什么？”
杨德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滑腻感，瞬间压下了掌柜的聒噪：
“蠢货，沉住气！他们嘴上是没沾我们的东西，可那雅间…他们不是好端端地进去了么？”
他眼中闪烁着狡诈残忍的幽光，抬手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那屋子里的‘红烛’，才是真正的‘佳肴’。那可是我圣国驯服不听话的先天境奴隶的秘宝，唤作‘蚀骨酥’。香气无色无味，混在檀香里，最是难防。只要吸进去，嘿嘿…”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毒物的厉害，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阴影：
“先天真气便如中了剧毒的蛛网，看似凝结，实则脆弱不堪。寻常行走无碍，可只要一提气、一运功，妄动半分真力…”
杨德五指猛然收紧，做出一个扼杀的动作，发出“咯咯”的骨节轻响：
“…立时真气逆冲，经脉如焚，轻则武功尽废，重则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剩下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小辈，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虾？”
掌柜脸上的惊惶瞬间被惊愕取代，随即化作狂喜。杨德阴冷的目光扫过他，继续说道：
“做完这一笔，这龙郡确是待不得了。不过…无妨。”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缓缓舔过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爆发出贪婪嗜血的光芒，仿佛已经品尝到了即将到口的盛宴：
“吞了那三个先天境老家伙的精血，我的伤势不但能尽复旧观，功力更可精进一层！到时候…”
他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你便随我回归圣国，夺回部落，大块吃肉，大碗饮酒，岂不比在这夏国看人脸色、苟延残喘快活百倍？”
“大人神机妙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掌柜的听得热血沸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小人誓死追随大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