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途中异事
马蹄嘚嘚,踏碎晨曦。唐聪坐在马背上,神思却全然不在路途,眼前尽是万玲儿的身影——她委屈的眼神,清脆的笑声,还有那抹印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的倩影。一股陌生的悸动在心口翻涌,让他心烦意乱。
“糟了!”
他在心底无声呐喊:
“我竟真的……可她偏偏是飞云门的人!”
这念头像藤蔓般缠绕上来,越勒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烦躁无处排遣,他猛地抬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官道两旁空旷的田野,没话找话地嚷道:
“师父,您瞧,出了宁郡地界,果然大不一样。这田里劳作的百姓,稀稀拉拉的,少得可怜!”
众人闻言,也纷纷勒马四顾。唯有赵建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鼻翼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仿佛连搭腔都嫌掉价。
心里更是不屑地腹诽:“土包子进城似的,见什么都一惊一乍,真真上不了台面!”
“唐兄此言差矣,”
米华凝神观察片刻,蹙眉反驳,“我们林口和鹤郡境况都差不多,农忙时田里人也不少。宁郡是繁华人多些,但眼前这光景……未免也太冷清了点。”
“米少侠说的是。”
沈放捋须颔首,神色凝重地补充道:
“聪儿,其他虽不比宁郡富庶,但也都与我们临溟差不多,农忙时节田垄间也是人头攒动的。眼下这般萧条,绝非常态。”
沈放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远处零星几个弯腰劳作的农人,语气陡然沉肃:
“大家打起精神来!我感觉很不对劲。人少是一说,关键这些百姓……你们看他们的神情,惶恐不安,眼神躲闪,像惊弓之鸟!恐怕……是真出了什么祸事!”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瞬间驱散了众人心头最后一丝松懈。
一股无形的紧张弥漫开来,所有人都暗自握紧了兵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然而,提心吊胆地赶了一整日路,除了偶尔从路边凋敝村落里飘来的、断断续续如泣如诉的哀乐唢呐声,预想中的变故并未降临。
夕阳渐沉,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就在这暮色四合之际,前方绿树掩映的驰道旁,一角青灰的砖墙悄然显露。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敞亮的青砖小院,院门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半旧的木匾——鹤郡驿到了。
众人翻身下马,马蹄铁敲击在驿馆门前的石板上,发出清脆却突兀的声响。
两个驿卒闻声,畏畏缩缩地从门房里探出身子,脸上带着近乎惊恐的苍白,眼神闪烁不定,几乎是哆嗦着接过缰绳,将他们迎了进去。
驿丞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面皮焦黄,眼窝深陷,得知众人身份来历后,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松垮下来,长长吁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将众人引至大堂。
只是那眼底深处,除了恭敬,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仿佛期待落空。
众人落座,点了几样简单的饭菜。堂内烛火昏暗,跳跃的火苗映着每个人凝重的脸。
饭菜上齐后,陈肖沉声开口:
“驿丞,你过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驿丞连忙小步趋前,躬身垂手:
“大人有何吩咐?”
“我来问你,”
陈肖目光如炬,直视着驿丞的眼睛:
“这方圆左近,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为何一路行来,田地里耕作的百姓稀少得可怜!便是路上所见之人,也个个神色惊慌,如同惊弓之鸟?”
驿丞闻言,本就憔悴的面容更是瞬间失了血色,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诸位大人有所不知啊……我们鹤郡……流年不利,撞了邪祟了!”
他声音干涩,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也不知打哪儿来的……一只过路的妖魔邪物!起初只是丢些鸡鸭牛羊,后来……后来就开始丢人了啊!”
“妖魔邪物!”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众人心头激起千层浪。
陈肖所在聚贤庄谨言院本就是朝廷专设处理妖邪异闻之机构,在座其余诸人,不是行走江湖的侠客,便是协助官府维护一方安宁的帮派中人,对这“妖物”二字,再是敏感不过。
所有人的眉头瞬间拧紧,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陈肖脸上更是骤然罩上了一层寒霜。
沈放猛地放下手中的茶碗,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厉声追问:
“出了这等祸事,你们鹤郡本地的白鹤帮呢?难道就任由妖物横行,视若无睹吗?!就不怕聚贤庄事后追责,治他们个‘绥靖不力’之罪?!”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
众人脸色皆是一凛,气氛陡然沉重。陈肖的目光更是冷得能结冰,紧紧盯着驿丞。
“不不不!当然不是了!”
驿丞被这气势骇得连连摆手,慌忙解释:
“帮里第一时间就下了严令!各堂口昼夜戒备,还组织了数支精干的巡逻队,在四乡八野来回巡防,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变得艰涩,带着哭腔:
“可……可就在前天夜里……一整支十人巡逻队……连人带马,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驿丞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帮主和几位长老震怒无比,可……可也投鼠忌器,不敢再大张旗鼓搜捕了,如今只敢派遣最精悍的弟子暗中探查……至于百姓们……唉,谁还敢出门?只能是战战兢兢,关门闭户熬日子罢了……”
“一整支巡逻队……无声无息地没了……”米华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俱是一沉。
“看来,这过路的妖物……绝非等闲之辈。”
陈肖缓缓吐出这句话,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哔剥作响。众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巨石。
地方上最棘手的莫过于这类“过路妖魔”。本地的妖邪顾忌地盘和人情,总还有些收敛。而这等无根无萍、骤然降临的凶物,行事往往肆无忌惮。
一旦闹大,卷起妖风便远遁千里,再想追捕,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顿晚饭吃得索然无味,空气中弥漫着沉重与不安。
饭后,众人默默起身,带着满腹的警惕与忧虑,各自返回分配的客房休息。驿站外,风声呜咽,夜色沉沉如墨,仿佛藏着噬人的巨口。今夜,注定无人能够安枕。
月色如练,静静流淌在客栈静谧的庭院中。用过晚饭,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唐聪盘膝调息,待丹田内那口温润真气缓缓归于四肢百骸,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结束了今日的晚课。
他利落地整理好略显陈旧的粗布衣衫,目光落在倚在墙角的长枪上。那枪身光滑透亮,是他每日雷打不动的伙伴。
没有半分犹豫,他俯身将其稳稳抄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大步流星地推门步入院中。
夜风微凉,拂过庭院角落的几丛修竹,发出沙沙细响,更衬得四下宁静。唐聪选了个开阔处站定,双臂一振,长枪抖开一个浑圆的枪花,发出沉闷的破空声,正是玄武枪法中基础的起手式,枪尖在清冷月色下划出一道微亮的轨迹。
客房门口,沈放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看着弟子勤练不辍的身影,这位素来严苛的师父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微微颔首。
他一如往常一样,准备看看弟子今日的进境,加以指点。
“嗬!唐兄真是我辈楷模啊!旅途劳顿,尚不忘闻鸡起舞……哦不,是挑灯夜战!”
一个爽朗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响起。只见米华不知从何处溜达过来,高大魁梧的身躯斜倚在廊柱上,抱着双臂,脸上挂着标志性的促狭笑容:
“这份勤勉劲儿,真让米某汗颜。”
唐聪闻声收势,枪尖斜指地面,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了他额角细微的汗珠和朴实的面庞。
他憨厚一笑,语气诚恳中带着点自嘲:
“米兄莫要取笑。唐某出身乡野,资质驽钝,既无赵兄那般家学渊源、见识广博,也比不得米兄你这般天生神力、禀赋过人。
除了下些旁人看不上的笨功夫,还能如何?”
言罢,他紧了紧握枪的手,眼中那份坚定却丝毫未减。
这番对话清晰地飘进了不远处一间亮着灯的客房。窗边,一道颀长身影正冷冷注视着庭院中的一幕。
赵建雄听到“家学渊源”几字,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了撇,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嗤笑:
“哼,平平无奇,何足道哉?”
他低声自语,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浪费时间,猛地一甩袍袖,转身离开窗边。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盘膝而坐、开始搬运混元真气的身影,那份来自名门底蕴的矜持与优越,仿佛已融入每一缕吐纳的气息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