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归故里
五月中旬的午后,日头正盛,暖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拂过临溟城南的官道。
沈放师徒三人牵着马匹,踏进了八里庄熟悉的地界。
算算日子,他们这一趟京城之行,竟已匆匆掠过了近两个月的时光。
离庄时尚是三月下旬,沿途草木凋敝,萧瑟犹存;而今归来,道路两旁已是绿树成荫,枝繁叶茂,蝉鸣起伏,生机勃勃。
一股熨帖的暖流涌上师徒心头。比起天子脚下的繁华喧嚣,还是这生养之地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更觉亲切。
沿途遇见的庄户人家,无论老少,见了他们无不热情招呼:
“哎呀,沈掌柜,唐管事,回来啦!是从京城刚到家?”
“是,是,刚回来,大家伙儿都好?”沈放含笑点头,眉宇间带着归家的松弛。
“唐小哥儿,这回可给咱们州里争光了吧?”
邻家大叔笑呵呵地拍着唐聪的肩膀。
唐聪连忙摆手,笑容谦和:
“大叔过奖了,算不得争光,不过尽力而为罢了。”
一声声质朴的问候,一张张熟络的笑脸,编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旅途的疲惫悄然卸下。
跟在师徒二人身后的方祥,好奇地打量着这充满乡土人情的小镇风光,目光扫过街边摊贩、嬉戏孩童,再落回前头那对言笑晏晏、与街坊四邻宛如家人般的师徒身上。
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暗自庆幸:这里人间烟火气浓,人情味足,果然是自己最向往的地方。
三人牵马来到挂着“回春堂”古朴匾额的小院前。
前院药房门户大开,浓郁的草药香混合着丝丝凉意飘散出来。
店内人影绰绰,传来伙计清晰洪亮的报药名、唱斤两的吆喝声:
“当归三钱半——!茯苓二两,包好嘞——!”
夹杂着病人低低的咳嗽和家属关切的询问。
沈放和唐聪相视一笑,默契地将马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伙计,迈步进了大堂。
目光一扫,便见二徒弟李卓端坐在诊案后,正全神贯注地为一位面有病容的老者诊脉。
周围的伙计和坐堂大夫见当家人回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惊喜问候:
“掌柜的您回来啦!”
“唐师兄回来啦?一路辛苦!”
师徒二人含笑点头致意。
李卓闻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先疾步到沈放面前,恭恭敬敬深鞠一躬:
“师父!”
随即转身,张开双臂给了唐聪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双臂激动地摇晃着师兄的肩膀:
“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
唐聪被晃得哈哈直笑,用力拍着师弟的后背:
“回来了,回来了!好小子,抱这么紧,看来这俩月武艺真没落下,身板更结实了!”
“卓儿!”
沈放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威严响起:
“为师平日如何教导的?病人当前,事无大小,皆当以病患为重!”
他目光扫过李卓方才的座位。
李卓被师父训斥,立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站直了身体,脸上兴奋稍褪,露出些许忐忑。
他连忙凑近沈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困惑道:
“师父教训的是!弟子……弟子并非懈怠,只是这位病人着实有些蹊跷。
他自称头晕眼花、浑身不适,可弟子观其面色、听其气息,又探其脉象……这人身体底子明明健旺得很!
偏偏那脉象跳得古怪难辨,弟子愚钝,一时竟摸不准症结……”
师徒二人听他这么说,立刻警觉地看向诊案方向。
然而,方才还坐在那里的那个“病人”,此刻竟已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方凳。
“……人呢?”
唐聪皱眉。
沈放眼神微凝,心中已觉不对。此人举止怪异,又悄然遁走,绝非寻常病患。
但他此刻并未深究,转而问道:
“悠儿何在?”
李卓忙答道:
“啊,师弟在后院呢!他说……他说要练功!”
“练功?”
沈放眉头拧得更紧,抬头看看天上正当头的烈日:
“这不早不晚的,太阳最毒时候练什么功?走!随为师去看看!”
语气已带上几分不悦,率先抬步便穿过药房侧门,向后院走去。
李卓心头一紧,一边快步跟上,一边忙对堂内的其他人吩咐道:
“大家照应好病人,若有事,随时到后面寻我等!”
师徒三人加上方祥穿廊过院,来到清静的后院。
只见院子中央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撑开一片浓郁的绿荫,树下放着一张竹制躺椅,旁边的小木几上随意摆着半个切开的西瓜,红瓤黑籽,水灵灵的,还有几个粉嫩饱满的桃子。
吴悠穿着件敞怀的小褂,长裤卷到膝盖,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椅上呼呼大睡,胸膛随着轻微的鼾声起伏。
他脸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沾着一点睡梦中蹭上的桃毛。
旁边的兵器架子上,几杆长枪歪歪斜斜地插着,像是被主人随手一丢,枪缨都显得无精打采。
沈放见此情景,一股郁气直冲脑门。他几步走到躺椅边,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睡得正香的小徒弟。
唐聪、李卓和方祥紧跟在后。
李卓有意无意地用靴底重重蹭着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放立刻瞪了他一眼:
“嗯?”
李卓脖子一缩,赶紧收脚站好,大气不敢喘。
然而这点动静已经足够。
竹椅上的吴悠猛地一哆嗦,半睁开惺忪的睡眼,模糊的视线里撞进师父那张熟悉又威严的脸,还有师兄们……他吓得魂飞魄散,一个鲤鱼打挺就从躺椅上蹦了起来,落地时脚下还趔趄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
“师……师父!您回来啦!大师兄!您也回来啦!”
他慌乱地扒拉着自己的敞开的衣襟,试图系上扣子。
“哼!”
沈放冷哼一声:
“你倒是很会享受!你二师兄在前头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躲在这树荫底下睡得香甜?这就是你所谓的‘练功’?”
“师父!不是这样的!”
李卓急忙上前一步,想为师弟辩解:
“前堂今日不算太忙,是我看师弟他……他实在坐不住,才让他回来稍事休息,顺带活动活动筋骨……”
“你且住口!”
沈放打断他,目光依旧严厉地锁在吴悠身上:
“方才那蹊跷病人之事,还没问你个失察之责,回头再与你算账!”
李卓顿时噤若寒蝉。
吴悠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细如蚊呐:
“师父,弟子……弟子知错了。行医问诊,弟子……着实提不起半分兴趣,在前头坐着也是神游天外。
这才……才央求二师兄,许我回后院练会儿枪法……练着练着,身子乏了……就……就……”
沈放看着小徒弟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他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
“你这孩子!习武强身,本是正道,为师何曾拦你?
可你须明白,医武从来不分家!精研医术,方能洞察己身气血经络之细微变化,明晓何处当补,何处当疏,何处当守。
若非我历年悉心调配汤药为你固本培元,夯实根基,你这身功夫焉能练得如此扎实?
医道,亦是武道之基石!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个道理!”
他伸出手,想拍拍吴悠的肩,最终还是停在半空,化作一声无奈的低斥。
李卓见师父语气缓和,知道这场风暴算是过去了,偷偷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
他目光落在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方祥身上,好奇问道:“对了师父,这位兄弟瞧着面生,不知是……?”
沈放这才想起方祥,面色稍霁,介绍道:
“哦,瞧我,倒把这事给忘了。这位是方祥,我们爷俩儿归途中偶遇的一位好汉。
他仰慕你大师兄的为人与武艺,欲拜在聪儿门下学艺。
从今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卓儿,悠儿,你们做师叔的,要多加照拂。”
方祥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李卓和吴悠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行礼:“二师叔、三师叔在上,小侄方祥有礼!日后还请两位师叔多多指教!”
态度极为端正,丝毫没有因对方年纪与自己相仿甚至更小而有所轻慢。
李卓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虚扶:
“哎呀,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咱们年纪相仿,日后一起习武,互相帮扶便是。”
他对方祥的恭敬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吴悠却是喜上眉梢,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他一步上前,亲热地一巴掌拍在方祥肩上,笑道:
“哈哈哈,好!小祥子!爽快!以后跟着三师叔混,包管没错!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他那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自己真是个威严的长辈。
方祥感受到吴悠的热情和直率,心中更是欢喜,觉得这位小师叔果然性情相投,立刻顺杆爬道:
“是!多谢三师叔!以后定当多多请教!”
笑容格外明朗。
看着三个年轻人初次相见便相处融洽,沈放和唐聪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唐聪想起行李中的物件,忙道:
“瞧我,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
他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送给李卓和吴悠的,是京城老字号“和顺祥”精工裁剪的两套深青色劲装,布料挺括,针脚细密。
另外,他郑重地取出一本线装书册递给李卓:“卓弟,这是给你的。天师府流出的《符箓密笺》,虽非孤本,但这本是王文贤道长亲手所赠,是正宗的龙虎山传本,比你手上那本誊抄的应少些谬误。”
李卓接过书册和衣服,眼中满是惊喜,尤其是那本货真价实的天师府符箓书,让他爱不释手:
“多谢师兄!这……这可太珍贵了!”
吴悠捧着新衣服也很高兴,但看看李卓手里的书,再瞅瞅自己空空的双手,不禁嘟囔起来:
“师兄,你这心偏得有点歪啊!衣服我俩一人一套,怎么卓哥有书,我就啥也没有呢?”
脸上带着佯装的不满。
唐聪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故意板起脸逗他:
“哟?这话说的!我倒是也想给你带点‘好东西’啊,可你让我给你带什么?
《春宫秘戏图》吗?我便是想投你所好,也得先知道你现如今好哪一口不是?”
他眼中促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师兄!你……”
吴悠瞬间闹了个大红脸,惹得李卓哈哈大笑,连一旁原本有些拘谨的方祥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后院的槐荫下,顿时充满了轻松愉快的笑声,连带着归家的温馨与对新生活的憧憬,一同融入了这五月的暖阳清风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