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甫入京城
昨日的意外插曲,驱散了众人闲适游逛的兴致。
所幸身体无碍,次日一早,一行人便快马加鞭,一路疾行,终于在天色擦黑时分抵达了煌煌帝都。
在东城宁州会馆安顿好沉重的行囊,草草用过晚饭,连日奔波积下的风尘仿佛已渗入骨髓。
商议之下,众人一拍即合——寻个上好的浴堂,泡个滚烫的热水澡,洗去这一身的疲惫与尘土。
华灯初上,帝京的繁华远超想象。宽阔的街道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贩卖各色货品的摊铺鳞次栉比,吆喝声、谈笑声不绝于耳,竟无半分歇业的迹象。
唐聪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咋舌惊叹:
“京城到底是京城啊!这都入夜多久了,街上还这么热闹,买卖照做,跟白天似的!”
“帝京气象,自然非他处可比!”
赵建雄负手而立,带着一丝“见过世面”的上层人士特有的矜持解释道:
“不过,眼下这般光景,多半还是因那武林大会在即。五湖四海的英雄豪杰、行商坐贾,怕是都已涌了进来。”
他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暗自嘀咕:乡巴佬就是乡巴佬,这点世面就咋呼起来了,真是……快收收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人!
一行人寻了家气派十足的高档浴堂。门前灯火通明,早有衣冠整洁、举止得体的伙计候着,见了众人,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言语间带着京城人特有的一丝恰到好处的矜持:
“诸位贵客里边请。”
万玲儿则被两位侍立一旁、同样衣着素净的丫鬟引着,袅袅娜娜地走向了女浴通道。
更衣室内宽敞洁净,雕花的木柜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唐聪和米华显然极为习惯这场面,三下五除二便脱了个精光。
古铜色的肌肤下肌肉虬结,尽显北地男儿的粗犷结实;米华则更为高大魁梧,高大的身躯如铁塔般矗立。
“王兄,瞧瞧!”
唐聪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拍着胸膛,热情地冲一旁的王文贤分享着新鲜感:
“京城的浴堂就是不一样,连伙计那精气神都透着股天家脚下的不凡!跟我们那小地方的完全两码事!”
米华在一旁也咧嘴附和,声如洪钟:
“可不是!舒坦!”
“呵…呵呵,是么…”
王文贤的脸色有些微妙,干笑了两声,眼神却忍不住在眼前两具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男性躯体上飞快掠过。
同为男子,七尺六寸的他本也算得上挺拔,但在七尺八寸的唐聪,尤其是那宛如巨人般的八尺四寸的米华面前,瞬间显得瘦削单薄起来。
那扑面而来的雄性压迫感让他心头微紧,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了尚未解开的衣带,仿佛想抓住一点遮蔽,裸露的皮肤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小片细密的疙瘩,竟真有些“瑟瑟发抖”的错觉。
这时,陈肖与清泉道人等四位老者也先后除去了衣衫,围拢过来。清泉道长须发皆白,身形清癯;其余三老也各有气度。
陈肖看着王文贤依旧穿戴整齐的模样,难得促狭一笑:
“咦?王兄,怎么还裹得严严实实?就等你了。”
“贤儿,快些吧,”
清泉道人目光温和,一眼看穿了王文贤的窘迫,捋着胡须温言劝慰:
“都是男儿身,无妨的。万事开头难,习惯了就好。”
在众人略带戏谑又强忍着笑意的围观下,王文贤面皮微烫,终于扭扭捏捏、慢吞吞地解开了衣衫。
仿佛褪下的不是衣物,而是一层无形的盔甲。
当他略显僵硬地站进这群“坦诚相见”的同道中间时,那因常年习武而匀称结实、却因肤色白皙而显得格外“醒目”的身体,在周围古铜与麦色肌肤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局促。
澡堂内水汽氤氲,宛如仙境。众人包下的是一座雅致的小池汤。池子设计得颇具匠心,白玉砌就的边缘刻意打磨成圆润的天然石状,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几丛翠绿的青蒲点缀池边,再配上几块嶙峋的假山石和几株耐湿的矮竹,竟真模拟出一番山野温泉的野趣景象。
温热的活水自一处兽首石雕口中徐徐注入,又从另一端悄然流走。池子中央水汽最为浓郁,几乎迷蒙了视线。周遭还设有几处雅座,放着矮几软垫,供人小憩。
众人浸泡在微烫得恰到好处、令人筋骨酥麻的池水中,只觉得连日来的奔波劳顿都被这暖流一丝丝抽离。
漂浮在清澈泉水上的木质托盘,随着水流缓缓漂移,如同小小的舟楫,载着温好的酒壶、小巧的玉杯,还有几碟精致的京城点心:荷花酥、杏仁酪、薄荷冻……散发着诱人香气。
众人伸手取来,或浅酌低吟,或取食谈笑,水声潺潺,笑语晏晏,旅途的疲惫尽数消融在这曲水流觞般的惬意之中。
这一泡便是大半个时辰,皮肤都微微起了皱。待众人浑身筋骨松软,满面红光地从池中起身时,门外早已静候多时的搓澡师傅们鱼贯而入。
他们手法老道沉稳,先请客人伏卧在光滑的搓澡石床上,撒上细腻的澡豆粉与散发着草药清香的浴盐,力道均匀地推、拿、按、揉。粗粝的丝瓜络在坚实的背脊上游走,刮下积存的尘垢与死皮,接着是舒缓筋络的拍打揉捏,最后再用温热的水瓢细细冲洗干净。
整个过程虽让初尝此道的王文贤身体紧绷,但那深入肌理的洁净感与随之而来的通体舒泰,却让他心中最后那点别扭也渐渐化开。
重新穿上干爽衣物,走出浴堂时,清凉的夜风拂面,王文贤仍有些恍惚,仿佛灵魂还一半沉浸在方才水汽蒸腾的慵懒里,脸颊上被热气熏出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
“王兄,感觉如何?”
唐聪凑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嘿嘿笑道:
“实不相瞒,我也是头一回享受这搓澡的滋味,开始时也觉得浑身不自在,让别人这么搓来搓去的。可这一套下来,嘿!浑身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筋骨都活开了!”
“呵…呵呵…”
王文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又释然的干笑,心中暗付:你一个北地男儿都说不习惯,我这江南人士就更别提了……不过,这通体舒泰的滋味,倒真是前所未有,令人回味。
“唐兄啊唐兄!”
米华在一旁大大咧咧地拍着肚皮,朗声笑道,声如洪钟:
“你啊,就是不会享福!这等快意事,就该放开了享受!‘人生得意须尽欢’……呃,这是谁来着?”
他挠了挠硕大的脑袋,一时语塞。
唐聪也蹙眉努力回想:“好像……好像是位姓李的大儒?”
“是李青莲!上古诗仙李青莲!”
一旁的陈肖忍不住笑着摇头纠正道。众人闻言,皆是大笑,连沉浸在余韵中的王文贤也忍不住莞尔。清泉道人捋须颔首:
“嗯,此句甚妙,道尽了逍遥真意。是该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惬意时辰。”
笑声在京城繁华的夜色中飘散开去,带着洗尽风尘后的轻松与快意。
“不重要了!”
米华挥挥手,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
“现下时辰尚早,我对京城的茶馆可是闻名已久了,那说书先生的本事听得人心里直痒痒。不如咱们移步茶楼,听听新段子解解闷?”他语调轻快,带着不容拒绝的豪气。
“妙极!正合我意!”
年轻人骨子里都藏着爱玩闹的性子,唐聪与王姓青年相视一笑,立刻拍手赞同。赶路的疲惫仿佛被这提议一扫而空。
“师父,您和几位前辈也一同去吧?热茶养神,故事也解乏。”唐聪转向沈放,语气带着期待。
沈放捋了捋短须,笑着摆手:
“还是你们年轻人去凑那份热闹吧。方才席上未尽兴,我包袱里还藏着两瓶上好的药酒,正好带回去,配上几样家里带的特色小干果,请三位老哥和陈大人再品一品,驱驱乏气。”
他言语间流露出对这药酒和干果风味的自信。
三老闻言只是呵呵笑着摇头,他们阅历已深,对这市井听书的兴致淡了许多。
陈肖这位读书人则面露倦色,连日跋涉操心劳力的辛劳堆积在眉宇间,只想寻个清静处歇脚,便也温言婉拒了年轻人的盛情。
一行人步出店门。甫一踏出,便见万玲儿早已俏生生地立在廊檐下候着了。显然刚刚精心梳洗过,一头乌发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松松挽着少女发髻。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上身是娇嫩的樱花粉窄袖短衫,下身配着素净的月白束脚裤,更衬得身姿挺拔利落。
温热的澡汤熏得她面颊浮起两抹天然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瓣,在夕阳余晖里莹莹发亮,眉眼间那股子灵动的娇憨掩不住地透出来,像颗沾着晨露的水蜜桃。
唐聪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头不知怎地一跳。
下意识地,他飞快地垂眼扫了扫自己:崭新的靛蓝箭袖长衫妥帖合身,束发的银冠在暮色里也闪着光。
他悄悄抬起胳膊嗅了嗅袖口——嗯,清爽的澡豆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皂角味,隐隐还有一丝新衣的布料气息。
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掠过心头,他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背,下意识地理了理一丝不乱的袖口。
嗯,这身行头,这沐浴后的清爽,比起玲儿妹妹的娇俏,自己这份英挺利落,想必也是不遑多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