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入庄与离别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先前情绪的波动有些明显,孔少杰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开:
“对了,小聪,你昏迷期间,你师父沈放也来过。他不仅来看望你,把你的陨铁枪也送了过来。我和他……也聊了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回春堂,你是回不去了。这次的事,芥蒂太深,裂痕难补。
正好,你这次救了陈长史,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加上你又机缘巧合突破到了先天境,一身本事也算有了根基。
不如,来聚贤庄怎么样?以你的功劳和实力,谋个教师的职位应当不难。”
唐聪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留恋,反而透着一种挣脱樊笼的轻松。他咧嘴一笑,干脆利落地应道:
“职位高低都好说!回春堂那地方,我也确实不想待了,全凭姐夫安排!”
见他答应得痛快,孔少杰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我带你去标名挂号!”
日轮西沉,星河流转,眨眼间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卯时刚至,孔少杰便带着唐聪来到了十字大街那气派的聚贤庄公所门前。青砖黛瓦,门前石狮威严,透着一股官家特有的庄重与肃穆。
二人刚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迎面便走来一老三少四人。
为首者一身裁剪合体的紫色锦袍,面如冠玉,正是襄州长史陈肖。
他身后半步,是一位身着粉霞般罗裙的少女,清丽脱俗,正是万玲儿。
少女身旁,则是一位面色黝黑、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原飞云门大长老万震云。
走在最后探头探脑的瘦小身影,则是方祥。
陈肖脸上洋溢着热情真挚的笑容,快步上前,双手抱拳,声音洪亮:
“哈哈哈,孔兄,唐兄!陈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此番若非唐兄舍身相救,陈某这条性命,恐怕就要交待在那荒郊野外了!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唐聪连忙拱手还礼,笑容爽朗:
“陈兄言重了!江湖救急,义不容辞。
唐某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应做之事罢了,当不得如此感谢!”
一旁的万玲儿莲步轻移,也走上前来,声音虽低却清晰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唐师兄,两日不见,看你气色红润,身体可是大好了?”
“全好了,全好了!还要多谢玲儿妹妹那日送我入城,这份情谊,唐聪记下了!”
“哼!谁……谁要你记着了?”
万玲儿闻言,脸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娇嗔一声,别过头去,只留给唐聪一个微微泛红的玲珑耳廓。
唐聪看得一愣,心中纳闷:这姑娘家的心思,怎地如此难猜?
此时,万震云也沉稳地迈步上前,抱拳对孔少杰道:
“孔管事,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老朽万震云有礼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唐聪身上,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微微颔首:
“唐贤侄,别来无恙?”
“啊!万师伯安好!”
唐聪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凛,连忙再次躬身施礼。
躲在后面的方祥这才凑到唐聪跟前,憨厚地挠了挠头笑道:
“师父,您可算来了。”
“嗯,好,好!”
唐聪伸手将他拉到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番招呼下来,饶是唐聪现在精力充沛,也觉得颇有几分应酬之累。
孔少杰适时地再次抱拳,点明来意:
“陈兄,万老英雄,有礼了!在下今日带内弟前来,正是为他加入聚贤庄标名挂号一事。我们就不多打扰诸位了,先行告退,稍后再来叨扰。”
陈肖却爽朗一笑,摆手阻止道:
“孔兄且慢!你所说之事,陈某已代为料理妥当。”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沉甸甸、泛着乌光的深色腰牌,径直递向唐聪,目光诚挚:
“唐突之处,还望唐兄海涵。未及事先询问唐兄意愿,便自作主张了。未知唐兄可愿屈尊,到我谨言院,担任教师一职?”
唐聪心念微转,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姐夫孔少杰,见他面带笑意微微颔首,当下不再犹豫,朗声应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承蒙陈兄与万师伯抬爱,唐聪定当竭尽全力!日后还请二位和诸位前辈多多指教!”
他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枚象征身份与职责的腰牌,入手微凉,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孔少杰亦是满面笑容,再次向陈肖和万震云拱手:
“内弟年少识浅,日后在谨言院,还要烦劳陈兄和万老多多照拂提点!”
交代完毕,孔少杰便与众人别过,径直去谨言院当值了。
唐聪随着陈肖四人穿过回廊,来到聚贤庄公所东侧的跨院。
院落格局开阔,青石铺地,几株老树点缀其间,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宅邸并无太大不同,只是空气中少了那份脂粉气,多了几分武者的刚烈与官署的严谨气息。
陈肖引着众人进入一间宽敞明亮的厢房,介绍道:
“唐兄,此处便是我宁州聚贤庄谨言院的所在了。
堂屋是处理文书案牍之所,这些厢房则是供我等吏员、往来宾客或暂住或休憩之处。
唐兄若不嫌弃,也可在此住下。
说来也巧,万老父女和方祥,眼下也恰好在此落脚。”
唐聪一听,顿觉方便许多:
“如此甚好!”
万玲儿和方祥闻言,也是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落座后,陈肖又详细为唐聪介绍了聚贤庄的组织架构。
原来这聚贤庄乃皇帝亲设,各州以最高长官为庄主,通过总庄直接向永兴皇帝负责。
宁王坐镇宁州,总揽军政,宁州聚贤庄便是以宁王为魁首。
下设“谨言”、“慎行”两院:慎行院如同朝廷鹰犬,以雷霆手段,专司镇压作乱的妖邪与不法武林人士;而谨言院则负责周旋调和,管理妖怪登记、武林门派往来、协调冲突等日常事务。
两院各设院长一人为主官,下配长史、参军辅佐,再之下便是管事、教师、庄客等各级吏员。
孔少杰如今正是谨言院中的一名管事,已属核心中层。
诸事安顿妥当,唐聪便打算回孔府一趟,向姐姐姐夫道个别,再采买些日用被褥搬来知客院居住。
行走在熙攘的大街上,刚刚突破先天境界的他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很快便察觉到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缀着。
唐聪不动声色,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脚步一拐,便闪身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
眼见胡同尽头是一面灰砖高墙,已是死路。唐聪停下脚步,悠然转身,背倚高墙,静静等待。
果然,胡同口光影一闪,一个身影稳步踱入。
来者是一位精神矍铄的白衣老者,身形清瘦,颌下留着几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白胡须,肩上斜背着一个青布包袱,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杆唐聪熟悉的镔铁枪。
唐聪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急步迎上前去:
“师父!竟是您老人家!这一别多日,您老可还安好?”声音中满是孺慕之情。
沈放没有立刻答话,枯瘦却异常有力的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唐聪的手腕。一股温和却坚韧的真气瞬间探入唐聪体内,流转一圈。
沈放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与后怕交织的复杂神情。
“好小子!果然…果然是突破到了先天之境!”
他松开手,长吁一口气,随即又化作一声苦笑:
“当初传你‘练气诀’,也是因缘际会,情非得已。
此诀虽妙用无穷,能凝练真气、激发潜能,然凡事有利必有弊。
它的最大弊端,便是会极大地加固境界壁垒,让我们突破每一重大关隘都变得异常艰难。”
沈放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沉重,仿佛在回味一段艰难的往事。
“为师原本的打算,是让你再打磨一两年,将肉身与真气都淬炼到极致,待到气血攀至巅峰,精气神完足之时,再集你我二人之力,辅以丹药,一举冲关,力求稳妥。
未曾想……此番祸福相依,你竟在生死关头,误打误撞,将那练气诀的潜力强行激发,硬生生冲破了壁垒!”
他的语气陡然转为严厉,带着深深的后怕:“这简直是九死一生!若非那株百年血参吊住了你一丝元气。
若非白先锋那家伙拼着本源损耗及时渡入妖力替你稳住经脉。
你非但不可能成功突破,此刻怕是早已经脉寸断,沦为废人,甚至性命难保!”
沈放的目光紧紧锁住唐聪,仿佛要将他看穿,一字一句地郑重叮嘱道:
“如今你虽侥幸进阶,但此番强行突破,犹如烈火烹油,根基已受震荡,体内暗伤沉疴并未根除!
切记切记,短期内万万不可再强行催动练气诀全力爆发与人搏杀!需得如同呵护初生幼苗般温养经脉,静待根基彻底稳固。
否则,一旦伤了本源,便是先天之境也难挽回,悔之晚矣!”
师父话语中的关切与凝重如山岳般压在心头,唐聪收起所有玩笑之心,面容肃然,恭恭敬敬地垂首应道:
“师父教诲,徒儿谨记于心!绝不敢忘!”
这时,他才注意到师父肩上那小小的青布包袱,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迟疑问道:
“师父,您这包袱……是?”
沈放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萧索落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为师此来,正是与你告别。”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唐聪坚实的臂膀,叹息道:
“经回春堂这一场风波,那里……已非你我师徒久留之地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为师离乡背井漂泊多年,也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
若你日后有事,或想寻我,可往济州去。”
言罢,沈放深深看了唐聪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千言万语——有期许,有担忧,有诀别的不舍,更有放手的决然。
随即,他不再多言,身影一晃,便如一片枯叶被秋风吹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胡同口外的光影之中,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属于师父的气息。
“师父……”
唐聪喉头一哽,剩下的话语堵在胸口。他猛地撩起衣衫前摆,对着沈放消失的方向,深深地、长长久久地一躬到地。
头颅低垂,脊背弯成一道沉重的弧线,久久未曾起身。直到那最后一丝熟悉的气息也彻底消散在正午的微风里,确认师父真的去得远了,他才缓缓直起腰身。
阳光落在他年轻却已显出刚毅线条的脸上,双眸中除了离别的酸楚,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对未来的坚定。
跟随师父学艺七八载寒暑,朝夕相处,情同父子,此刻,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别。江湖路远,山水迢迢,再见之期,不知何年何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