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师徒交心
二人上马再次出发，这回一路顺利，很快便抵达了宁州城。
抵达聚贤庄公署时，日头正高悬中天，恰是午休时分。
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前石阶上慵懒打盹的门房，都无声地宣告着此刻的闭门谢客。
二人无奈，只得在公署附近寻了家干净的食肆，草草用过午饭，耐着性子等到午时过后，才重新登门拜访。
这次终于如愿见到了陈肖。
陈肖乍见二人，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满溢的惊喜，连忙热情地将他们引入内室。
唐聪简洁明了地说明了方祥的情况和来意，陈肖听罢，二话不说便拍着胸脯，语气笃定地大包大揽下来：
“哎呀，方祥的事，包在我身上！
唐兄你亲自来一趟，这事绝无差错，陈某定给他寻个好去处，谋份好前程！”
见此行目的已然圆满达成，唐聪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不便过多叨扰。
他将带来的养身丸、滋补干果等礼品放下，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留下方祥交与陈肖照料。
回到临溟郡时，已近黄昏。
晚饭过后，回春堂幽静的小院里，沈放房间的灯火亮起。
他将三个徒弟——唐聪、李卓、吴悠——都唤到自己房中，围着那张略显陈旧的方桌坐定。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
沈放神色郑重，缓缓开口，这一次，他决定向徒弟们彻底袒露自己的根脚来历。
沈放的开场与流传民间的说书段子倒也有些共通之处，但接下来的内容，却关乎他们这一脉的生死隐秘。
二百年前，妖族九圣威压寰宇，视人族如草芥牲畜。
人族先贤广成仙尊于中州云台仙宫开坛讲道，广纳门徒，传授练气玄功，为人族积蓄抗争之力。
妖族皇庭忌惮广成老祖深不可测的实力，一时未敢轻举妄动。
然天有不测，一日，星陨天倾，引发天地剧变。
世间顶尖高手的修为尽皆受挫，且实力越是强横者，所受限制与削弱便越为严重。
此消彼长之下，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妖族顶尖战力顿时萎靡，而人族一方，除了广成老祖因修为通玄，受创过重而一夜重伤（其伤势之重，据传与星陨本身关联甚密），其余幸存高手所受影响却相对有限。
人妖两族的力量天平，骤然倾斜。
妖族龙皇深恐日后妖族优势尽失，决意先发制人，悍然召集九大妖圣，对云台仙宫发动了雷霆般的突袭！
大战爆发之初，广成老祖尚在闭关疗伤，无力应战。
迎敌重任落在了他座下七位亲传弟子肩上。
其中，三弟子斗圣孙无惧实力卓绝，深得老祖真传，独战妖族四圣！七弟子巫圣熊闾则在一旁策应，施展巫法，干扰妖圣。
其余五位弟子则合力对抗剩下的五位妖圣。
岂料妖皇与另三位妖圣甫一出手，便祭出了压箱底的杀手锏——四象诛神阵！
此阵凶威滔天，竟在瞬息之间便将斗圣孙无惧与巫圣熊闾轰杀当场！
云台仙宫防线瞬间崩溃，危在旦夕。
千钧一发之际，广成老祖强行破关而出，以重伤之躯硬撼四象诛神阵，为弟子们赢得了喘息之机。
然而强敌环伺，伤势未愈又强行催动绝顶法力，老祖最终虽拼掉了布阵的四位妖圣，却也油尽灯枯，与敌人同归于尽。
剑圣罗湛也在惨烈的搏杀中陨落。
此役终了，老祖门下仅余道圣、后来开创大夏国的武帝洪国瑞以及武圣三人幸存；妖圣一方亦仅余九尾天狐白姬与吞天妖圣杨天噬逃脱。
战后，武帝洪国瑞收拢天下人族残余势力，建立了大夏王朝，奉道圣与武圣为护国天师与护国武圣，尊崇备至。
幸存的两位妖圣则带领残存的妖族皇庭势力远遁北疆，建立了北妖国。
待王朝初定，大局稍稳，人族三圣方才腾出手来解决天地剧变带来的隐患。
原来，在星陨之前，天下人族修炼的主流皆是练气之术，与妖族一般，皆依赖吸收炼化天地元气以增进修为。
天地元气本身自有循环，强者陨落后，其所炼化的元气会重归天地。
然而，每被一人炼化，元气中便会融入一丝该人的精神烙印。
这些烙印虽会随时间流逝而逐渐淡化消磨，但千百年来，世间强者辈出，代代不息，天地元气中积累的精神烙印已然到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地步！
星陨之战后，人妖两族圣者级高手一次性陨落了十位以上！加之随之席卷天下的动乱战火，无数高手殒命。
这如同雪崩般骤然释放的、蕴含了海量强者最后意志与杂念的精神烙印，瞬间充斥于天地元气之中。
其后果便是：除了少数心智极其坚韧、精神力量远超常人的幸运儿能在修炼中抵御住这无孔不入的烙印侵蚀，保持本心清明。
其余绝大多数修炼练气功法的人，要么在吸纳元气时被暴戾混乱的烙印冲击得经脉错乱，走火入魔，爆体而亡；要么神智被烙印中的负面情绪侵染同化，迷失了心智，沦为只知破坏与杀戮的疯子魔头！
鉴此惨状，武帝洪明迅速整合了那批幸存的心智坚韧者，组建了最初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大军以及聚贤庄，用以镇压妖族残余、清剿失控的“魔人”、维护地方秩序。
更关键的是，他联合武圣，以武圣创造的武道修行体系为基础，全面废止练气功法，推行武道！
武圣所创的武道功法，其核心脱胎于上古大神女娲氏的《补天诀》，其根本理念不在于从外界大量汲取天地元气，而在于向内挖掘人族肉身这座潜力无穷的宝库，着重于巩固根基、打熬筋骨、激发血脉潜能、锤炼精神意志。
即便武者突破至先天境界，能够被动吸收天地元气滋养己身时，其吸收的量也远逊于练气士。
更重要的是，能修炼至先天境的高手，其精神意志已相当强大稳固，足以抵御那被动吸收的少量元气中残留烙印的侵蚀，大大降低了失控的风险。
因此，尽管武道功法在纯粹的力量爆发、神通变化上或许不如顶级的练气功法那般惊天动地，但它胜在根基扎实、循序渐进、安全可控。
在权衡利弊之后，人族三圣毅然决然地禁绝了练气功法，将武道定为天下正途。
自此，民间凡有修炼练气功法者，一经发现，便被朝廷与继承了云台仙宫大统的势力斥为“魔功妖人”，遭到双方的联合围剿。
讽刺的是，练气功法那超越武道的威力诱惑实在太大，朝廷高层以及云台仙宫内部，仍有不少人暗地里修炼此道。
这些人，自然无人敢去“围剿”。
“原来如此！所谓的‘魔功妖人’，竟是这么回事！”
唐聪、吴悠、张清三人听完这尘封的历史秘辛，心中豁然开朗，只觉得眼前仿佛拨开了一重厚重的迷雾。
“好了，这些陈年旧事，你们如今都已知晓根底。”
沈放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位徒弟，神色变得更为凝重：
“那么，你们师父我，沈放，所修炼的功法，正是当年斗圣孙无惧传下的、正统的云台仙宫嫡传练气玄功！你们的师爷，便是斗圣座下二弟子！”
沈放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骄傲与随之而来的沉重：
“我们这一脉，自斗圣祖师起，便以这身传承为傲，即便在武道大兴、练气被视为邪路的时代，也从未放弃过修炼这门顶级的练气功法。
正因功法顶尖，我们吸纳的天地元气更为精纯磅礴，功法的威力……自然更强！
但与之相伴的，那精神烙印的反噬与诱惑，也远比寻常功法更为猛烈！
更雪上加霜的是，当年斗圣祖师与武圣……关系颇为不睦，多有争执。
祖师陨落后，我们这一脉在云台仙宫备受排挤打压，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在他们看来，我们不仅是修炼‘魔功’的异类，更是威胁他们道统正统性的‘魔中之魔’！”
“哼！”
性情直率的吴悠猛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道：
“凭什么？就因为他们祖师爷活着，我们祖师爷不在了，就能如此欺压我们？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他这话一半是真心愤慨，一半也是想在师父面前表露同仇敌忾之心。
“是啊师父，”
唐聪也皱紧了眉头，想起了京城的经历
“那熊晴雪，她练的不也是练气功法吗？怎么不见聚贤庄和云台仙宫去找她麻烦？
还有那个罗云裳……”
提起罗云裳，唐聪心中一动。
“呵呵，”
沈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着唐聪：
“眼力倒是不差。你看得没错，罗云裳那丫头，十有八九是剑圣罗湛的后人，她所使的功夫，多半就是罗湛留下的剑修法门。”
“啊？！”
唐聪闻言，顿时有种被愚弄的感觉涌上心头：
“原来还有这层干系！怪不得云裳妹妹的剑法那般精妙绝伦，变化莫测！不是……合着她一直在我面前装得那么楚楚可怜，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原来全是做戏？师父，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唐聪的语气里充满了懊恼和一丝被蒙蔽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