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盛会前夕
日头渐渐爬高，毒辣的仲夏阳光泼洒在小院，四周花草都被晒得蔫头耷脑，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唐聪定了定心神，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单薄的练功服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勾勒出勤修苦练的轮廓。他恍若未觉，兀自操起那杆沉甸甸的大枪，腾挪闪转间，玄龟枪法的沉稳如山与灵蛇枪法的刁钻灵动交替呈现，枪尖破空，发出或低沉或尖锐的呼啸。一套练罢，他盘膝调息片刻，运转引气、练气二诀，丹田内气流转，驱散了几分燥热与疲惫。稍事休息，他又抄起那杆更为轻灵的花枪，专注地打磨着精妙招法。如此循环往复，沉浸在武道之中，浑然忘了时辰。
米华不在，沈放便偶尔现身，给这位忘我修炼的弟子喂喂招，指点一二。唐聪练得酣畅淋漓，索性连午饭也抛在了脑后，只想将这胸中一股锐气与枪意练透了再说。
日头偏西，酷热更甚。唐聪身上的汗水小溪般淌下，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甩甩头，刚想再练两遍套路，院门外却悄悄溜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米华。
只见他蔫头搭脑，脚步虚浮，仿佛霜打的茄子，全无平日的意气风发。
“诶？米兄！”唐聪收枪而立，颇感意外，用汗巾擦拭着脖颈，“这才什么时辰？你这‘护花使者’怎地恁早便回来了？没陪两位妹妹多游玩几处景致？”他打趣道。
“唉——！”米华长叹一声，那声音里透着懊丧，眼神躲闪，颇有些心虚，“别提了！简直是倒了血霉！流年不利啊！”
唐聪见他这副模样，好奇心更盛，枪杆往地上一顿：“到底怎么了？快说啊！吞吞吐吐像个娘们儿！”
米华哭丧着脸：“唉！我早早订好了雅间，殷勤请了孟家、陈家二位姑娘出来。刚上好一桌精致的席面，酒还没斟满呢，你猜怎么着？马玉秀马姑娘，不知怎么的，也寻到那地方了！得，躲也躲不开，硬着头皮凑了一桌……”
“哦？”唐聪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促狭的笑，“这不是好事儿吗？买二赠一，赠的还是你心心念念的‘梦中仙’。美事一桩啊！”
“好甚么好！”米华几乎要跳脚，“她是来了！可席间，马姑娘随口那么一问：‘你们三位今日怎生这般巧遇？’哎哟我的唐哥哥，你说这话我该怎么接？”
唐聪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戏谑：“啧，那你这会儿…是如何编排我的？”
米华的声音瞬间矮了八度，陪着笑脸：“嘿嘿…这个…事急从权嘛…只好…只好委屈委屈兄弟你了。我说啊：‘上次承蒙孟、陈二位姑娘仗义相助，解了我们的围。我这兄弟唐聪，是个实诚人，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念叨着要好好谢谢二位。可偏生不巧，这两日他闹肚子，泻得腿都软了，实在是下不来床……这不，他急得不行，千叮万嘱，非要我替他出面，略备薄酒，先向二位姑娘聊表寸心。他还说了，待他身子骨好些，定要亲自登门致谢，日后还要与二位多多亲近、多多来往……’”
“好你个米老华！”唐聪作势欲打，佯怒道，“在外头就这么编排我？拿我当挡箭牌，腹泻不止？‘日后多多亲近’？我看你是为了讨好梦中仙，把兄弟的名声当抹布踩是吧？有女人没兄弟，天打雷劈啊你！”
“哎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唐兄！”米华连忙告饶，那九尺高的魁梧身躯竟扭捏起来，捏着嗓子，甜腻腻地喊道，“唐聪哥哥~这次算兄弟的不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下次再也不敢了，成不？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嘶——！”唐聪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一脸嫌弃，“快收起你这副嘴脸，忒也恶心！堂堂九尺男儿，玩这等肉麻把戏！鸡皮疙瘩掉一地！”
米华立刻顺杆爬：“那说好了啊！这次算我欠你的！下次对练，我绝不还手！”
“一言为定！”唐聪没好气地摆摆手。米华如蒙大赦，猫着腰，一溜烟儿跑回了自己屋。
“哈哈哈哈！”两人虽已分开，爽朗的笑声却在小院里回荡了好一阵。
晌午过后，暑气稍褪。两人略作休整，又在小院内摆开了架势。
“对了，”唐聪持枪在手，忽然又想起饭桌上的事，忍不住揶揄道，“你就那么一说，马姑娘……她就真信了你这鬼话？”
米华正凝神戒备，闻言苦着脸：“哎哟我的唐哥哥，你咋还惦记这事儿！她又不是我什么人，管得着我请谁吃饭么？她也不过是随口一问，我那么解释，就是想让她知道，我对孟陈二位姑娘纯粹是替你表达谢意，绝无半点旁的心思。江湖儿女，吃顿饭，交个朋友，不是很寻常么？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他语气里满是无奈。
下午的对练，米华果然践行了他的承诺。他紧守门户，身法步法灵动圆转，将一柄单刀舞得水泼不进，叮叮当当的金属交击声密如骤雨。他只守不攻，任凭唐聪的长枪化作狂风暴雨，掀起漫天枪影，将自己牢牢罩住。
这些时日的苦修成效斐然。任凭唐聪如何变幻枪路，灵蛇吐信也好，玄龟撞山也罢，甚至偶尔夹杂着新悟的几式精妙招法，米华总能间不容发地将其格挡、卸开。他就像一块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的礁石，沉稳得令人气馁。
唐聪久攻不下，心头那股锐气反而被彻底激发出来。他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一闪，竟是不顾消耗，强行催动了燃血法！一瞬间，他周身气血加速奔涌，皮肤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淡淡红晕，力道、速度陡增！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攻势骤然再猛三分！
然而，米华依旧守得极稳！他似乎早有预料，刀光绵密更甚，精巧的劲力运用将那股沛然巨力一层层化解、偏移，实在避无可避的雷霆一击，也被他沉腰坐马，硬生生抗了下来，脚下青石板都微微龟裂。
“不玩了！没劲儿！”唐聪猛地收枪后跃，气息微喘，额头汗珠滚落，对着米华一摆手，“你这厮，缩头缩脑，像个千年铁乌龟！枪尖戳上去都打滑，让人无处下嘴！扫兴！”
米华也松了口气，收刀站定，胸膛微微起伏，闻言不满地嘟囔：“唐兄你这夸人的话，怎么听着也像骂人呢？”他眼珠滴溜溜一转，闪过一丝狡黠，得寸进尺道：“那…下回对练，换我攻，你守？也让兄弟我尝尝这痛打铁乌龟的滋味，如何？”
“想得美！”唐聪断然拒绝，把枪往兵器架上一靠，“这次是你欠我的债！只守不攻？憋都能把人憋死！我才不干这赔本买卖呢！”他顿了顿，看到米华垮下去的脸，又勉强找了个正经理由：“再说，后天就是武道大会的大日子了！明天我要歇一天，松松筋骨，安安神，好好把这精气神养足了，调整到最佳状态。今天练到这里，够了。”
“唉…”米华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这亏是吃定了，只好蔫蔫地答应：“好吧…你小子等着，下回别落我手里。”心里暗暗发狠：等你小子欠我人情的时候，看我不连本带利讨回来！
一旁的方祥见二人收了势，立刻端来准备好的清水盆和干净毛巾，恭敬地伺候二人擦脸净手。
“诶呀，方兄！”米华接过温热的毛巾，颇有些不自在，“都说了多少回了，这些琐事真不用你动手，我们自个儿来就行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米师伯，您言重了！”方祥态度诚恳，微微躬身，姿态谦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伺候二位师伯练功歇息，是弟子份内之事，理当如此！请您莫要推辞。”
方祥这么一说，米华倒是不好再拒绝，只能略显尴尬地接受了这份伺候。唐聪则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脸颊和脖颈，目光落在方祥身上，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他静静地看着米华与方祥那略显生硬的互动，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个勤勉恭谨、心性坚定的年轻人，他已在心里悄然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