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混入塘东岛
走在钱塘郡的街头,总庄一个月的封闭训练恍如隔世,此刻连最寻常的市井烟火气都显得弥足珍贵,更遑论万玲儿这般闲不住的性子,于是几乎天天拖着唐聪满城跑。
这可苦了唐聪,白日里陪着万玲儿东游西逛,入夜后还得去李卓的医馆碰头,反复推敲混入塘东岛的细节,几日下来,饶是他精力充沛,眼底也添了些许阴影。
在钱塘郡城自在逍遥地逛了四五日后,众人终于迎来了前往塘东岛的日子。
启程之日,一艘不大的货船载着风铃轩六人、李卓及一名船夫,总共八人,悄然离开了钱塘郡的港口。海风带着咸腥扑面而来,船身破开碧波,向东疾驰。
暮春的阳光洒在粼粼海面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经过约莫两个多时辰的颠簸,一片由大小岛屿组成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显现出来,越来越清晰。
按照既定计划,抵达塘东岛港口后,将由李卓带着扮作伙计的唐聪和张正言登岛,假借为章将军绘制符箓之名,实则探查岛内虚实。
为免引起过多注意,祝宛婷、万玲儿、马玉秀及米华留在船上,在岛外水域隐蔽待命,随时准备接应。三人此行只带了李卓那杆标志性的镔铁长枪,唐聪的陨铁枪和张正言的长剑则留在了船上。
船刚泊稳,便见一队虾兵蟹将已在码头候着,为首的是一个有着硕大鱼头的小妖。
李卓整了整衣冠,摆出惯有的高人姿态,率先下船。唐聪与张正言低头垂目,一人提着沉重的药箱,一人背着裹好的长枪,亦步亦趋地跟在李卓身后,俨然一副得力跟班的模样。
“哎呀,李大师,恭候多时啦!”小妖顶着硕大的鱼头,咧开布满细碎利齿的嘴,殷勤地迎上来,赶忙招呼手下抬过三乘简陋的肩舆。
李卓泰然坐上肩舆,状似随意地与小妖搭话:“鲈校尉,多日不见。不知近来……大王的心情可还畅快?”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鲈校尉闻言,鱼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堆起更谄媚的笑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大王心情那叫一个好!自从李大师您上回给纹了那聚元符哇,大王感觉修为精进神速,简直一日千里!
小的瞧着,突破至妖王境怕是指日可待了!
这不,今儿一大早就催着小的在这儿候着您大驾。
听说城里头已备下丰盛酒宴,大王特意吩咐要大排筵席,好好答谢您呢!”
他的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这座被章将军经营多年的塘东岛,面积颇广。
岛屿中央用粗粝的岩石和泥土垒砌起一个简陋的围子,里面错落分布着些歪歪扭扭的石屋木棚,这便是岛上所谓的“城”。
穿过外围散乱的棚户区,不多时便抵达了围子中央那座相对体面的宅院——章将军的“将军府”。
虽比不得人间富贵府邸的雕梁画栋,但在这妖怪聚居的海岛上,也算得上气派了。
章将军果然亲自候在府门外。
他那布满吸盘的硕大章鱼头颅在阳光下泛着滑腻的光泽,一见李卓抵达,几条粗壮的腕足欢快地摆动起来,热情地迎上前:
“哈哈哈哈!李大师!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李卓连忙下舆行礼,姿态谦恭:
“大王折煞小人了。承蒙大王抬爱,小人惶恐之至。”
“诶!惶恐什么?”
章将军一条腕足豪迈地一挥,几乎要拍到李卓肩上:
“这都是您应得的福分!
自从您那妙手神符上身,困扰俺老章多年的修为瓶颈终于松动,精气神从未如此畅快!
今日您再给咱多绘几道聚元符,助俺一臂之力,想来那妖王之境,俺老章也敢去闯上一闯啦!哈哈哈哈!”
他笑得开怀,几条腕足也跟着颤动。笑罢,他那凸出的复眼才转向李卓身后的唐聪和张正言,带着审视:
“嗯?这二位面孔生得很呐?”
李卓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解释道:
“哦,这位是我同门师兄,唐聪;这位是新招的伙计,张老大。
此番前来帮手,也好更快完成大王所托……”
“欸!大师的人就是俺老章的贵客!”
不等李卓说完,章将军便大咧咧地打断了,腕足热情地朝府内一引:
“甭客气!里边请!酒菜都备好了,吃饱喝足,咱再画符不迟!”
将军府内的空地上,酒宴已然摆开。章将军高踞主位,李卓陪坐其右首尊位,唐聪和张正言也被安排在下首。几名岛上有些头脸的头领作陪。
片刻功夫,小妖们便穿梭如织,将一盘盘“珍馐”端上几案。
起初三人并未抱太大期望——大夏妖族生活拮据乃是共知。
席面上不外乎是附近海域盛产的鱼虾贝类、各色海藻,岛上采摘的瓜果,还有自酿的土酒,粗粝得很。
然而,当第一口食物送入口中时,三人心中俱是一惊!
那瓜果竟脆甜多汁,远超寻常;鱼虾贝类鲜美异常,毫无海腥之气;就连那浑浊的自酿酒液,入口也异常醇厚凛冽,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芬芳。
更令人心惊的是,无论瓜果、鱼肉还是酒水,皆蕴含着极其精纯浑厚的元气!丝丝缕缕温热的力量顺着食道蔓延开来,迅速滋养着四肢百骸,固本培元,竟隐隐有提升修为之感。
这绝非普通岛礁能产出的东西!
“李大师!两位小兄弟!别拘束,放开吃!这岛上的土产,外面可尝不到!
来,干了这碗!”
章将军热情洋溢,频频举碗劝酒。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也放开手脚,大快朵颐起来。
这等蕴含元气的珍品,吃一口便少一口,岂能浪费?
再看席间其他作陪的妖将,个个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
唐聪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献舞的蚌女,一曲舞罢,竟也毫不忌讳地抓起盘中与她同族的贝类,剥开壳,吃得津津有味。
这场别开生面的妖宴,从日正当空直吃到暮色四合。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眼看夜色渐深,李卓三人“不胜酒力”,醉态可掬,章将军见状,便热情地安排他们在府内客房歇息。
当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阖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房中三人脸上的醉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锐利如刀锋。
李卓谨慎地在屋内迅速探查一圈,确认房梁墙角俱无监视的孔窍或术法痕迹,又侧耳聆听片刻,外面只剩海浪隐约的拍岸声和远处妖兵巡逻的脚步声。
他对张正言微微颔首。
“安全。”
李卓声音压得极低。
“按计划,我去探路。”
唐聪低语,眼中玄武虚影一闪而逝,感知力已如水银泻地般铺开。
朱雀法相赋予他的灵动身法,让他行动间几乎不带动一丝风声。
李卓点头:
“小心为上。我与正言在此留守,若有异常,会设法制造动静引开注意。”
张正言握紧了拳,目光沉稳:
“唐兄当心。”
唐聪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缝隙,滑了出去,随即消失在浓重的阴影里。
将军府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庞大而沉寂。
唐聪收敛气息,身形在回廊暗影、假山怪石间如鬼魅般穿梭。
他先谨慎地绕着整个府邸外围快速探查了一圈,接着便向那些尚亮着灯光的区域潜行而去。
然而所见多是白日宴饮后醉倒的妖兵妖将,横七竖八地躺卧着,鼾声如雷,偶尔含糊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清的醉话,毫无价值。
唐聪耐着性子又花了约莫半个时辰,将府内各处厅堂、库房乃至后厨都仔细搜索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府邸虽大,布局却简单,除了妖兵住所,便是些存储普通物资的库房,并未发现任何与海商或可疑物品相关的线索。
难道他们判断有误?海商失踪真的与这章将军无关?
一丝疑虑刚爬上唐聪心头,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后厨方向钻了出来。
正是白日迎接他们的鲈校尉!
只见鲈校尉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沉甸甸、盖得严严实实的大食盒,一步三回头,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快步朝着将军府最偏僻角落的一个独立小院走去。
那个小院……唐聪眼神一凝,恰好与他们休息的客房小院相隔不远!
鲈校尉蹑手蹑脚地进了小院,又紧张兮兮地探头出来张望了好一会儿,确认无人注意后,才走到院内一张粗糙的石桌旁。
他俯下身,在石桌底部摸索了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石桌旁的一块石板竟悄无声息地向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地道入口!
鲈校尉松了口气,捧着食盒,弯腰便钻了进去。
石板正欲缓缓合拢的刹那,一道快得只剩下残影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地道!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地道内的鲈校尉毫无所觉。
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淡淡血腥和铁锈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道斜斜向下,并不长。
借着入口处最后一丝微光,唐聪在入口内侧的阴影中死死屏住呼吸,将自己完美隐匿。
地道尽头连接着一个不大的地牢。中央摆着一张破旧木桌,上面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桌子旁,只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守卫。借着昏黄的光线,唐聪能看到那守卫身形魁梧,披着简陋的皮甲,背对着入口方向,似乎正百无聊赖地打盹。
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地牢四周则是一排排粗壮圆木围成的牢房,光线太暗,看不清里面关押着多少人,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沉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