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乡遇故知
众人穿过一楼喧嚣鼎沸、二楼雅致清幽的大堂，直奔三楼而去。
甫一踏上三楼光洁的柚木地板，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回廊尽头，一间包厢临街而设，轩窗开阔。
米华抢先一步推门而入，众人紧随其后。
临窗俯瞰，钱塘郡的繁华街景如同精心铺展的画卷尽收眼底：车水马龙，灯火如星河倒坠，晚风中夹杂着市井的烟火气与隐约的丝竹之声。
“妙极！就定这间了！”
米华抚掌大笑，回身对亦步亦趋的伙计朗声道，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那年轻的伙计闻言，脸上堆积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哭丧相：
“哎哟喂，诸位贵客，实在……实在对不住！这‘揽月轩’今晚已被贵客定下了！
小的该死，方才您几位走得急，风风火火的，小的只当是您们上来瞅一眼就走，就没来得及上前禀明……真是小的疏忽！”
他连连作揖，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米华浓眉一竖，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认定这伙计是存心刁难、等着索要赏钱，声调陡然拔高：
“那你杵在那里当门神呢？！早干什么去了！哼，今天我们就在这儿吃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
伙计急得几乎要跳脚，声音都带上了哀求的哭腔：
“使不得啊，贵客！真使不得！若是寻常日子，小的拼着被掌柜责罚，去跟人家磕头赔罪也行……可今晚定这包厢的，是金石帮的少帮主宴请贵客李大师！
这两位爷，慢待了哪位，小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担待不起啊！”
“金石帮少帮主？”
米华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为笑意，他一把搂过伙计单薄的肩膀，显得亲热无比：
“嗨！我当是谁！伙计小哥儿，你早说不就完了嘛！
王文贤那小子可是我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用他的包厢，那是给他脸上增光，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正僵持间，另一个年长些的伙计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见包厢里这阵仗，顿时急得跺脚：
“张小三！你个糊涂蛋！怎么还把人往这儿领？忘了少帮主和李大师的宴席吗？
快！那二位贵客的马车都到门口了，赶紧上菜！”
他话音未落，一队训练有素、端着描金漆盘的伙计鱼贯而入，顷刻间，珍馐美馔便流水般摆满了硕大的圆桌，香气四溢。
后进来的年长伙计忙不迭地向众人团团作揖，满脸堆笑地赔着不是：
“诸位贵客，实在抱歉！都是小店招呼不周！
小的这就给您几位安排隔壁同样临街的‘听风阁’，包您满意！
还请诸位高抬贵手，体谅则个，那边的贵客眼瞅着就要到了……”
众人见这架势，又闻得酒菜香气诱人，也确实不便再为难店家，便互相看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准备随伙计退出包厢。
哪知刚掀开珠帘迈出“揽月轩”的门槛，就听对面楼梯口传来一个惊喜洪亮的声音：
“哎呦！这不是米兄嘛！哎呀，唐兄！张师兄！幸会幸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锦袍、笑容满面的王文贤正拾级而上，身后还跟着一人。
王文贤疾步上前，对着众人一一抱拳施礼，热情洋溢：
“诸位怎么大驾光临敝地了？这又是要去哪间雅座？”
他目光扫过众人略显尴尬的神情和领路的伙计。
米华此刻却故意板起脸，冷哼一声，双手抱胸：
“不去哪！王少帮主如今好大的威风！
我们哥几个刚到你的地盘，肚子还饿得咕咕叫呢，你就先给我们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这不，正麻溜儿地给你这位大贵人腾地方呢！”
语气半酸半恼。
王文贤被这夹枪带棒的话弄得一头雾水，看看米华，又看看旁边神色窘迫的伙计，再看看敞着门、菜肴已上齐的包厢，瞬间恍然大悟：
“哎哟喂！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一拍额头，旋即爽朗大笑：
“我说怎么茬儿呢！原来这包厢是让诸位哥哥姐姐看上了！怪我怪我，没早些交代明白！”
他连忙摆手：
“各位还没用饭？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小弟今晚正要在此设宴款待一位贵客，诸位若是不嫌弃，正好一起！人多更热闹！”
众人一听要与陌生人同桌，想到此行的隐秘目的，心头皆是一紧，连忙纷纷推辞：
“使不得使不得！王少帮主太客气了！我们另寻一处便是，不必麻烦了。”
“是啊，萍水相逢，贸然打扰，实在不妥。米华也是玩笑话，少帮主莫当真。”
王文贤却哈哈大笑，显得胸有成竹，他侧身一步，将一直跟在身后、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的青年人轻轻拉到众人面前：
“诶！诸位放心，绝对不是外人！
我请的这位贵客，唐兄应当最是熟悉不过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青年身上。
只见唐聪浑身猛地一震，眼睛倏然瞪圆，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久违的面孔，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小……小卓？……真的是你吗？小卓！”
那青年也是身躯剧震，失声惊呼：
“师兄！”
话音未落，眼圈已然泛红。
刹那间，阔别已久的师兄弟二人猛地扑向对方，紧紧拥抱在一起，压抑了三个多月的担忧、思念、劫后余生的激动，化作滚烫的男儿泪汹涌而出。
万玲儿站在一旁，看着这感人的重逢，也不禁眼眶湿润。
米华、张正言等人也皆面露欣慰感慨之色。
良久，情绪稍缓，唐聪才将李卓稍稍推开，双手紧抓着他的肩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仿佛要把他烙印进眼里：
“小卓！你……你还好吗？这几个月，你是怎么过来的？可吃苦了没有？”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王文贤见状，笑着上前拍拍两人的肩膀：
“好了好了！重逢是喜事，哭什么！来来来，都别在门口杵着了，咱们有话不怕说，酒不怕喝！
快进屋！大家都进屋！咱们边吃边聊，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
他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一行人终于再次回到“揽月轩”内，围着那张摆满了佳肴的八仙桌坐了下来，八人恰好凑成一桌，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唐聪拉着李卓坐在自己左边，右边是万玲儿。
他激动地为两人介绍：“玲儿，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二师弟李卓。小卓，这就是万玲儿万女侠。”
李卓连忙正色，对着万玲儿恭敬地行了一礼：
“原来是嫂夫人！小弟李卓，久闻师兄提起嫂夫人侠义心肠，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万玲儿被这声“嫂夫人”叫得脸颊飞红，轻声道：
“师弟快别多礼了。快坐下，好好给你师兄和我讲讲，你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
怎么和王兄到了一处？”
趁着众人寒暄、落座、动筷的间隙，张正言和米华也简明扼要地向王文贤说明了众人此番来东海调查海商失踪案的缘由。
王文贤一听，眼中精光一闪，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将手指向正与唐聪低语的李卓：
“此事说来也巧！你们要问的这事，找他打听可算是问对人了！
我们这位李大师，在钱塘郡的消息可是灵通得很，面子也大得很！
喏，问他，他比我知道的可多多了！”
唐聪闻言，也暂时按捺下与师弟叙旧的急切，好奇地看向李卓：
“对了小卓，刚才伙计称你李大师，王兄也这么说。
快跟师兄说说，你这‘大师’的名号，是怎么闯出来的？听着可了不得！”
李卓被师兄点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娓娓道来：
“师兄有所不知。当日回春堂一别，我与吴悠师弟都觉得福寿帮已成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那时我们刚得了练气法门，正是意气风发，便商议着各奔前程，另谋出路。我对符箓一道心驰神往已久，便决定来这符箓兴盛之地——东海探求真知。
吴悠师弟则向往蜀州的江湖风云和快意恩仇，尤其对师兄你提过的蜀中女侠念念不忘，便毅然西行去了蜀州，只是他那边如今境况如何，我也尚无消息。”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润喉，继续道：
“我一路跋涉来到东海钱塘郡，幸得王兄古道热肠，仗义相助，帮我在此地寻了个僻静的铺面，开了间小小医馆算是落脚。
我便一边悬壶济世，一边潜心钻研符箓典籍。”
“后来，行医中遇到不少疑难杂症，寻常汤药石针往往束手无策。
我便尝试将符箓之道融入医理。
以蕴含灵气的特制‘灵墨’，直接在病患体表或特定穴位经络之上，绘制精心推演出的‘医道符文’或微型符阵。
或引天地灵气滋养脏腑，或疏导体内郁结的病气邪气，或激发人体本身的生机潜能……”
李卓眼中闪烁着对所学热爱而自信的光芒：
“未曾想，此法竟屡奏奇效，治愈了不少药石罔效的沉疴痼疾。”
“再后来，”
他声音渐亮：
“我琢磨着，既然此道能治病，或许也能助人修行。
便尝试为一些修炼遇到瓶颈、先天关隘难以突破的武者，在关键窍穴或灵脉节点纹绘特定的‘聚灵’、‘冲关’、‘固本’符箓。
竟也助数人成功突破桎梏！此法一传十，十传百，渐渐便在这钱塘郡有了些微名，同道中人便送了个‘符医李大师’的诨号，实在是愧不敢当。”
李卓谦逊地笑了笑，但眉宇间那份因技艺精湛而生的从容气度却已悄然养成。
唐聪听得连连点头，既为师弟的奇思妙想和创新精神感到惊叹，更为他能在此地找到安身立命之本、闯出一番名堂而由衷地欣喜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