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巴图归来
达楞部的喧嚣随着搜查队的马蹄声远去,草原重归往日的宁静。
但这平静之下,却沉淀着一层驱之不散的阴霾。
灰狼大王牺牲的消息像冰冷的雪水,浇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王既已为圣国捐躯,那身为大王亲卫的族长巴图……是否也已遭遇不测?
惶惶不安的情绪如同低垂的乌云,笼罩着整个部落,连平日里欢快的牧歌也变得低沉而断续。
阿古拉兄妹更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部落神王陨落固然是天塌地陷般的大事,但父亲巴图的生死安危,才是真正扎向他们心肝的利刃。
塔娜小姑娘那张总是洋溢着阳光的小脸,如今也黯淡下来,对着碗里的奶食发愣,眼神空洞地投向远方不知名的天际。
唐聪看在眼里,有心宽慰几句,可搜肠刮肚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本是不善言辞的性子,此刻更觉言语苍白。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拿出前些日子悄然搜集到的牛羊二妖精血,盘膝坐下,将满腹的担忧与对自身伤势的焦灼,统统化作驱动功法的力量,闷头沉浸在玄功法力的流转之中。
唯有实力的恢复,才能应对这莫测的变故。
幸运的是,这沉重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翌日清晨,天光初绽,唐聪便已起身。
他小心翼翼地从毡房地面的厚毯下拔出那杆寒气森森的亮银长枪——前夜他早已悄悄寻回,深埋于此。
帐篷狭小局促,一丈三尺的长枪在其中舞动,如同困龙浅潭,每一个动作都需凝神屏息,精妙入微地控制着力道与角度。
枪尖吞吐,寒光点点,贴着毡房内壁游走,不敢有半分逾越。
若是让外人瞧见这小小的帐篷里时不时刺出一截锋锐枪头,只怕要惊得魂飞魄散。
正当他全神贯注于枪法的精微控制时,毡房外陡然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浪潮,如同沸腾的开水,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族长回来了!”
“是巴图族长!族长活着回来了!”
唐聪手腕一抖,枪尖稳稳停住,随即迅捷无比地将亮银枪再次钉入地下,掀开毡帘探身望去。
只见部落中央的空地上,达楞部的牧民们正激动地簇拥着一队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的骑士。
他们身上的皮甲布满刀痕与尘土,战马鬃毛粘结,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险跋涉。
为首那匹高大的黑鬃马上,坐着的正是达楞部的族长——巴图!
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疲惫,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锐利,只是此刻也盛满了归家的复杂情绪。
“阿爸!”
“阿爸——!”
阿古拉和塔娜像离弦之箭般从人群中冲出,激动地扑向那个熟悉的身影。
塔娜更是再也抑制不住,带着哭腔猛地扑上去,一把搂住了父亲的腰,要将所有的担忧与思念都宣泄出来:
“阿爸!阿爸!你终于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这本是至亲重逢的感人一幕,然而,令人心头一紧的事情发生了!
疲惫虚弱的巴图被女儿这全力一扑,身体剧烈一晃,竟连人带鞍,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族长!”
“族长!您怎么了?!”
“快!快扶起来!”
欢呼声戛然而止,瞬间化为一片惊恐的混乱。
塔娜吓得小脸煞白,哭声更咽在喉咙里,转为尖锐的悲鸣。
唐聪眼神一凝,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凑到近前。
趁着众人七手八脚搀扶的混乱,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巴图垂落的手腕上。
一股精纯、温润、蕴含着盎然生机的先天境青龙法力,如同涓涓暖流,悄然渡入巴图枯竭的经脉之中。
在唐聪不动声色的相助下,巴图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眼神中的涣散也凝聚了些许。
阿古拉和塔娜合力,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搀扶起来。
“回…回去……”
巴图虚弱地喘息着,声音嘶哑。
众人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将族长送到了之前唐聪洗澡的那顶宽敞些的毡房。
此时,在唐聪持续的青龙法力滋养下,巴图的情形稳定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些,只是整个人依旧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好了,”
阿古拉强压着心中的忧虑,对着挤满毡房的族人说道:
“阿爸需要安静休息,大家都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和塔娜。”
族人们见族长确实醒转,气色也比方才好转,心中稍安,带着关切和祝福,纷纷退了出去,毡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嗯?”
阿古拉注意到唐聪并未离开,反而依旧握着父亲的手腕,不由面露诧异,“恩和兄弟,你这是……?”
唐聪微微抬眼,示意自己仍在输送法力疗伤,并未言语。
阿古拉瞬间明白,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不再多问,转而紧张地看向父亲。塔娜也泪眼婆娑地守在父亲榻边,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粗糙的大手。
就在这时,一直半阖着眼的巴图,涣散的目光终于彻底聚焦,落在了唐聪的脸上。这一看之下,他那张疲惫的面孔骤然剧变!
“啊!”
巴图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也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猛地推开儿女的搀扶,竟挣扎着从毡毯上翻滚下来,“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唐聪面前!
“大…大人!大圣在上!”巴图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恭敬而颤抖不已,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小人巴图罪该万死!我的子女们有眼不识真神,不知天高地厚,如有任何冒犯得罪之处,万望大人海涵!求大人开恩,饶恕他们年幼无知!所有罪责,巴图愿一力承担!”
他匍匐在地,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是面对着一尊随时会降下雷霆怒火的神祇。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如同一道惊雷,劈得阿古拉和塔娜兄妹俩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阿爸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对恩和行此大礼?还口称“大人”?
唐聪看着跪伏在地、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巴图,又看了看旁边两张写满震惊与茫然的脸孔,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弯腰,轻轻却不容抗拒地托起巴图的手臂,将他扶回毡毯上坐好。
“巴图前辈,”
唐聪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您误会了。令郎令爱对我极好,照顾有加。
我先前身受重伤,流落至此,若非塔娜姑娘心善收留,阿古拉兄弟多方照拂,我此刻恐怕已不知身在何处。”他的目光转向塔娜和阿古拉,带着真诚的歉意:
“隐瞒至今,实非我本意,只是身份特殊,多有不便。也请二位见谅。”
巴图听闻此言,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如同抽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毡毯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已然浸湿了衣衫。
他可是亲眼目睹过眼前这位在战场上,是如何视圣国神王如无物,举手投足间便将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那如同战神般的威势,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孩子们未曾得罪这尊杀神,已是莫大的幸事!
“原…原来如此……”
巴图艰难地喘息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那就好,那就好……只是敝部简陋穷困,只怕…只怕慢待了大人,万乞恕罪……”
这时,阿古拉和塔娜才从巨大的震惊中一点点找回思绪。
阿古拉的眼神充满难以置信的困惑,他死死盯着唐聪——原来他并非哑巴,那一口流利而标准的夏国官话,清晰得不容置疑!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破土的嫩芽,疯狂地在他脑中滋生。
塔娜那双蓄满泪水的大眼睛,则飞快地在父亲惶恐敬畏的表情和唐聪沉稳淡然的面容之间转动。
她回想起初见时他满身的伤痕与血迹,想起他沉默中偶尔流露出的不凡气度,想起他悄然恢复后那深不可测的眼神……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你!”
阿古拉终于失声叫了出来,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唐聪:
“你就是……那个被搜查队通缉的……?”
唐聪迎上阿古拉震惊的目光,又看了看塔娜那双因惊愕而瞪得溜圆、此刻却骤然迸发出难以形容的光彩的眼眸,坦然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既无奈又带着几分释然的弧度。
“是。”
他站直身体,一股无形的、渊渟岳峙般的宗师气度,自然而然地从他挺拔的身姿中流露出来,再无半分掩饰。毡房内狭小的空间仿佛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凝重。
“对不住,一直隐瞒了身份。”
唐聪的目光扫过阿古拉和塔娜,带着真诚的歉意,最后郑重地落在族长巴图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玉交击,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穿透力:
“在下唐聪,大夏国风铃轩,宗师队长!”
“宗…宗师?!”
阿古拉和塔娜如同被一道更强的惊雷劈中,彻底石化!
这两个字,如同千钧巨石狠狠砸在他们的心头!宗师!那是何等存在?是能与圣国上荣光万丈的神王比肩的无上强者!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他们曾经收留照顾的、沉默寡言的“哑巴”恩和,竟然是这样一尊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巨大的荒谬感与强烈的冲击,让他们几乎忘记了呼吸。
阿古拉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妹妹塔娜,脸上写满了后怕与不可思议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轻轻点了点塔娜依然处在懵懂状态的小脑袋瓜:
“你这丫头……胆子真是泼天的大啊!随便路边捡个人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都有些发涩:
“就能捡个堪比神王的大宗师回来?!”
塔娜被阿哥一点,这才从震撼的漩涡中稍稍挣脱出来。
她眨了眨那双依旧水润却亮得惊人的大眼睛,下意识地对着阿哥摇了摇头,脸颊微红,带着点小女儿被抓包的窘迫:
“我…我也不知道他是宗师呀!那么厉害的……”
随即,她想起什么,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狡黠:
“不过嘛……他是夏国人,这个我倒是知道的哩……”
说完,俏皮地冲着哥哥吐了吐粉嫩的舌尖,拉住了唐聪的手臂。
巴图族长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疲惫地靠在毡毯上,看着儿女与这位恐怖存在之间那毫无芥蒂、甚至带着亲近的互动,昏沉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劫后余生般的放松笑意。
好了,这回不必担心这位大人震怒之下,一挥手就把整个达楞部从草原上抹掉了。
这位夏国宗师,似乎并非想象中那般冷酷无情。
毡房内凝重紧张的气氛,终于在这微妙的变化中,悄然化解了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