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设伏
晨光熹微,用过早饭不久,祝宛婷便带着李明、周亮两位济州学宫的同门找上门来。
祝宛婷的目光如同缠了丝线的银针,复杂地落在唐聪身上:
“恭喜唐兄了,想必是得了大造化,功力突飞猛进吧?”
她话中有话,指的自然是那失之交臂的天地玄功。
唐聪心知肚明,却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抱拳谦逊一笑:
“啊,侥幸而已,只是刚刚突破先天境门槛,实在惭愧,让祝师姐见笑了!”
祝宛婷闻言,蛾眉微蹙,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这人夺了她的机缘,竟连一句坦诚的言语都吝啬!
一丝怨怼悄然爬上眼角眉梢,直勾勾地盯着唐聪,眼神里像是淬了冰又裹了火。
一旁的万玲儿嗅到这微妙的气氛,心头警铃大作。
她莲步轻移,巧妙地插到两人之间,隔断了那无声的视线交锋,清脆地问道:
“祝师姐,你们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公事?”
祝宛婷被她一打岔,先是一怔,旋即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自然是有公事。今日,中州聚贤庄的人马就该抵达济宁了。不过他们不来学宫,会直接奔赴二圣镇——那个案子发生的源头。”
万玲儿被她那笑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又朝唐聪身边靠了半步,纤纤玉手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仿佛在无声地宣告领地归属。
她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带着几分疑惑追问:
“那又如何?”
祝宛婷见她这小女儿情态,心中无奈一笑,解释道:
“因为此行中州来人里,有胡骏琪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至亲——他的亲弟弟,胡骏琼!
师长们推测,无论胡骏琪是念及骨肉之情,还是怀着刻骨仇恨,他都极可能会冒险现身,去见他弟弟一面。
这,就是我们设下天罗地网,一举擒获此獠的最佳契机!
所以师长命我等前来,邀你们一同前往二圣镇,与中州人马汇合,布下埋伏。”
“哦!原来如此!”
万玲儿恍然大悟,随即又想到关键一点:
“那为什么不直接请一位宗师前辈埋伏在那儿守株待兔呢?岂不是更有把握?”
祝宛婷闻言,苦笑着摇摇头:
“行不通的。我们先前曾尝试过请宗师出手,可怪就怪在,只要附近有宗师级高手的气息或踪迹隐现,那胡骏琪就像是未卜先知一般,绝不会露面!
此人狡诈如狐,对高手气息的感知异常敏锐,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
接下来的商议,万玲儿几乎包揽了所有话头,要么就是寸步不离地依偎在唐聪身侧,严防死守,杜绝了任何让唐聪与祝宛婷单独交流的可能。
马蹄踏破晨雾,一行人很快抵达了济宁学宫以南不远处的二圣镇。
小镇依偎在二圣山的西山脚下,是本地大帮派“百草帮”的根基所在。
百草帮除了垄断济宁郡的药材生意,更仰仗二圣山得天独厚的灵气,组织乡民们大规模种植与采集草药,可谓得天独厚。
这番景象,让唐聪倍感亲切,与家乡回春堂的营生颇有几分相似。
漫步镇中,药铺林立,空气里弥漫着或清苦、或辛香的草药气息。
他信步走进一家瞧着颇大的店铺,只见药材品相果然上乘,根须饱满,色泽鲜亮。心头一动,便挑选了些常用的黄芪、当归、熟地等药材,预备着回去炼制些养身丸和滋补的药酒。
老板娘见他挑选得精准,赞道:
“小哥儿好眼力,都是今春新采的上等货。”
唐聪谦和一笑:
“老板娘过誉了,只是家中略通药理,备些常用罢了。烦请把这紫灵草也包上三份。”
自从修炼了天地玄功,他脑海中关于药理的认知早已水涨船高,养身丸的配方早已升级为更为玄妙的“养身丹”,药酒方子亦然。
可惜,那已是涉及灵药仙草乃至妖物材料的超凡领域。
眼下囊中羞涩,天地灵物难寻,只能先用这些凡药炼制些基础丸剂,聊胜于无,也算不荒废手艺。
正当唐聪和万玲儿还在兴致勃勃地比较两味山茱萸的品质时,济州三人组中的李明步履匆匆地找了进来,抬手招呼道:
“唐兄,万小姐!中州的人马快到了,祝师姐让我来请两位速去汇合!”
“哼!”
万玲儿闻言,小嘴微撅,不满地哼了一声:
“架子端得可真足,还要我们这么多人巴巴地去迎接。”
她对云台仙宫那帮人眼高于顶的做派本就印象不佳,加上前日陆明远打伤唐聪手臂一事,更是耿耿于怀。
话虽如此,两人并未耽搁。
深知此行是来助拳而非添乱,万玲儿扯了扯唐聪的袖子,低声道:
“走吧,别让济州的朋友们难做。”
唐聪点头,付了银钱,将草药包好,便随李明快步离去。
三人赶到镇西主干道旁时,济州三人组(祝宛婷、李明、周亮)和他们宁州的三人组(唐聪、万玲儿、方祥)已齐聚于此。
初秋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卷起道旁零星的落叶。
不多时,西边官道上尘土飞扬,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四骑快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悲戚,眉眼轮廓竟与紧随其后的陆明远有七八分酷似。
后面三人,正是陆明远、洛先天以及杨雪。
“济宁学宫祝宛婷(李明、周亮),宁州唐聪(万玲儿、方祥),恭迎中州聚贤庄同道!诸位一路风尘,辛苦了!”众人齐声抱拳相迎。
四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陆明远作为领头者,拱手还礼:
“九州武林同气连枝,除魔卫道,理当同心同力,何言辛苦!”
他声音沉稳,却难掩眉宇间的沉重。
那酷似陆明远的少年更是深深一揖,几乎弯折了腰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一切皆因小子家仇,劳烦诸位前辈、同道奔波劳累,实乃胡骏琼罪过!骏琼在此,叩谢诸位大恩!”
言语间情真意切,眼眶已然通红。
洛先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唐聪身上时,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唐兄脚程倒是迅捷,转眼已如半个东道主一般在此迎候我等了。
看来此行收获颇丰,想必心愿已遂?”
话语中带着惯有的刺探与讥诮。
唐聪神色平静,只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陆明远和杨雪立刻投来责备的目光,洛先天撇撇嘴,悻悻地收了声。
短暂的寒暄后,气氛转冷。
胡骏琼的目光死死盯着镇内的方向,猛地一咬牙,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竟是不发一言,策马独自朝着镇内深处奔去。
那背影单薄而倔强,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陆明远眼中忧色更浓,低喝一声:
“骏琼!”
连忙催马跟上。余下众人见此情形,也纷纷上马,紧随其后。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回响。越往里行,街道愈发显得冷清。
许多店铺虽然开着门,却门可罗雀,伙计们倚着门框,眼神警惕而麻木地打量着他们这一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死寂,连往日惯常的鸡鸣犬吠都消失无踪。
目的地很快出现在眼前——一片明显比其他宅院更为气派、高墙深垒的府邸。
青砖黛瓦,飞檐斗拱,依稀可见昔日的富庶与荣光。
然而此刻,这宅邸却如同一个巨大的疮疤,烙印在二圣镇的肌体上。
偌大的府门紧闭,朱漆剥落,铜环锈迹斑斑。最诡异的是,以这胡府为中心,方圆数百步内的房舍尽皆门窗紧闭,空无一人!
昔日邻居早已连夜搬走,留下的空屋在秋风中瑟缩,仿佛也被那巨大的恐惧所浸染。
此刻虽是白昼,阳光却似乎刻意避开了这片区域,树影幢幢,投下深沉的暗影,一股阴森森的寒意无声地弥漫开来,缠绕在每个人的身畔。
这里,正是胡家灭门血案的源头,胡骏琪、胡骏琼兄弟俩曾经的家园,如今已成鬼蜮。
胡骏琼在紧闭的黑漆大门前猛地勒住马。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翻身下马,脚步踉跄地走到门前,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摸上那冰冷刺骨、布满灰尘的门环。指尖触及那冰冷的金属时,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一下,随即又更用力地覆了上去,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似在积蓄勇气,又似在与内心翻涌的痛苦浪潮搏斗。
最终,他没有尝试推开那扇门,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同伴。仿佛那扇门后是无尽的炼狱深渊,能将人彻底吞噬。
他猛地转身,近乎粗暴地再次翻上马背,狠狠一夹马腹,调转方向,朝着埋葬着父母与无辜枉死仆役的二圣镇郊墓地疾驰而去!只留下一片更加压抑的沉默,和马蹄叩击石板路的急促回响,在空旷死寂的街巷中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