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地玄功（上）
武林大会之际，于修身一反常态亲自带队赴会，根源便在于听闻了唐聪力抗大妖的传闻。
这位大隐于朝已久的宗师，内心深处渴望着亲眼看看那阔别多年、音讯杳无的大弟子沈放，以及那位素未谋面却在江湖掀起波澜的徒孙唐聪。
对于二弟子李钰的堕落，于修身始终耿耿于怀，如同心头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以至于连胡骏琪这个天资卓绝的徒孙，都是他替那不肖弟子代收的；祝宛婷勤勉恳恳，也是他看好的后备人选。
未曾想，胡骏琪竟也步了其师后尘，坠入歧途，让于修身身边再次陷入后继乏人的窘境。
祝宛婷仍在努力争取认可，但于修身总觉得她差了那份契合的心性与根骨。
因此，当沈放带着唐聪重返师门认祖归宗，一切便显得水到渠成，是命运拨乱反正的必然。
“来！放儿，聪儿！”
于修身苍劲的声音在空旷的斗圣陵前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期许：
“上前来，拜祭祖师！”
师徒二人心神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趋步上前，对着那庄严肃穆的陵墓恭恭敬敬地双膝跪倒，额头深深触地，齐声高呼：“弟子沈放（唐聪），叩拜祖师！”
就在额头触及冰凉地面的瞬间，唐聪只觉得灵台猛地一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漩涡吸摄！
眼前光影流转，空间颠倒错位，眩晕感袭来。
待他稳住心神，定睛四顾，惊觉自己竟已置身于一处全然陌生的石制大厅。
大厅古朴深邃，穹顶高悬。石壁上悬挂着数盏青铜古灯，灯焰幽蓝，长明不熄，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昏黄摇曳却又足以视物的光晕里。
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繁复的浮雕与文字，一幅幅画像栩栩如生，描绘着远古的征战、玄奥的仪式、威严的神祇与狰狞的大妖，古老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凝固了万千年的时光。
“这是……”
唐聪正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与壁画的磅礴气魄所震慑，茫然环顾之际，身后骤然响起师父沈放激动得近乎颤抖的高呼：
“弟子沈放，拜见祖师！”
“啊？！”
唐聪心头剧震，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大厅中央，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位瘦小的青年。
他衣着朴素，面容平平无奇，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开阖之间，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仪，仿佛能洞穿万古，震慑妖邪，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只是他的身影显得虚幻不定，时而凝实如常人，时而又仿佛一缕青烟，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之中。
沈放正恭敬地跪伏在他身前，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唐聪亡魂皆冒，哪敢再有半分迟疑？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近前，“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也用力叩下，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弟子唐聪，拜见祖师！”
“好，好，好！”
那虚幻的斗圣祖师微笑着，声音温和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他袍袖轻拂，一股沛然莫御却又无比柔和的力量凭空而生，稳稳地将师徒二人托扶起来。
斗圣的目光首先落在沈放身上，带着长辈般的审视与欣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小放儿回来了……根基虽未大变，但精气神倒是凝练了许多，不错，不错！”
随即，他那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目光转向了唐聪，带着浓浓的兴趣上下打量，甚至伸出手，在唐聪的手臂、肩背上捏了捏，感受着那紧实虬结的肌肉与澎湃的生命力。
“啧！”
斗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亮光，赞许道：
“好！筋骨强健，经脉宽阔通达，筑基之功扎实圆满！孺子可教！”
唐聪心中疑窦丛生，眼前的遭遇太过离奇。
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祖…祖师，恕弟子愚钝，此地何处？弟子听闻…听闻您老人家已然……”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全，但意思不言而喻——您不是仙逝了吗？
“哈哈，”
斗圣朗声一笑，带着豁达与一丝缅怀：“此地，自然是老夫安息的陵寝之内。你所闻非虚，老夫的肉身确已陨落多年。”
他顿了顿，虚幻的身影仿佛也黯淡了一瞬：“不过，幸得师尊广成老祖以逆天手段，拼着损耗自身本源，才堪堪保下了我与熊开山的一缕残魂不散，寄居于这陵寝之内。”
“那……其他几位圣人前辈？”
唐聪忍不住追问。
斗圣神色一黯，喟然长叹：
“其余师弟……便没有我二人这般幸运了。师尊他老人家后来……”
提及师尊陨落，这位曾经睥睨天下的斗圣声音中也带上了深沉的痛惜与遗憾：“唉！若非为了护佑我二人残魂，耗尽了师尊最后的宝贵本源，纵使当日妖族四象齐出，又何足道哉！师尊他……唉！”
无尽的唏嘘在空旷的大厅回荡，仿佛带回了那个悲壮惨烈的时代。
片刻的沉默后，斗圣似乎才从久远的记忆中抽离，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师徒二人身上，脸上恢复了些许神采：
“也罢，旧事已矣。今日小于儿将你二人引入此地，便是缘法已至。
我这天地玄功，也该寻得新的传人了！”
话音未落，斗圣身形未动，双手却已闪电般探出，左右手剑指并拢，指尖凝聚着一点微不可察却蕴含无尽玄奥的光芒，精准无比地分别点在了沈放与唐聪的眉心！
“嗡——”
唐聪只觉一股浩瀚磅礴、难以言喻的意念洪流，挟带着宇宙洪荒般的古老气息，瞬间冲破了他的识海壁垒！
无数金色的符文、玄奥的图录、复杂的行气路线、以及震耳欲聋的远古兽吼与天地道音，疯狂涌入他的脑海深处！
天地玄功！
这门惊天动地的功法真意，如烙印般深深镌刻于唐聪的灵魂之中。
信息洪流渐渐平息、梳理，显露出其全貌：功法分为上下两部，上半部名为天罡玄功，又名四九玄功；下半部名为地煞玄功，又名八九玄功。
其源流更是惊人！此功乃人族历代惊才绝艳的先贤大能，观摩感悟上古大神盘古氏开天辟地的《开天诀》与女娲氏炼石补天的《补天诀》，取其造化根本与破灭真意，历经无数代呕心沥血推演、融合、互补，最终创出的无上炼气法门！
这天罡玄功，立意至高！
需以四象圣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为本源核心，辅以四象统领的天下万灵之精华——即“鳞”虫（龙蛇水族）、“毛”虫（走兽）、“羽”虫（飞禽）、“昆”虫（虫豸）四大类属。
每一类属，皆需寻得九种拥有纯正上古大妖血脉的真血或本源印记！以此为基础，通过玄功秘法炼化融合，培植于己身。
最终，需修成同时容纳这三十六只上古大妖恐怖法力的惊世道体！
试想，三十六尊洪荒巨擘的神通伟力集于一人之身，那将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威能？
然而，斗祖所言更令人心凉——在不知多么久远的年代之前，那些蕴含纯正上古血脉的大妖，早已绝迹于这片天地！
即便是如今妖族中威名赫赫的四象圣兽，也不过是远古先祖血脉稀释了无数代的后裔罢了，其真血远不足以支撑天罡玄功的修炼根基。
正因天罡之路近乎断绝，才有了地煞玄功的诞生！此功在四象之外，另辟蹊径，纳入了以“蠃虫”为核心的其余四类生灵。所谓“蠃虫”，指的正是万物之灵长——人族！此外，还有植物精怪、器物通灵所化之妖、以及无形无质的鬼物精魄。此四类，同样各需九种强大精纯的本源，凑足八九七十二之数。
没错，在玄功开创者那等大能眼中，人与妖并无本质区别，皆归属天地万灵之列。
从根源而论，地煞玄功正是天罡玄功在面对现实困境后的降格与补全版本。
“此《天地玄功》，乃是我人族炼气一道的顶尖法门！”
斗圣的声音适时响起，为沉浸在功法震撼中的二人解惑，
“一旦修成，威能无匹，进境更是远超寻常功法，昔年老夫便是仰仗此功，几近同辈无敌，方能迎战妖族四象……”他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随即又被现实的沉重取代：
“然，星陨之变后，天地法则剧震！越是强大的功法，所受的压制与削弱便越是惨重。
时至今日，这玄功相较于世间其他顶尖炼气法，优势已非昔日那般碾压天地了。”
“况且，”
斗圣神色转为凝重无比，目光如电扫过二人：
“此功修炼之凶险，远超尔等想象！对修炼者根基要求之苛刻，近乎残忍！
非天赋异禀、筋骨强横至极者，或如你这般完美筑基、脱胎换骨者不可尝试！”
他特意深深看了唐聪一眼。
“此为何故？盖因玄功运转之际，吸纳吞吐的天地元气，其量浩瀚如海，狂暴如潮！
寻常肉身，经脉脆弱，丹田狭小，根本无法承载这狂暴洪流的冲刷，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丹田崩毁，甚至爆体而亡的下场！
而这肉身强度……并无确切尺度可循，全凭修炼者自身根基与造化，凶险万分！”
“更可怕的是，”
斗圣的语气愈发低沉：
“吸纳如此巨量、驳杂且蕴含上古意志烙印的天地元气，修炼者心神所受的冲击与压力，同样恐怖绝伦！
稍有心志不坚，便会被那蛮荒妖性、远古意志侵蚀，轻则走火入魔，神智癫狂，重则魂飞魄散！
当年胡骏琪那孩子……天赋根骨皆是上上之选，已然突破了肉身这第一道鬼门关，可惜啊……终究没能熬过这精神意志的恐怖磨砺，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提及胡骏琪，斗圣虚幻的身影也显得更加萧索。
这些年来，他与于修身从未放弃为玄功寻觅传人。
不少被看好的年轻才俊被引入此地尝试，结果……绝大多数连肉身这一关都熬不过去，在初次引气入体时便非死即残。
唯胡骏琪一人，堪称奇迹般地满足了肉身要求，却最终倒在了心魔之下。
消化着这庞大而震撼的信息，尤其是听到胡骏琪的结局，唐聪心中的激动渐渐被一股沉重的压力取代。
这时，斗圣已为他们细致讲解了许多功法修炼的要点与禁忌。
传功已毕，答疑亦足。
斗圣挥了挥虚幻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托付：
“去吧。玄功奥义已授，前路艰险，好自为之。”
师徒二人只觉眼前景象再次模糊扭曲，那股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脱离这片陵寝空间的最后一刻，斗圣那清朗的声音穿透虚空，清晰地烙印在唐聪的识海：
“小于儿！地上那小子所需的入门材料，该备下了！”
入门材料？唐聪心头掠过一丝疑惑，未及细想，神智猛地一清，身体微晃，已然重新跪在了斗圣墓前的冰凉石板上。
夜风掠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方才那陵寝大厅中的一切，恍然如梦。